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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北疆遗梦(1 / 1)

第二十三章:北疆遗梦(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北疆荒原。

冯思柔推开医馆的木门,冷风夹着雪粒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又要下雪了。在这苦寒之地,冬天总是格外漫长。

医馆不大,三间土房,门口挂着块简陋的木牌,上书“仁心医馆”四个字。这是三个月前开起来的,用阮阳天留下的最后一点银钱,和他临终前那句“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的嘱托。

她转身回到屋内,将药柜一一检查。当归、黄芪、三七这些常见药材还算充足,但治疗冻伤和风湿的羌活、独活已经见底。北疆的百姓多患这两种病,没有这些药,这个冬天会很难熬。

“冯大夫在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冯思柔抬头,见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脸颊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个破布包裹。

“进来吧,外面冷。”她招招手。

男孩蹑手蹑脚走进来,将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枚干瘪的野山参和一把防风草。“阿娘说这些能换点治咳嗽的药吗?我爹咳了半个月了”

冯思柔看了看那些药材,品相很差,在药商那里根本换不到什么。她点点头:“可以,你等等。”

她包了一包川贝母、杏仁和桔梗,又添了几片甘草:“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另外”她从柜台下拿出两个杂粮馍,“这个带回去,你和你娘也要吃饭。”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药和食物,连连鞠躬:“谢谢冯大夫!谢谢!”

“快回去吧,要下雪了。”

男孩抱着东西跑出去,冯思柔望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轻轻叹了口气。她重新坐下,拿起针线补一件旧棉衣——这是阮阳天生前常穿的,袖口已经磨破了。

针线在她手中穿梭,记忆却飘回三个月前那个血色黄昏。

漠北的风像野兽一样嚎叫。

阮阳天背着她,在沙漠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他的背上插着三支箭,鲜血已经浸透衣衫,每走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暗红的印迹。

“哥放我下来”冯思柔声音虚弱,矿场三年的折磨让她形销骨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别说话,省着力气。”阮阳天的声音异常平稳,仿佛背上中的不是要命的箭伤,而是几根无关痛痒的刺,“翻过前面那座沙丘,应该就有商队路线了”

“你会死的”她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沙土,滴落在他颈间。

阮阳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他惯有的桀骜:“你哥我命硬,死不了。当年被官府追捕,胸口挨了一刀都没死”

他的话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晃,单膝跪倒在沙地上。

“哥!”

冯思柔挣扎着从他背上滑下,看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她颤抖着手去摸他背后的箭伤,黏腻的血沾了满手。

“听着,思柔。”阮阳天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如果如果我没撑过去,你往东南方向走,大概三十里,有个叫‘平安驿’的小驿站。那里的老板娘欠我个人情,她会帮你”

“不!我们一起走!”冯思柔哭喊着,试图扶他起来,但三年矿奴生活早已耗尽她的力气。

阮阳天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不多,但够你在小地方开个医馆你从小就喜欢捣鼓草药,记得吗?七岁那年,你把爹的参汤倒掉,自己配了一锅‘神仙水’,把隔壁王婶家的大黄狗喝得上吐下泻”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声牵扯伤口,又变成剧烈的咳嗽,咳出暗红的血块。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冯思柔抱住他,感觉他的体温在快速流失。

远处传来马蹄声,滚滚烟尘向这边逼近。

阮阳天神色一凛,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她:“走!现在就走!”

“我不走!”

“冯思柔!”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厉,“你想让我白死吗?我拼了命把你从矿场救出来,不是为了让你陪我死在这里的!走!”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为首将领的轮廓——叶峰茗,那个作伪证害欧阳阮豪入狱,又奉诸葛瑾渊之命追杀他们的边疆守将。

冯思柔咬牙站起身,最后看了阮阳天一眼,转身向沙丘后跑去。她跑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见阮阳天摇摇晃晃站起来,拔出腰间短刀,面向追兵的方向。

“来啊!”他嘶声大喊,声音在荒漠中回荡,“阮阳天在此!”

