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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血诏惊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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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血诏惊变

玄武门外,更漏敲过了子时三刻。

孤独静愿躺在龙榻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殿内烛火摇曳,将女帝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太医令跪在榻前三尺外,颤抖着将银针收回药箱,不敢直视天颜。

“陛下……”老太医伏地叩首,“此症来势汹汹,恐非寻常风寒。”

女帝阖着眼,声音细若游丝:“朕还能活多久?”

太医令浑身一震,以额触地:“臣不敢妄言!若能静养三月,或可……”

“三个月。”孤独静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够用了。”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传左丘焉情、长孙言抹入宫。记住,走西侧偏门。”

太监总管躬身退下,脚步声消失在深宫长廊中。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芯噼啪作响。女帝艰难地撑起身子,从枕下摸出一方素帕,咬破食指,以血为墨。

第一笔落下时,她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时她还是深宫不受宠的七公主,生母只是个浣衣局宫女。先帝子嗣众多,她这样的存在不过是皇权边缘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直到那年中秋夜宴,十一岁的她躲在假山后,看见诸葛瑾渊将毒酒递给了三皇子。

三皇子是当时最有希望继位的储君,为人刚正,屡次在朝堂上驳斥诸葛党羽的贪腐之行。那杯酒下肚不过半柱香,三皇子便七窍流血暴毙。先帝震怒,彻查的结果却是一个小太监顶罪被凌迟处死。

从那夜起,孤独静愿明白了两个道理:一是这深宫之中,人命轻如草芥;二是若要活下去,要么成为执棋者,要么成为弃子。

她选择了前者。

血在素帕上蜿蜒,字迹工整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病人的手笔。她写下第一个名字时,指尖微微颤抖——那是她同父异母的九弟,今年才满八岁,养在冷宫旁的芷兰苑,生母早逝,在朝中毫无根基。

“朕对不起你。”女帝喃喃自语,又咬破另一根手指继续书写。

第二道密诏是给慕容柴明的,命他接管禁军,封锁宫城九门。第三道密诏是给闻人术生的,着其彻查诸葛瑾渊党羽,凡有异动者,可就地格杀。

写到第四道时,她停顿了许久。

素帕上的血迹已有些干涸,她又用力挤压指尖,新的血珠涌出。这一道诏书,是赦免欧阳阮豪和上官冯静的所有罪责,恢复欧阳阮豪的将军爵位,并赐上官冯静诰命夫人封号。

“于法万劫不复,于情灿烂若花……”女帝轻声念出这句话,那是前日左丘焉情密报中的一句,“朕倒要看看,情义二字,能否撼动这铁律森严的朝纲。”

脚步声由远及近。

左丘焉情和长孙言抹几乎是同时踏入寝殿的。两人看见女帝倚在榻上执血书诏的景象,俱是一惊,齐齐跪倒。

“陛下!”长孙言抹抬起头,铁面尚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您这是……”

“朕时间不多了。”女帝将四道血诏分别装入四个锦囊,用蜡封好,“长孙爱卿,这封交由你保管。若朕驾崩,新帝登基三日后方可开启。”

她将第一个锦囊递过去,长孙言抹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左丘爱卿。”女帝咳嗽两声,嘴角渗出血丝,“你持朕的金牌,即刻出宫调集暗卫,埋伏于诸葛府周围。记住,要活捉诸葛瑾渊,朕要他亲口供出党羽名单。”

左丘焉情叩首:“臣遵旨。”

“还有,”女帝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慕容柴明现在何处?”

“回陛下,慕容将军今夜当值,正在玄武门巡视。”

“传他进来。”

慕容柴明踏入寝殿时,铠甲上还沾着夜露。他单膝跪地,抬头看见女帝苍白如纸的脸色,瞳孔骤然收缩。

“柴明。”女帝唤他的名,语气罕见地温和,“朕若今夜薨逝,你会如何?”

慕容柴明毫不犹豫:“臣会封锁消息,直至新帝顺利登基。若有叛乱,臣当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好。”女帝笑了,将第二个锦囊递给他,“这是给你的。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守住宫门三日。三日后,若左丘焉情持朕的另一半虎符前来,你便听命于他。若没有……”

她没有说下去,但慕容柴明明白了。

若三日后无人持虎符来,便意味着左丘焉情已死,整个计划失败。那时他需要按照锦囊中的备用方案行事——那里面必然写着更残酷、更决绝的指令。

“臣,万死不辞。”慕容柴明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女帝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临行前,她叫住了左丘焉情:“那个上官冯静……她现在何处?”

