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枯骨花开(上)
寒梅凋零的第三个月,上官冯静在春雪消融的夜里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斜斜洒进房间,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指尖的温热——有一个人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硌着她的皮肤。她试图动弹手指,却发现全身像是被千万根钢针刺穿,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呃…”
细微的呻吟从她喉咙里溢出,瞬间惊醒了趴在床边的人。
欧阳阮豪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他死死盯着她的脸,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颤抖。
“静…静静?”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上官冯静的视线渐渐聚焦。她看见他的鬓角——那里竟然有了几缕刺眼的白发。才三个月吗?她昏睡的时候,明明只是个深秋,如今窗外却已有早春的绿意探进窗棂。三个月,怎么能让一个三十出头的人生出白发?
“欧阳阮豪,”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老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种闸门。欧阳阮豪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然后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没有哭声,但上官冯静感觉到手背上有滚烫的湿意。
一滴,两滴,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试图抬起另一只手去碰触他的头发,却发现那只手被绷带层层包裹,根本动弹不得。她只能躺在那里,任由他无声的泪水浸湿她的手背。
良久,欧阳阮豪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他的眼眶通红,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睡了多久?”上官冯静问。
“八十七天。”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仿佛这数字早已刻进骨髓。
“孩子们呢?”
“安儿在隔壁由乳母照看,很乖,不怎么哭闹。”欧阳阮豪小心地调整她的枕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你要看看他吗?我让乳母抱过来。”
“先不要。”上官冯静摇头,每一下动作都带来剧烈的疼痛,“我现在的样子会吓到他。”
铜镜就在不远处的梳妆台上,但她没有去看的勇气。她能感觉到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能感觉到左眼视野的模糊——那是烈火灼烧留下的痕迹。醉仙楼那场大火不仅吞噬了诸葛瑾渊的罪证,也几乎吞噬了她。
欧阳阮豪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起身倒了杯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她:“江怀柔说,这些外伤可以慢慢调理。她留下了许多药膏,每日涂抹,疤痕会淡去的。”
“江姑娘呢?”
“你昏迷第七日,她就离开了。”欧阳阮豪的声音低沉下去,“她说要去南海寻一种珍稀药材,或许对你的伤有帮助。临行前,她给你留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情深处即是地狱,望你永不必打开她给你的锦囊。’”
上官冯静微微一怔。锦囊…她确实记得江怀柔在分别时塞给她一个小小锦囊,嘱咐她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那锦囊现在应该还在她随身的包袱里。
“你找到那个锦囊了吗?”她问。
欧阳阮豪点头:“我替你收起来了,在你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他顿了顿,眼神复杂,“我没有打开。那是她给你的东西。”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这些日子…”上官冯静艰难地开口,“都是你在照顾我?”
欧阳阮豪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去端药碗。当他把药碗端到床边时,上官冯静才看清他的双手——那双曾经能拉开三石强弓、能挥舞重剑的手,如今布满细密的伤口和新生的茧子。有的伤口还在结痂,显然是最近才添的。
“你亲自煎药?”她问。
“别人煎我不放心。”欧阳阮豪轻描淡写地说,舀起一勺药汁吹凉,“江怀柔留下的方子很复杂,火候、时辰都有讲究。前些日子请过一个医女,她把药煎糊了,我就再没让人碰过药炉。”
上官冯静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药勺递到她唇边,突然问:“这三个月,你睡在哪里?”
欧阳阮豪的手顿了一下。
“就睡在这里。”他指了指床边的脚踏,“夜里你需要按时翻身,否则会生褥疮。还要喂水、擦汗,别人做我不放心。”
上官冯静的目光扫过房间。她这才注意到,床边的脚踏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被褥,旁边还放着水盆、汗巾和几个药瓶。窗下的长案上堆满了医书,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而最触目惊心的是角落里的一只炭盆——里面堆满了烧焦的纸灰。
“那些是什么?”她问。
欧阳阮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才说:“是一些无用的偏方。我试了很多方法,有人说用朱砂写符烧成灰和水服下能唤回离魂,有人说在床头悬挂桃木剑能驱邪…我都试过了。”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上官冯静却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个曾经铁骨铮铮的将军,这个在千军万马前都面不改色的男人,竟然在她昏迷的日子里,试遍了这些荒诞不经的民间偏方。他该有多么绝望,才会去相信这些东西?