箭矢如雨落下。

冯思柔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见哥哥的身影在箭雨中挺立如松,然后缓缓倒下,像一棵被砍伐的树。

叶峰茗勒马停在阮阳天的尸身前,沉默良久。他挥挥手,让士兵原地待命,自己下马走到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旁,单膝跪下。

冯思柔躲在沙丘后,看见叶峰茗伸手合上了阮阳天死不瞑目的眼睛,低声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她听不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然后他站起身,望向她藏身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冯思柔以为他看见了自己,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但叶峰茗只是静静看了片刻,便翻身上马。

“撤兵。”他下令,声音嘶哑。

“将军,还有一个女人跑了”副将提醒。

“我说撤兵!”叶峰茗厉声喝道,策马转身,“人已经死了,回去复命。”

铁骑远去,荒漠重归死寂,只留下阮阳天孤零零的尸体,和沙地上蜿蜒的血迹。

针尖刺破手指,冯思柔回过神来,将渗出的血珠含入口中。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就像那天沙漠里的风。

她放下针线,走到医馆后院。这里原本是片荒地,她开垦出来,种了些耐寒的草药。墙角有一株梅树苗,是她从商队那里换来的,种下时商队老板直摇头:“北疆太冷,梅花活不了的。”

但她还是种下了。哥哥最喜欢梅花,他说梅花像他们这种人——在绝境中开花,越是寒冷,越是鲜艳。

“冯大夫!冯大夫!”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冯思柔擦擦手去开门,门外是隔壁杂货铺的刘婶,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女孩。

“快看看我家妞妞!她从早上开始发热,现在都说胡话了!”

冯思柔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连忙接过孩子放到诊床上,解开衣服检查,发现孩子胸前起了些红疹。

“这是麻疹。”她心下一沉,“刘婶,最近镇上有别的孩子出疹子吗?”

“有张家、李家的小孩都病了,我还以为是普通风寒”刘婶脸色发白,“冯大夫,这病”

“会传染,但大多能痊愈。您先回去,把孩子接触过的衣物都用开水烫洗,家里其他人如果没出过麻疹,尽量分开住。”冯思柔一边说一边抓药,“我开些清热解毒的方子,另外需要一些酒来擦身降温。”

“酒酒有!我当家的昨天才从驿站买了坛烧刀子”

“度数太高,会伤皮肤。需要温和些的黄酒或米酒。”冯思柔顿了顿,“您稍等,我去驿站问问。”

她披上斗篷,迎着风雪出了门。

平安驿是这方圆五十里内唯一的驿站,也是商队歇脚补给的地方。三个月前,她就是按照哥哥的指引找到这里,驿站的老板娘红姑果然收留了她,还帮她盘下这间店面。

驿站里很热闹,几个商队的人围着火炉喝酒取暖,大声谈论着今年的皮货行情。冯思柔径直走向柜台,红姑正在拨算盘。

“红姑,有米酒吗?治病的,要温和些的。”

红姑抬头,四十多岁的女人,风韵犹存,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米酒倒是有,不过不多了。最近叶将军常来买酒,库存快见底了。”

冯思柔的手微微一顿:“叶将军?”

“就是驻守黑石关的叶峰茗将军啊。你不知道?他这两个月经常来咱们镇上,有时是巡视防务,有时就是单纯来喝酒。”红姑压低声音,“听说他以前是京官,犯了事被贬到北疆的。不过人倒是不错,从不拖欠酒钱,对百姓也客气。”

冯思柔感觉喉咙发干:“他经常来?”