左丘焉情回身:“据暗探回报,她和欧阳阮豪藏在西市一处染坊的地窖中。江怀柔在他们身边,伤势已无大碍。”

“护住她。”女帝轻声道,“朕想看看,一个能为爱赴死的女子,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陛下似乎对她格外在意。”

“或许吧。”女帝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在这深宫里待久了,见惯了虚与委蛇,见惯了利益交换,偶尔见到这样纯粹的情义,难免觉得……珍贵。”

左丘焉情深深看了女帝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躬身退去。

殿门合拢,偌大的寝宫再次只剩下女帝一人。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溅满暗红色的血点。老太医说得对,这病来势汹汹,恐怕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但够了。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窗前。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点缀在天幕上。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千百间宫阙楼阁,每一间都藏着秘密,每一道宫墙都染过鲜血。

二十年来,她在这座牢笼里步步为营。先是用计除掉了有虐待癖的驸马,接着在诸皇子夺嫡的混战中巧妙周旋,最终在诸葛瑾渊以为可以操控一个傀儡女帝时,反手将利刃刺入了他的心脏。

可是还不够。

诸葛瑾渊的党羽遍布朝野,军中有他的门生,六部有他的爪牙,甚至后宫都有他的眼线。这一次病倒,她敏锐地察觉到太医署的异动——每日送来的汤药里,有一味药的剂量在悄悄增加。

那是慢性毒。

下毒的人很谨慎,用量刚好让她日渐衰弱,却不会立即致命。对方在等,等她彻底卧床不起,等朝政大权自然旁落。

“可惜啊……”女帝低声自语,“你们太急了。”

若对方再耐心些,等她病入膏肓,这盘棋或许真有翻盘的可能。但就在三日前,她安插在诸葛府的眼线传来密报:诸葛瑾渊秘密调集了三千私兵,伪装成商队,已分批潜入京城。

他要动手了。

就在今夜,或者明夜。

所以她也必须动手,用这场“急症”作为诱饵,引蛇出洞。

“陛下。”太监总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诸葛大人求见,说是……说是听闻陛下龙体欠安,特来探视。”

女帝眼神一凛。

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传。”她整理好衣襟,坐回龙榻,又恢复了那副病弱无力的模样。

诸葛瑾渊踏入寝殿时,身后跟着四个亲信侍卫。这已是大不敬之罪,但他显然不在乎了。年过五旬的权臣穿着紫色蟒袍,步履稳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老臣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却没有跪拜,“听闻陛下突发急症,老臣忧心如焚,特从府中取来百年老参,愿为陛下调理凤体。”

“爱卿有心了。”女帝声音虚弱,“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诸葛瑾渊坦然坐下,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太医怎么说?”

“说是积劳成疾,需静养数月。”女帝掩口轻咳,“朝政之事,恐怕要劳烦爱卿多费心了。”

诸葛瑾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说哪里话,此乃老臣分内之事。只是……”他顿了顿,“国不可一日无君,若陛下需要长期休养,这朝政大事,还需有个章程。”

“爱卿的意思是?”

“老臣斗胆建议,”诸葛瑾渊身体微微前倾,“可暂由太子监国。待陛下凤体康复,再重掌朝纲。”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大景朝没有太子。女帝登基后一直未立储君,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诸葛瑾渊此言,已是赤裸裸的逼宫。

“太子?”女帝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朕倒不知,何时立了太子?”

诸葛瑾渊也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先帝临终前曾留下一道密诏,立三皇子为储。可惜三皇子早夭,按祖制,当由其嫡子继位。三皇子的遗腹子,如今已十八岁了。”

女帝盯着那卷绢帛,心中冷笑。

伪造先帝遗诏,这一招她早就料到。只是没想到,诸葛瑾渊竟能找到一个“三皇子遗腹子”。想必是这些年秘密培养的傀儡,就等着这一天。

“原来如此。”女帝缓缓道,“那孩子现在何处?”

“就在殿外。”诸葛瑾渊拍了拍手。

殿门开启,一个穿着杏黄袍服的少年走进来。他眉眼间确有三分像已故的三皇子,但眼神躲闪,举止畏缩,一看便是长期被圈养驯化的模样。

少年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孙儿拜见皇祖母。”

这一声“皇祖母”,叫得殿内众太监宫女皆变了脸色。女帝今年不过三十有五,这少年却已有十八岁,若真是三皇子遗腹子,那三皇子十三岁便有了子嗣?何等荒唐!

可诸葛瑾渊要的就是荒唐。

他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可以推翻女帝统治的借口。至于这理由站不站得住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刀把子握在谁手里。

“好,很好。”女帝连说两个好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在榻上,仿佛随时会昏厥过去。

诸葛瑾渊眼中闪过喜色,起身道:“陛下保重龙体!老臣这就传太医……”

“不必了。”女帝忽然止住咳嗽,抬起的脸上哪有半分病容,只有冰冷的杀意,“诸葛瑾渊,你以为朕当真不知你那些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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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殿外传来兵刃交接之声。慕容柴明的声音穿透宫墙:“奉陛下旨意,诛杀叛党!放下兵器者不杀!”