“傻瓜。”她轻声说。
欧阳阮豪的手抖了一下,药汁洒了几滴在被褥上。他慌忙去擦,却被上官冯静用那只还能勉强动弹的手握住了手腕。
“对不起。”她说。
“你道什么歉?”欧阳阮豪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低下去,“该道歉的是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冲进火海。如果不是为了替我洗刷冤屈,你不会去偷什么账册。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自己选的。”上官冯静打断他,“从刑场劫囚的那一刻起,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选的。欧阳阮豪,我没有后悔过。”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某种灼热的光。
欧阳阮豪怔怔地看着她,突然丢开药碗,俯身紧紧抱住她。他的动作很小心,避开了她身上所有的伤口,但这个拥抱依然用力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要再这样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如果你死了,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洗刷冤屈、官复原职…这些都不重要。我只要你活着。”
上官冯静感觉到颈窝里的湿意又蔓延开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过了很久,欧阳阮豪才松开她。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把药喝了吧。”他重新端起药碗,“要凉了。”
这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每喂一勺,欧阳阮豪都要吹上好一会儿,确定温度刚好才递到她唇边。喂完药,他又端来温水给她漱口,然后用温热的汗巾仔细擦拭她的脸和手。
“我想看看孩子。”上官冯静突然说。
欧阳阮豪的动作顿住了:“你现在需要休息。”
“就一眼。”她固执地说,“我想看看我们的儿子。”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是欧阳阮豪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向门外。不多时,他抱着一个襁褓回来,动作笨拙却异常小心。
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他蜷缩在锦缎襁褓里,一只手举在脸颊旁边,小嘴不时蠕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吮吸着什么。
上官冯静的心突然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还没取名。”欧阳阮豪低声说,“我想等你醒来一起取。”
“叫安吧。”上官冯静不假思索地说,“欧阳安。我只求他一生平安顺遂,不要再经历我们经历过的这些。”
欧阳阮豪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就叫安儿。”
他将孩子轻轻放在她身边,小心地调整姿势,确保不会压到她的伤口。上官冯静侧过头,近乎贪婪地看着那张小脸。这是她和欧阳阮豪的孩子,是在战火和阴谋中孕育的生命,是她拼死也要活下去的理由。
“他长得像你。”她轻声说。
“眼睛像你。”欧阳阮豪纠正道,“尤其是闭着的时候,那睫毛和你一模一样。”
上官冯静笑了,这是她醒来后的第一个笑容。虽然扯动了脸上的伤疤带来刺痛,但她依然笑着。
“我想抱抱他。”
“不行,你现在的力气抱不住。”欧阳阮豪摇头,但看她失望的眼神,又妥协道,“这样,我把你的手放在他身上,你感受一下。”
他小心地托起她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轻轻放在孩子的襁褓上。隔着柔软的布料,上官冯静能感觉到那小小身体温暖的起伏。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正好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那一瞬间,上官冯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握住了…”她哽咽着说。
欧阳阮豪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覆盖住母子俩的手,三个人的手就这样叠在一起,在烛光下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巢。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孩子忽然哭了起来,大概是饿了。欧阳阮豪熟练地抱起他,对上官冯静说:“我去找乳母。你该休息了。”
“我想再看看他。”
“明天。”欧阳阮豪的语气不容置疑,“江怀柔说,你刚醒来不能太耗神。明天,等你精神好些,我让乳母把他抱来,你可以看一整天。”
上官冯静知道他说得对,只好点点头。
欧阳阮豪抱着孩子出去了。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上官冯静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这些疼痛提醒着她还活着,提醒着她经历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犹豫片刻,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一点一点挪向床沿。每动一下都像是被刀割,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衫。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梳妆台,盯着最底层的抽屉。
短短几步的距离,她爬了将近一刻钟。
终于,她的手指够到了梳妆台的边缘。她喘息着靠在桌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首饰盒和胭脂水粉——这些大概都是欧阳阮豪准备的,他知道女子爱美,即使她昏迷不醒,他也备好了这一切。
在抽屉的最深处,她摸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锦囊,用料普通,针脚却极其细密。锦囊口用金线收紧,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朴素得毫不起眼。
上官冯静盯着这个锦囊,想起江怀柔临别时的话:“情深处即是地狱,望你永不必打开。”
她该打开吗?
手指抚过锦囊的表面,她能感觉到里面似乎装着几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还有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物体。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她慌忙将锦囊塞进袖中,艰难地挪回床上。刚躺好,欧阳阮豪就推门进来了。
“你怎么了?”他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对劲,“怎么出这么多汗?”
“没什么,就是有点疼。”上官冯静敷衍道。
欧阳阮豪不疑有他,赶紧拧了汗巾为她擦汗:“疼就告诉我,江怀柔留下了止痛的药散,可以少量服用。”
“不用。”上官冯静摇头,“我能忍。”
她不想再依赖药物了。这三个月,她的身体已经被各种汤药浸透,她想要清醒地感受疼痛,感受活着的感觉。
欧阳阮豪为她擦完汗,又检查了她身上的绷带。那些绷带洁白如雪,显然每日都更换。上官冯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问:“我这三个月,是不是很麻烦?”