“差不多十天半月就来一次吧。说来也怪,以前从没见他这么频繁来咱们这小地方。”红姑从柜台下搬出一个小坛,“还剩这些,你都拿去吧,钱就算了,就当积德。”

“谢谢红姑,钱一定要给。”冯思柔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抱起酒坛匆匆离开。

走出驿站时,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仿佛那个人会突然出现似的。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雪呼啸而过。

回到医馆,她给妞妞配好药,又用米酒给孩子擦身降温。忙完这些已是傍晚,刘婶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离开,留下两枚鸡蛋作为诊金。

冯思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三个月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可听到那个名字时,心脏还是会剧烈抽搐。

叶峰茗。

那个在朝堂上作伪证,害得欧阳将军入狱,又奉奸臣之命追杀他们,最终看着她哥哥死在箭雨中的男人。

她应该恨他,恨到想亲手杀了他。可是每当午夜梦回,她看见的不只是哥哥倒下的身影,还有叶峰茗单膝跪在哥哥尸身旁,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嘶哑的声音。

那天他到底说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麻疹在镇上传开了。冯思柔的医馆从早到晚挤满了病患,大多是孩子。她忙得脚不沾地,煎药、施针、安抚焦灼的家长,常常忙到深夜才能歇息。

第七天夜里,她刚送走最后一个病患,准备关门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外。

来人披着黑色大氅,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肩头落满积雪,显然在风雪中走了很久。

“大夫,还看病吗?”声音低沉沙哑。

冯思柔的手僵在门板上。这个声音,她死都不会忘记。

“医馆打烊了,明日请早。”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对方却上前一步,摘下风帽。火光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下颌有刚冒出的青色胡茬,正是叶峰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冯思柔的手指悄悄探向袖中——那里藏着哥哥留下的短刀,三个月来从未离身。

叶峰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身后忙碌的医馆,最后落在她紧握门板的手上:“我听说镇上闹麻疹,军中有几个孩子也病了,想请大夫去看看。”

“军中自有军医,何须来找我这乡野大夫。”冯思柔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

“军医治外伤在行,对这种疫病”叶峰茗顿了顿,“况且,我想请你。”

“如果我不去呢?”

叶峰茗沉默了一下:“我不会强迫你。只是那几个孩子,最大的才八岁,最小的四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门槛上,“这些是定金,如果你愿意,明早我来接你。如果你不愿意,这些就当是赔罪。”

他说完,重新戴上风帽,转身走入风雪中。

冯思柔盯着那个布袋,许久才弯腰捡起。里面是五两银子,还有一小包羌活——这正是她药柜里最缺的药材。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银子和药材散落一地,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来?为什么他看起来不像她记忆中那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那一夜,冯思柔没有睡。她点着油灯,一遍遍擦拭哥哥留下的短刀。刀身映出她憔悴的面容,和眼中挣扎的神色。

天快亮时,她做出了决定。

清晨,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冯思柔背着药箱站在医馆门口,看见叶峰茗牵着两匹马从街角走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褪去甲胄后,少了些武将的煞气,多了几分书卷气——如果忽略他眉宇间那道深深的褶皱的话。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看着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我是大夫,病人没有罪。”冯思柔淡淡道,“带路吧。”

叶峰茗将一匹枣红马的缰绳递给她:“骑这个,温顺。”

冯思柔没有接,径直走向另一匹黑马,利落地翻身上马。她在矿场的三年,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骑马自然不在话下。

叶峰茗没说什么,也上了马。

两人并骑出镇,一路无话。雪后的荒原寂静无声,只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和偶尔的鸦鸣。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黑石关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依山而建的一座关隘,城墙斑驳,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守关士兵见到叶峰茗,齐齐行礼:“将军!”