“不麻烦。”欧阳阮豪头也不抬,“只是有时候你会做噩梦,会哭喊,会挣扎。那时候我就抱着你,告诉你我在这里,你就会安静下来。”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反而让上官冯静更加心疼。她难以想象,这八十七个日夜里,他是如何度过的。白天要煎药、照顾孩子、应付朝廷的探视——女帝虽然赦免了他们的罪,但必要的监视还是有的。夜里还要守着她,随时应对她的突发状况。
“你瘦了很多。”她轻声说。
“你也一样。”欧阳阮豪终于处理好绷带,为她盖好被子,“我们都瘦了。不过没关系,等你好了,我们可以一起把肉长回来。”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未来有无限长的时光在等着他们。上官冯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袖中的锦囊却像一块冰,冷硬地硌着她的手臂。
那一夜,她很久都没有睡着。
欧阳阮豪果然如他所说,睡在床边的脚踏上。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这三个月的操劳让他养成了随时随地都能小憩的习惯。但上官冯静知道,他睡得很浅,只要她稍有动静,他就会立刻醒来。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
上官冯静悄悄从袖中摸出那个锦囊,在月光下端详。锦囊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光,上面的金线像某种隐秘的符咒。她的手指摩挲着锦囊口,只要轻轻一拉,就能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江怀柔为什么说“情深处即是地狱”?
那个江湖医女,她看透太多事情,也藏着太多秘密。上官冯静还记得在黑市初遇江怀柔时,她眼中的沧桑与疏离。那不是二十几岁女子该有的眼神,那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看透世情冷暖后才会有的淡漠。
可是这样一个淡漠的人,为什么会给她留下锦囊?又为什么警告她不要打开?
上官冯静的手指停在金线上,迟迟没有动作。
最终,她还是将锦囊收了起来,重新塞回袖中。不是现在,她对自己说。现在她有欧阳阮豪,有安儿,有刚刚开始的新生活。她不需要打开这个可能带来变数的锦囊。
她重新躺好,侧过头看着睡在脚踏上的欧阳阮豪。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那些新生的白发在月色下格外刺眼。她想起白日里自己说的那句话——“你老了”。
其实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即使老了,即使有了白发,即使脸上有了皱纹,他依然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不是皮相的好看,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毅和温柔,那种历经劫难却依然保持本心的光芒。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他的头顶上方,不敢真的碰触,怕惊醒他。但她想要记住这个画面,记住这个为她熬白了头发的男人。
“欧阳阮豪,”她在心里说,“我会好起来的。为了你,为了安儿,我一定会好起来。”
窗外传来早春的第一声鸟鸣。
天快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上官冯静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康复过程。
每天清晨,欧阳阮豪会先为她换药。那些被烈火灼伤的皮肤需要小心清理,然后涂抹上江怀柔留下的药膏。药膏是碧绿色的,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气。欧阳阮豪的动作总是极其轻柔,但即便如此,每次换药对上官冯静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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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就咬这个。”第三天换药时,欧阳阮豪递给她一根软木。
上官冯静摇头:“我能忍。”
“不要忍。”他固执地将软木塞进她嘴里,“江怀柔说,疼痛太过剧烈会导致气血逆行,对你的恢复不利。该叫就叫,该咬就咬,这里没有外人。”
但上官冯静始终没有咬下去。她只是死死攥着被褥,指甲陷进掌心,直到换药结束,她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欧阳阮豪看着她的样子,眼睛又红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为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然后喂她喝水。
换完药是半个时辰的按摩。这也是江怀柔医嘱的一部分——长期卧床会导致肌肉萎缩,必须每日按摩以保持肌力。欧阳阮豪专门向太医学了手法,从她的手指开始,一寸一寸按到脚趾。
“这里感觉怎么样?”他按到她左腿膝盖时问。
“有点麻。”上官冯静如实回答。
“麻是好事,说明神经在恢复。”欧阳阮豪的语气里带着欣慰,“昨天你说完全没有感觉,我还担心。”
按摩结束后,是艰难的复健。最开始,上官冯静连坐起来都做不到。欧阳阮豪需要用枕头垫着她的后背,一点点调整角度,稍有不慎就会让她疼得脸色煞白。
“慢慢来,不着急。”他总是这样说,但上官冯静能看到他眼中的焦急。
她怎么可以不急?她想抱抱安儿,想自己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梅花,想为欧阳阮豪做一顿饭——这三个多月,都是他在照顾她,她甚至没为他做过任何事。
第七天,她终于能在欧阳阮豪的搀扶下坐起来了。
虽然只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头晕目眩,但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那天下午,乳母把安儿抱来时,上官冯静终于能靠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搂在怀里。
虽然手臂还在发抖,虽然只是抱了短短片刻,但当那个温暖的小身体贴在她胸口时,她觉得一切的痛苦都值得了。
“他很乖,不怎么哭闹。”乳母在一旁笑着说,“大概是知道娘亲在养病,不想打扰。”
上官冯静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安儿正好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眼睛,像极了欧阳阮豪,但眼神里的柔和又像她。小家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一笑,让上官冯静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他笑了…”她哽咽着说。
欧阳阮豪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那天晚上,上官冯静的精神格外好。她甚至让欧阳阮豪扶她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院子。早春的庭院里,几株红梅已经谢了,但新绿的芽孢正在枝头萌发。墙角的一丛迎春花开了,嫩黄的花朵在暮色中像星星一样闪烁。
“春天来了。”她轻声说。
“嗯。”欧阳阮豪从身后环住她,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口,“等你再好些,我带你去看桃花。城南有片桃林,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花了。”
“我想去看。”上官冯静靠在他怀里,“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为安儿绣一件小衣裳。”她说,“我现在的力气还拿不了针线,但你可以帮我。我说,你做。”
欧阳阮豪愣住了:“我…我不会刺绣。”
“学。”上官冯静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可以学。三个月你都能学会煎药、按摩、带孩子,学个刺绣有什么难的?”
欧阳阮豪看着她的眼睛,最终败下阵来:“好,我学。”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每日下午的复健结束后,两人就会坐在窗边,开始这项艰难的任务。上官冯静口述,欧阳阮豪动手。最开始简直是灾难——欧阳阮豪的手指拿惯了刀剑,根本控制不好细细的绣花针。他不是把线扯断了,就是把布戳出一个洞,或者绣得歪歪扭扭,完全看不出形状。
“这里要回针…不对,不是那样…”上官冯静耐心地指导,“你看,针从这个地方穿过去,再从旁边穿回来…”
欧阳阮豪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这比他在战场上排兵布阵还要难。但他没有放弃,只是埋头一遍遍地练习。有时候上官冯静看不过去,想要自己动手,却被他坚决制止。
“说好了我说你做。”他固执地说,“你好好养伤,这些事我来。”
三天后,欧阳阮豪终于绣出了一片像样的花瓣。虽然针脚依然粗糙,但至少能看出是朵花了。他举着那片布料,像个孩子一样兴奋:“静静你看,我绣出来了!”
上官冯静看着他那双布满针眼的手指,心中酸涩,却笑着说:“很好,照这个速度,等安儿周岁时,你就能给他绣件完整的衣裳了。”
“不用等周岁。”欧阳阮豪信心满满,“再有半个月,我就能绣好。”
他确实做到了。半个月后,一件小小的红色肚兜完成了。上面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虽然鸳鸯看起来有点像鸭子,但那份心意是实实在在的。肚兜的角落还绣了一个小小的“安”字,那是欧阳阮豪练习最久的部分。
上官冯静拿着那件肚兜,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看不够。
“这是我见过最好的绣品。”她认真地说。
欧阳阮豪知道她在哄他,但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暖流。这三个多月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件小小的肚兜驱散了些许。
然而,康复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第二十天夜里,上官冯静发起了高烧。那是她醒来后的第一次严重反复,整个人烧得意识模糊,浑身滚烫。欧阳阮豪连夜请来了太医,但太医把脉后只是摇头。
“夫人这是伤口引起的热毒,只能用药慢慢化解,急不得。”
“那她会不会有事?”欧阳阮豪的声音都在颤抖。
“看造化。”太医实话实说,“若是能熬过今夜,应该就无碍了。若是熬不过…”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欧阳阮豪听懂了。
那一夜,他守在上官冯静床边寸步不离。用冷帕子一遍遍为她擦拭额头、脖颈和手心,每隔半个时辰喂她喝一次药,还要时刻注意她的呼吸是否平稳。
上官冯静在昏睡中不断说着胡话。有时候喊“欧阳阮豪快走”,有时候喊“火好大”,有时候又喃喃地说“安儿别怕”。每一次,欧阳阮豪都会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回应:“我在这里,静静,我在这里。火已经灭了,安儿很安全,我们都很好。”
到了后半夜,上官冯静开始抽搐。欧阳阮豪按照太医的嘱咐,用软布裹住她的牙齿防止她咬伤舌头,然后紧紧抱住她,直到抽搐慢慢平息。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时,上官冯静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欧阳阮豪瘫坐在脚踏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汗水浸透。他看着床上呼吸逐渐平稳的妻子,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这二十天来积压的情绪的总爆发。
他哭了很久,哭得无声无息,只有泪水从指缝里不断渗出。哭完之后,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恢复了那个沉稳的欧阳阮豪。仿佛昨夜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上官冯静是在中午彻底清醒的。她睁开眼,看见欧阳阮豪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空洞地望着窗外。
“我昨晚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她轻声问。
欧阳阮豪猛地回过神,放下书握住她的手:“没有,你很好。只是发了点烧,现在已经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上官冯静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了他下巴上新生的胡茬,看到了他袖口上一块不起眼的污渍——那是她昨晚吐药时溅上去的。
“对不起。”她说。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欧阳阮豪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静静,我们之间永远不需要说对不起。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妻子,是我要用一生守护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一样沉重。
上官冯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最近为什么这么爱哭,也许是身体太虚弱了,也许是劫后余生的情绪太过汹涌。