“开门。”叶峰茗简短下令。

进入关内,冯思柔才发现这里和她想象的军营很不一样。没有严整的队列和肃杀的气氛,反而有些破败。许多营房明显年久失修,士兵的甲胄也多有破损。

“朝廷的军饷已经拖欠半年了。”叶峰茗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解释道,“诸葛瑾渊当权时,北疆驻军就被克扣粮饷。如今他虽然倒台,但新朝的补给还没到。”

冯思柔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跟着他来到一处营房。

这里有五个孩子,都是军眷,最大的男孩八岁,已经烧得意识模糊,最小的女孩四岁,蜷缩在母亲怀里小声哭泣。

冯思柔立刻放下药箱开始诊治。她检查了每个孩子的情况,开方配药,又指导军眷如何护理。忙完这些已是午后,孩子们的烧陆续退了些,她才松了口气。

“冯大夫,喝口水吧。”一个年轻的士兵妻子递来一碗热茶。

冯思柔接过,这才感觉到疲惫。她靠在门边,小口啜饮着茶水,目光无意间扫过院子,看见叶峰茗正蹲在墙角,亲自给一个孩子煎药。

他的动作很笨拙,显然不常做这种活,火候掌握得不好,药罐里的汤药几次差点溢出。旁边的士兵想帮忙,却被他挥手制止。

“将军,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行”

“无妨。”叶峰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的兵,我的责任。”

冯思柔移开视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傍晚时分,她准备告辞回镇。叶峰茗送她到关门口,递过来一个包袱:“一点干粮,路上吃。”

冯思柔看着那个包袱,没有接:“叶将军,你到底想做什么?”

叶峰茗的手僵在半空:“什么?”

“三个月前,在漠北,你放走了我。现在,你又来请我给军眷看病。”冯思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是想赎罪吗?为你害死我哥哥而赎罪?”

叶峰茗的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我没有资格赎罪。”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还活着。”叶峰茗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冯思柔心上,“你哥哥死了,欧阳将军险些丧命,许多人都因我的一念之差付出了代价。我还活着,就得做点事,哪怕微不足道。”

冯思柔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一念之差?你说得真轻松。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证词,欧阳将军被诬通敌,差点死在刑场?你知不知道,我哥哥为了救我,身中十几箭,死在荒漠里?你知不知道,那些箭是你手下的士兵射出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喊。几个路过的士兵驻足观望,被叶峰茗挥手驱散。

“我知道。”叶峰茗低下头,“每一天,每一夜,我都知道。”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作伪证?为什么要帮诸葛瑾渊那个奸臣?”

叶峰茗抬起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我的母亲和妹妹,被诸葛瑾渊软禁在京城。他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就杀了她们。”

冯思柔愣住了。

“我是个武将,从十六岁从军,二十岁就上了战场。”叶峰茗望着远方的雪山,声音飘渺,“我本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才是我最好的归宿。可是他们抓了我的家人我母亲那年已经五十有三,身体一直不好。我妹妹才十五岁,刚许了人家”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去了刑部,按照诸葛瑾渊教的话说了。那天晚上,我回府后就吐了,吐了一整夜。后来边疆军粮被劫案发,我被派来北疆,名为驻守,实为监视。再后来,诸葛瑾渊下令追杀逃犯,我不敢违抗,因为我收到信,说我妹妹染了重病,需要京城的名医而那名医,是诸葛瑾渊的门客。”

冯思柔感觉浑身发冷。她一直以为叶峰茗是诸葛瑾渊的走狗,是贪图权位的小人,却从没想过,他可能也是身不由己。

“在沙漠里追上你们时,我看见你哥哥挡在你身前。”叶峰茗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我妹妹。如果她被追杀,我这个当哥哥的,也会那样挡在她前面。”

“所以你就放走了我?”

“我放箭了。”叶峰茗苦笑,“那些箭,是我亲手射出的。但我故意射偏了,只射中了周围的沙地。可我没想到我手下的士兵以为那是攻击信号,也跟着放箭”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那个黄昏:“我下令停箭时,已经晚了。你哥哥身上至少中了十几箭。我走过去,看见他还睁着眼睛,眼神很平静,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结局。我蹲下身,听见他用最后的气力说:‘照顾好我妹妹’”

冯思柔的眼泪夺眶而出。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听到哥哥最后的遗言。

“我说:‘好。’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叶峰茗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我放你走,一方面是遵守对你哥哥的承诺,另一方面我不能再杀人了。再杀一个无辜的人,我会疯。”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

冯思柔擦去眼泪,声音哽咽:“你妹妹后来怎么样了?”