“我梦见你了。”她哽咽着说,“梦见我们在江南,你教安儿读书,我在旁边绣花。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梅树,冬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那不是梦。”欧阳阮豪说,“那是我们的未来。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江南。我辞官,我们买一座小院子,种梅树,养几只鸡鸭。你绣花,我教书,安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我们会过那样的日子,我向你保证。”
上官冯静哭着笑了:“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欧阳阮豪吻去她的眼泪,“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天之后,上官冯静的康复速度明显加快了。也许是高烧烧掉了体内最后的热毒,也许是欧阳阮豪描绘的那个未来给了她力量。她开始能自己坐起来,能扶着床沿站一小会儿,能在欧阳阮豪的搀扶下在房间里慢慢走动。
一个月后,她终于走出了房间。
那是三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阳光很好,风里已经有了暖意。欧阳阮豪搀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庭院里。院子里的迎春花已经开到了尾声,但几株桃树却绽出了粉色的花苞。
上官冯静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苞,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花草的清香,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那是欧阳阮豪早上就嘱咐厨娘炖的鸡汤。
“活着真好。”她轻声说。
欧阳阮豪从身后环住她:“是啊,活着真好。”
他们就这样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感受着阳光,感受着春风,感受着彼此的存在。直到安儿的哭声从屋里传来,两人才相视一笑,慢慢走回房间。
生活似乎正在一点点回归正轨。
但上官冯静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她脸上的疤痕,她时不时会刺痛的伤口,她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体力——这些都是那场大火留下的印记。还有袖中那个锦囊,那个她始终没有打开的锦囊,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
有一天晚上,她趁着欧阳阮豪去厨房煎药,又一次拿出了那个锦囊。这一次,她的手指已经放在了金线上,只要轻轻一拉——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她慌忙将锦囊塞回原处。欧阳阮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
“趁热喝。”他说,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上官冯静接过药碗,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突然问:“欧阳阮豪,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欧阳阮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会骗我什么?骗我你把安儿的尿布藏起来了?骗你偷吃了厨房的糕点?这些小事,我怎么会恨你。”
“不是这些小事。”上官冯静认真地看着他,“是大事,是很重要的秘密。”
欧阳阮豪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静静,听着。无论你瞒着我什么,无论那是什么秘密,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感情。我们是夫妻,是要共度一生的人。你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他的眼神如此坦诚,如此坚定,让上官冯静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的。
但她最终没有说。
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穿越这种事,说出来谁会相信?也许欧阳阮豪会认为她烧坏了脑子,也许他会因此疏远她。她不敢冒这个险。
“没什么。”她垂下眼睛,喝了一口药,“就是随口问问。”
欧阳阮豪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接过空药碗,说:“明天江怀柔可能会来。她托人带信,说已经从南海回来了,找到了那种药材。”
上官冯静的心猛地一跳:“江姑娘要来了?”
“嗯。”欧阳阮豪点头,“她说那种药材对你的伤有奇效,也许能让你脸上的疤痕淡得更快些。”
这是个好消息,但上官冯静却莫名感到不安。江怀柔回来,就意味着那个锦囊的秘密可能要被揭开了。她能感觉到,江怀柔这次来,绝不仅仅是为了送药。
那一夜,她又失眠了。
月光如水,洒满房间。她侧过头,看着睡在脚踏上的欧阳阮豪。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那些白发在月色下泛着银光。她想起他这些日子的付出,想起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想起他眼里的血丝和手上的针眼。
她爱这个男人,爱到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爱到愿意为他对抗整个世界。
那么,她有什么资格瞒着他那么重要的秘密?
可是如果说了,他会怎么看她?会把她当成怪物吗?会害怕她吗?
纷乱的思绪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直到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着。在梦里,她又一次看到了那场大火,看到了自己冲进火海的瞬间。但这一次,她没有感到恐惧,因为她知道,欧阳阮豪在外面等她。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来自哪里,他都会等她。
这个认知让她在梦中露出了微笑。
江怀柔是在第二天傍晚到的。
她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一进门,她就仔细检查了上官冯静的伤势,然后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玉盒。
“这是南海的龙涎玉膏。”她打开盒盖,里面是淡青色的膏体,散发着奇异的香气,“每日早晚各涂一次,三个月后,你脸上的疤痕应该能淡去七成。”
上官冯静接过玉盒,郑重道谢:“江姑娘,大恩不言谢。”
江怀柔摆摆手:“不必客气。你们先出去,我要为夫人施针,疏通淤堵的经脉。”
欧阳阮豪犹豫了一下,但在上官冯静的眼神示意下,还是抱着安儿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江怀柔拿出针包,却没有立刻施针,而是看着上官冯静,眼神深邃:“锦囊还在吗?”
上官冯静的心猛地一跳:“在。”
“打开了吗?”
“没有。”
江怀柔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她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消毒,“有些秘密,不知道比知道幸福。有些真相,看见了就无法回头。夫人,我希望你永远不必打开那个锦囊。”
“里面到底是什么?”上官冯静忍不住问。
江怀柔的手顿了顿:“是你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的东西。”她抬眼看向上官冯静,“但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穿越的真相。”
上官冯静的呼吸骤然停止。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江怀柔苦笑:“因为我也是穿越者。”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上官冯静脑中炸开。她死死盯着江怀柔,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江怀柔的眼神无比认真。
“你…你也是?”
“比你早五年。”江怀柔开始施针,银针准确地刺入穴位,“我来自二十一世纪,是个医生。来这里的第一年,我试图改变历史,救该救的人,做该做的事。但我发现,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强行改变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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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冯静想起江怀柔那些超越时代的医术,想起她那些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才游走江湖,不涉朝政?”
“对。”江怀柔点头,“我试过,失败了。我的家族因为我的干预而被灭门,我爱的人因为我的出现而惨死。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我们这些外来者,能做的只有旁观,不能插手。”
她的话让上官冯静脊背发凉。
“那我的穿越…”
“不是意外。”江怀柔直接说,“你是被选中的。这个时空有一个维护者,一个古老的组织,他们会在特定的时候召唤特定的人,来修复历史的偏差。你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这个时空的‘上官冯静’本该在劫囚时死去,但那个节点出现了偏差,所以需要你来填补。”
上官冯静听得目瞪口呆:“你是说,我本来就应该死?”
“不,是原来的上官冯静应该死。”江怀柔纠正道,“但你替她活了下来,这就改变了历史。所以现在,这个时空正在自我修正。你经历的那些磨难——大火、重伤、濒死——都是修正的一部分。”
“那我最终会怎样?”上官冯静的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江怀柔诚实地说,“每个穿越者的结局都不一样。有的成功融入了这个时代,有的被修正力抹杀,有的…找到了回去的方法。”
“回去?”上官冯静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怀柔深深看了她一眼:“锦囊里装着的,就是回去的方法。但我要警告你,那个方法极其危险,成功的概率不到一成。而且一旦启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房间陷入了死寂。
上官冯静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眩晕。回去?回到二十一世纪,回到她原本的生活?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艰难地问。
“因为你有权知道真相。”江怀柔收起银针,“但知道之后如何选择,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希望,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要后悔。”
施针结束后,江怀柔没有多留。她说自己还要去北疆找冯思柔,看看叶峰茗的伤恢复得如何。临走前,她又一次叮嘱:“那个锦囊,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打开。一旦打开,你就必须做出选择——留下,或者离开。”
送走江怀柔后,上官冯静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许久。
夕阳西下,将房间染成一片金黄。她拿出那个锦囊,放在掌心。这个小小的布袋,此刻却重如千斤。
留下,还是离开?