“诸葛瑾渊倒台后,女帝赦免了被胁迫的官员家属。我母亲和妹妹被放出,但妹妹的病已经拖得太久”叶峰茗的声音有些颤抖,“去年冬天,她去世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哥哥,别再做违心的事了,我宁愿死,也不要你变成坏人。’”

两人沉默了很久,只有风声呜咽。

最后,冯思柔接过那个包袱:“明天我还会来,直到孩子们痊愈。”

叶峰茗怔了怔,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谢谢。”

“我不是为你。”冯思柔翻身上马,“是为了那些孩子,还有我哥哥。他是个侠盗,劫富济贫,最看不得孩子受苦。”

她策马离去,没有回头。

叶峰茗站在关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原尽头,久久不动。

接下来的半个月,冯思柔每天往返于镇上和黑石关。孩子们的麻疹渐渐好转,没有一例死亡,这在这苦寒之地堪称奇迹。

她和叶峰茗的交流不多,仅限于病情讨论。但有时候,她会看见他在营房外徘徊,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有时候,他会默默送来一些稀缺的药材,放在医馆门口就离开;有时候,他会在她离开时,站在关墙上目送,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

腊月二十三,小年。最后一个孩子痊愈了。

冯思柔收拾药箱准备离开时,叶峰茗叫住了她:“今天过节,军营里煮了饺子,留下来吃一些吧。”

她本想拒绝,但看见那些军眷和士兵期盼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军营的饺子很简单,白菜猪肉馅,面皮有些厚,但热气腾腾。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几个恢复健康的孩子跑来跑去,给这苦寒之地增添了几分生气。

“冯大夫,敬你一碗!”一个老兵站起来,端着一碗浊酒,“我孙子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有用得着我老头子的地方,尽管开口!”

“还有我!”“我也是!”

士兵们纷纷举碗。冯思柔不会喝酒,以茶代酒回敬。火光映在她脸上,给苍白的脸颊染上些许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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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她告辞离开。叶峰茗照例送她到关门口,这次却牵了两匹马:“我送你回去,天黑了,不安全。”

“不用,我认得路。”

“最近附近有狼群出没。”叶峰茗已经翻身上马,“走吧。”

冯思柔没再坚持。

回镇的路上,月色很好,雪地反射着清冷的光。两人并骑而行,一路无话,却也不像最初那样尴尬。

快到镇子时,叶峰茗突然勒住马:“就送到这里吧,再近会有人看见,对你名声不好。”

冯思柔也停下来,沉默片刻,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守在这里吗?”

叶峰茗望着远方:“等朝廷派新的守将接替我,我可能会辞官。这些年攒了些军饷,想开个小镖局,护送商队走漠北商道。”

“为什么不回京城?女帝不是赦免你了吗?”

“京城”叶峰茗摇摇头,“那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而且,我答应过你哥哥,要照顾你。虽然你可能不需要,但至少我想留在能看见你的地方,万一你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

冯思柔心头一颤:“你不需要这样。我哥哥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赎罪一辈子。”

“这不是赎罪。”叶峰茗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异常清澈,“这是选择。我做了错的选择,害了许多人。现在,我想做对的选择,哪怕只能弥补万分之一。”

冯思柔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哥哥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生,总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回去吧,外面冷。”叶峰茗轻声说。

冯思柔点点头,策马向镇子走去。走出很远,她回头,看见那个身影还立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一夜,医馆的灯亮到很晚。冯思柔取出哥哥的短刀,轻轻抚摸刀身上的刻字——“盗亦有道”。

“哥,我该怎么办?”她对着刀轻声问,“我该恨他,还是原谅他?”