如果留下,她将永远活在这个时代,以上官冯静的身份,带着这些伤疤和秘密,和欧阳阮豪共度余生。如果离开,她将回到二十一世纪,回到那个没有欧阳阮豪、没有安儿的世界,但也许能恢复原来的容貌和生活。
这是一个不可能的选择。
无论选哪一边,都会失去另一边。
门被推开了,欧阳阮豪抱着安儿走进来。安儿已经醒了,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看见上官冯静,他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
“娘亲抱抱——”欧阳阮豪模仿着孩子的声音说。
上官冯静抬起头,看着这父子俩。夕阳的光勾勒出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欧阳阮豪的眼神温柔,安儿的笑容纯净,这是她的家人,是她在这个世界最深的羁绊。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选择。
“来,让娘亲抱抱。”她伸出手。
欧阳阮豪小心翼翼地把安儿放进她怀里。小家伙一到她怀里就安静下来,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江姑娘说了什么?”欧阳阮豪问,“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上官冯静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只是告诉我,我的伤会慢慢好起来。她还说,你们父子俩把我照顾得很好。”
欧阳阮豪笑了:“那是当然。”
那天晚上,等欧阳阮豪和安儿都睡下后,上官冯静悄悄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桃树下。月色很好,桃花已经开了几朵,在月光下像粉色的云。
她拿出那个锦囊,放在桃树下,然后从厨房取来火折子。
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个深蓝色的布袋。金线在火中熔化,里面的纸张和硬物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上官冯静静静看着,直到锦囊彻底化为灰烬。
风起,将灰烬吹散,混入泥土中,再也寻不见。
她转身走回房间,脚步从未如此坚定。
床上,欧阳阮豪和安儿睡得正香。她轻轻上床,躺在他身边。欧阳阮豪在睡梦中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上官冯静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她做出了选择。
留下。留在这个有他的时代,留在这个有安儿的世界。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无论这个时空的修正力会带来什么,她都不会离开。
因为爱在这里,家在这里,她的心在这里。
窗外,桃花在月色中静静绽放。
春天真的来了。
第二十二章:枯骨花开(下)
漠北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冯思柔的脸颊。
她站在新开张的医馆门前,看着“枯骨花医馆”五个歪歪扭扭的字在风中晃动。这是她自己写的,字迹生涩,像极了她在矿场时用木棍在沙地上练习的模样。
“枯骨花”,是漠北特有的植物,只在最贫瘠的沙地里生长。当地人传说,这种花只在两种情况下绽放:一是埋葬了太多死骨的土地,二是经历过极致苦难却仍选择活下去的人走过的地方。
冯思柔觉得,自己就是一朵枯骨花。
医馆不大,两间土坯房,一间做诊室,一间做药房兼她的居所。门口挂着用废弃盾牌改造成的招牌,盾牌上还残留着刀痕和暗红色的血迹。这是阮阳天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他在矿场保护她时用的盾牌。
三个月了。
距离哥哥死在她怀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冯思柔常常在深夜惊醒,梦中还是那一片黄沙,哥哥的血染红了她的裙摆,叶峰茗的铁骑扬起漫天尘烟。她会猛地坐起,摸到枕边的短刀——那把从哥哥怀中取出、后来被她用来刺向叶峰茗胸口的短刀。
刀上已经没有了血迹,但她总觉得还能闻到血腥味。
“冯姑娘,冯姑娘在吗?”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冯思柔回过神,看到一位佝偻的老妇搀扶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少年站在医馆门口。
“在的,快进来。”
冯思柔侧身让开,老妇和少年走进医馆。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张凳子,墙边立着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名称——有些字迹工整,是江怀柔临走前帮她写的;有些歪歪扭扭,是她后来自己补上的。
“这是我孙子,已经发烧三天了。”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城里的医馆都关门了,说是最近战事吃紧,药材都被军队征用了。我听说这里新开了医馆,就”
冯思柔让少年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的夜里,突然就开始打寒颤。”老妇人说,“家里穷,买不起药,只能给他用凉水敷。昨天开始说胡话,喊他爹的名字他爹去年被征兵,死在边关了。”
冯思柔心中一紧。她打开药柜,翻找退热的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抽屉一个个拉开,大多是空的。她这才想起,自己手里根本没有多少药材储备。
江怀柔临走时留给她一小袋常用药材,但这三个月来,她已经用去了大半。漠北贫瘠,药材本就稀缺,加上战事吃紧,军队征调,普通百姓根本买不到药。
“您稍等。”
冯思柔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这是她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一些零散的铜钱,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
她解开油纸包,里面是江怀柔留给她的一支人参,说是危急时刻救命用的。人参已经干瘪,但药性应该还在。
冯思柔咬咬牙,切下三分之一,拿到外屋。
“这个您拿回去,切成薄片,每天给他含一片。再给他多喝水,用温水擦身。”她把参片递给老妇人,“我这里还有些柴胡,您也一并拿去吧。”
老妇人颤抖着手接过:“这、这得多少钱?我、我只有这些”
她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铜板已经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积攒了很久。
冯思柔看着那几个铜板,又看了看老妇人和少年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不用了。”她说,“这些就够了。”
“这怎么行”老妇人眼眶红了。
“真的够了。”冯思柔把铜板推回去,“我也是被人救过的人。救我的那位医女说过,医者的本分是救人,不是赚钱。”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冯思柔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她数了数剩下的药材,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如果没有新的药材来源,这间医馆只能关门。
而在这漠北边城,如果连她这间小小的医馆都关了,那些穷苦百姓生了病,就只能等死。
就像当年的哥哥一样。
傍晚时分,冯思柔正准备关门,门外却传来了马蹄声。
她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马——叶峰茗。
三个月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每隔十天半个月,他就会出现在医馆门口,有时带来一些米面,有时带来一些布料,最多的还是药材。
但冯思柔一次也没有收过。
“冯姑娘。”叶峰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今日巡防,在边境集市上看到有人卖药材,就买了一些。”
他没有进门,只是把布袋放在门槛上。
冯思柔看都没看那个布袋:“叶将军请回吧。我这里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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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些常用的药材,金银花、黄芩、甘草”叶峰茗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继续说,“卖药的老翁说是从南边运来的,品质不错。”
“我说了,不需要。”
冯思柔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布袋提起来,递还给叶峰茗。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门槛,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叶峰茗没有接。他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医馆里的药材应该不多了。我昨日路过,看到你给王婆的孙子看病,用的好像是人参?”