刀不会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如泣。

又过了几天,腊月二十八,眼看就要过年了。镇上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备年货,医馆的病人也少了许多。

傍晚时分,冯思柔正准备关门,突然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抬头望去,看见叶峰茗策马狂奔而来,到医馆门前猛地勒马,几乎是摔下来的。

“冯大夫!快!跟我走!”他脸色惨白,满身是血。

“怎么了?”

“狼群袭击了南边的小村庄”叶峰茗喘着粗气,“伤亡很重,军医忙不过来,求你去救人!”

冯思柔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往外走:“带路!”

两人共乘一骑,叶峰茗策马狂奔。路上,他简单说明了情况:南边三十里的杏花村,傍晚时遭到狼群袭击,十几户人家遭殃,死伤数十人。驻军接到求救赶去时,狼群已经散去,只留下满目疮痍。

到达杏花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村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血迹和狼的脚印。幸存者聚集在村中祠堂,哭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冯思柔跳下马,立刻投入救治。重伤者优先,她清理伤口、止血、缝合,动作麻利而沉稳。叶峰茗在一旁帮忙,递工具、按住伤者、安抚家属,两人配合默契,仿佛已经搭档多年。

忙到半夜,重伤者才全部处理完毕。冯思柔累得几乎站不稳,叶峰茗扶她到一旁坐下,递来一碗热水。

“谢谢。”她接过来,手还在微微颤抖。

“该说谢谢的是我,还有这些村民。”叶峰茗在她身边坐下,也端着碗喝水。他的甲胄上沾满血污,脸上也有几道擦伤。

祠堂里点着几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伤者和家属们互相依偎着睡去。外面有士兵巡逻守卫,防止狼群再次来袭。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狼?”冯思柔问。

“今年雪特别大,山里的动物找不到食物,狼群饿急了,就会袭击人类村庄。”叶峰茗叹道,“我已经上报朝廷,请求拨粮赈灾,同时组织猎户进山捕狼,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冯思柔沉默片刻:“我那里还有些药材,明天我回镇上取来。”

“我派人去取,你留在这里。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我是大夫,我的病人在这里。”

叶峰茗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你和你哥哥真像。”

冯思柔心头一紧:“什么?”

“固执,善良,明明自己过得不容易,却总想着帮别人。”叶峰茗低头看着手中的碗,“你哥哥劫富济贫,你开医馆救死扶伤,本质上是一样的。”

“不一样。”冯思柔的声音有些冷,“他是侠盗,我是大夫。他做的事,官府要抓;我做的事,官府要表彰。”

“但在那些受帮助的人眼里,没有区别。”叶峰茗抬起头,“你们都在救人,只是方式不同。”

冯思柔没有说话。她想起小时候,哥哥第一次“行侠仗义”,是偷了镇上恶霸的钱袋,分给街边的乞丐。被发现后,他被父亲打得皮开肉绽,却一声不吭。晚上,她偷偷给他上药,哭着问为什么。

当时才十四岁的阮阳天咧嘴一笑,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因为那些乞丐快饿死了,而那个恶霸的钱多得用不完。这不公平,妹妹,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可是爹说偷东西不对”

“那什么是对?看着人饿死是对?”阮阳天摸摸她的头,“有些事,不能只看对错,还要看良心。”

“冯大夫!冯大夫!我娘又出血了!”一个少年的呼喊打断了她的回忆。

冯思柔立刻起身:“带我去看看。”

又是忙碌的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所有伤者的情况才稳定下来。冯思柔累得靠在墙边就睡着了,连叶峰茗给她披上大氅都没察觉。

她做了个梦,梦见哥哥还活着,在沙漠里背着她走,说:“翻过前面那座沙丘,应该就有商队路线了”

然后她醒了,发现身上盖着叶峰茗的大氅,而他坐在不远处,靠着墙壁浅眠,手还按在剑柄上,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冯思柔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已有了白发;眉宇间那道深深的褶皱,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舒展;嘴唇紧抿,像在隐忍着什么痛苦。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的母亲和妹妹,被诸葛瑾渊软禁在京城我妹妹去世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哥哥,别再做违心的事了,我宁愿死,也不要你变成坏人。’”