冯思柔的手一颤。
“那是你留着救命的药。”叶峰茗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该这样用。”
“这是我的事,与叶将军无关。”冯思柔硬着声音说,“将军还是请回吧,天色晚了,我一个寡妇,不便接待外男。”
“寡妇”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叶峰茗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三个月前,在沙漠里,当冯思柔用那把短刀刺向他胸口时,他就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资格。
他记得那把刀,记得那是阮阳天最珍视的东西。阮阳天曾经对他说过,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刀柄上刻着一个“阮”字。
那天在沙漠里,冯思柔把刀刺进他胸口时,他完全可以躲开。但他没有。
因为他欠阮阳天一条命。
更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一刀能让冯思柔心里的恨意减少一分,那他愿意承受。
刀刺得不深,冯思柔毕竟不是习武之人。但伤口很深地留在了他心里。
“好,我走。”叶峰茗终于接过了布袋,转身准备上马。
“等等。”冯思柔突然开口。
叶峰茗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城西的李铁匠,前些日子打铁时被烫伤了手臂,伤口已经化脓。”冯思柔的声音依然冰冷,“我这里没有金疮药了。如果叶将军真的想帮忙,就给他送些药去吧。”
叶峰茗眼中的希望熄灭了。他点了点头:“好。”
“还有,城南的刘寡妇,她儿子咳嗽半个月了,可能是肺痨。如果军中有治疗肺痨的药”
“我会想办法。”
“城北的赵老汉,腿脚不便,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
冯思柔一口气说了七八个需要帮助的人家,都是这些日子来她看病时了解到的穷苦百姓。
叶峰茗一一记下,然后翻身上马。
“我会办妥的。”他说,“明天我会把药材和粮食送到他们家里,就说是城里的善人捐赠的。”
冯思柔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医馆的门。
门关上的一刹那,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恨叶峰茗,恨他害死了哥哥。但她也知道,在这座边城里,只有叶峰茗有能力帮助那些穷苦百姓。军队掌握着物资,掌握着药材和粮食的分配权。
而她,除了医术,一无所有。
所以她把对他的恨,转化成了对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关心。她让他去帮助别人,就像是在替哥哥赎罪。
可为什么,每次看到他离去的背影,她的心里还是会痛?
夜深了。
冯思柔点亮油灯,开始整理今天看病的记录。这是江怀柔教她的习惯:每个病人的症状、用药、疗效,都要详细记录下来,这样才能积累经验。
她翻开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王婆孙子,发热三日,神昏谵语,予人参含服,柴胡煎汤”
“李铁匠,右臂烫伤化脓,予蒲公英捣烂外敷”
“刘寡妇之子,咳嗽半月,痰中带血,疑肺痨,无药可治”
看到这一条,冯思柔的笔停顿了一下。
肺痨,在这个时代几乎等于绝症。江怀柔曾经告诉过她,治疗肺痨需要一种叫“百部”的药材,但漠北根本没有。就算有,穷苦百姓也买不起。
她合上记录本,走到窗前。
窗外是漠北的夜空,繁星点点,干净得不像话。这里的星星比江南的亮,也比江南的多,但冯思柔总觉得,这里的星空太冷清了,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想起了哥哥。
阮阳天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在夏夜里带她看星星。那时候他们还住在江南,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河边长满了芦苇。哥哥会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她那些古老的传说。
“柔儿你看,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旁边那颗是牛郎星。他们每年七夕才能见一次面”
“那两颗挨得很近的星星,是兄弟星。传说他们是一对兄弟,哥哥为了保护弟弟,化作了天上的星星,永远守护着弟弟”
每次说到这里,哥哥就会摸摸她的头:“所以柔儿不要怕,哥哥会永远保护你的。”
可是现在,哥哥不在了。
保护她的人,变成了她最恨的人。
这个念头让冯思柔的心猛地一抽。她关上窗户,回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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