也许,他真的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也许,他也是受害者。

也许

冯思柔轻轻起身,将大氅盖回叶峰茗身上。他立刻醒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看清是她后才放松下来。

“天亮了,我该回镇上取药材了。”她说。

“我派人送你。”

“不用,借我一匹马就行。”

叶峰茗点点头,起身去牵马。送她到村口时,他突然说:“年三十晚上,军营里会简单庆祝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一起吃个年夜饭。”

冯思柔骑上马,沉默良久,才轻声说:“我考虑一下。”

她策马离去,没有再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回镇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冯思柔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哥哥带她去山上采药。她不小心滑倒,扭伤了脚,哥哥背她下山,一路走一路讲故事。

“妹妹,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三种人。”当时阮阳天说,“第一种人,为了自己活,不管别人死活;第二种人,为了别人活,不管自己死活;第三种人,在帮别人的同时,也让自己活得更好。”

“哥哥是哪一种?”

“我啊,我想做第三种,但往往成了第二种。”他笑道,“不过没关系,只要我妹妹能做第三种人,我就开心了。”

“为什么?”

“因为”阮阳天把她往上托了托,“哥哥希望你能幸福,真正地幸福。”

眼泪模糊了视线。冯思柔勒住马,在风雪中放声大哭。三个月了,她一直强忍着,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完成哥哥的遗愿好好活着。可这一刻,所有压抑的情绪都爆发出来——对哥哥的思念,对命运的愤怒,对叶峰茗复杂的情感,还有这北疆无尽的寒冷和孤独。

不知哭了多久,她擦干眼泪,继续前行。医馆就在前方,那里有等着她的病人,有哥哥留下的嘱托,有她选择的生活。

至于叶峰茗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年三十这天,冯思柔早早关了医馆,打扫卫生,贴春联,包饺子。虽然只有一个人,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这是哥哥教她的——“日子再苦,年总要好好过。”

傍晚时分,饺子刚下锅,敲门声响起。

她以为是哪个急症病人,开门却看见叶峰茗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食盒,肩上落满雪花。

“军营里多包了些饺子,给你送点。”他说,声音有些不自然,“还有一些年货。”

冯思柔愣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叶峰茗走进医馆,将食盒放在桌上。冯思柔看见里面不仅有饺子,还有几样小菜,甚至有一小壶酒。

“坐,我正在煮饺子,一起吃吧。”她说着走向厨房。

两人对坐吃年夜饭,气氛有些尴尬。冯思柔找了话题:“杏花村的伤员怎么样了?”

“都好多了,多亏你及时救治。”叶峰茗顿了顿,“朝廷的赈灾粮昨天到了,我已经分发给受灾的村庄。另外,组织了猎队进山捕狼,应该能控制住狼群。”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吃完饺子,叶峰茗起身告辞:“不打扰了,我该回军营了,今晚我值夜。”

冯思柔送他到门口。叶峰茗走出几步,又回头:“新年快乐,冯大夫。”

“新年快乐,叶将军。”

他点点头,走入风雪中。冯思柔关上门,回到桌边收拾碗筷,发现叶峰茗坐过的位置,留下一个小布包。

她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的短刀——和她哥哥那把很像,但刀柄上刻的不是“盗亦有道”,而是“护”。

还有一张字条,字迹刚劲:“此刀赠你防身。你哥哥的刀,该收起来了,别让它染太多血。愿你此生,只需救人,不必伤人。”

冯思柔握着那把刀,久久站立。

窗外,北疆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所有痕迹,仿佛这片土地从未经历过血腥和伤痛。

而远方的黑石关上,叶峰茗独自站在关墙,望着小镇的方向,举起酒壶,对着夜空轻声道:“阮阳天,你妹妹我会用余生守护。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我自己的。”

寒风将他的话语吹散在夜色中,只有漫天飞雪,无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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