“你——”诸葛瑾渊猛地后退,那四个侍卫立刻拔刀护在他身前。

女帝缓缓站起,从枕下抽出一柄软剑:“二十年前,你毒杀三皇兄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原来你早就知道。”诸葛瑾渊反倒镇定下来,冷笑道,“可那又如何?今夜宫城九门,有三门守将是老夫的人。禁军之中,也有老夫的旧部。陛下以为,单凭慕容柴明那点人马,能挡得住吗?”

“那加上这个呢?”

左丘焉情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他缓步走入,手中提着一个人头——正是诸葛瑾渊安插在禁军的副统领。鲜血顺着断裂的脖颈滴落,在白玉地砖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诸葛瑾渊瞳孔骤缩。

“你的三千私兵,此刻应该正在西市和闻人术生带领的金吾卫血战。”左丘焉情将人头扔在地上,“至于你在朝中的党羽,长孙大人已持陛下圣旨,一一清剿。诸葛瑾渊,你输了。”

“输?”权臣忽然狂笑起来,“老夫经营二十年,岂会只有这点底牌?”

他猛地扯开蟒袍,露出里面绑满全身的炸药:“这寝殿之下,老夫早在三年前就埋下了火药。只要老夫一死,引线就会点燃,整个宫殿都会化为废墟!陛下,还有这满殿之人,都要给老夫陪葬!”

殿内众人皆惊。

女帝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诸葛瑾渊竟疯狂至此。

“你可以试试。”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上官冯静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口。她穿着夜行衣,手中握着一个铜制的机关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转动。

“地下的火药引线,已经被我改了路径。”上官冯静走进殿内,目光直视诸葛瑾渊,“现在那些火药,全部通向你的诸葛府。只要你按下机关,炸毁的不是皇宫,而是你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巢。”

“你……你怎么知道……”诸葛瑾渊脸色煞白。

上官冯静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因为昨夜她和欧阳阮豪、江怀柔一起,循着沈言平之妻提供的密道图,潜入了诸葛府地下。那张图纸是沈言平生前留下的,他作为押运官,曾替诸葛瑾渊运送过一批“特殊货物”,正是那些火药。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女帝剑指诸葛瑾渊,“朕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权臣的眼中闪过绝望,继而化为疯狂。他猛地按下胸前的机关——

什么也没有发生。

寝殿安静如初,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诸葛瑾渊粗重的喘息声在殿内回荡。

“为什么……”他喃喃道。

“因为我在罗盘上做了手脚。”上官冯静平静地说,“那根本不是控制引线的机关,只是一个普通的指南针。真正的控制枢纽,早在三个时辰前就被欧阳阮豪拆除了。”

诸葛瑾渊踉跄后退,终于跌坐在地。那四个侍卫见状,互相对视一眼,忽然齐刷刷调转刀锋,指向了他们的主人。

“你们……”诸葛瑾渊不敢置信。

“陛下早就许我们戴罪立功。”其中一个侍卫冷声道,“诸葛大人,对不住了。”

大势已去。

权臣呆坐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一个孤独静愿!好一个请君入瓮!老夫输得不冤,不冤啊!”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毒药见效极快,不过几个呼吸间,他的嘴角就渗出黑血,瞳孔开始涣散。

临终前,他盯着女帝,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你以为你赢了?权欲之下,谁非鬼魅?今日之我,便是明日之你!这龙椅……坐上去的人……终将成为孤家寡人……”

声音戛然而止。

诸葛瑾渊的尸体轰然倒地,眼睛仍圆睁着,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仿佛在质问着什么。

女帝站在原地,久久不语。殿内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和火药的味道,令人作呕。

“陛下。”左丘焉情上前一步,“叛首已伏诛,接下来……”

“按计划行事。”女帝的声音有些疲惫,“将诸葛瑾渊的尸身悬挂于午门外,示众三日。党羽名单上的人,一律收监,等候三司会审。”

“那这个……”左丘焉情看向仍跪在地上的“三皇子遗腹子”。

少年已经吓昏过去,裤裆湿了一片。

女帝瞥了一眼,眼中闪过厌恶:“送去刑部大牢,严加审问。查清他的真实身份,以及是如何被诸葛瑾渊培养的。”

“是。”

“还有,”女帝转身看向上官冯静,“你今夜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上官冯静跪下行礼:“民女不求赏赐,只求陛下兑现诺言——赦免欧阳阮豪的所有罪责,重审军粮案。”

女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朕答应你。不过,在案件重审期间,你们仍需留在京城,随时听候传召。”

“谢陛下。”

“退下吧。”女帝挥挥手,忽然一个踉跄,软剑脱手落地。

左丘焉情急忙扶住她,触手一片滚烫。女帝的额头渗出冷汗,之前的强撑已经到了极限,病魔终于再次袭来。

“传太医……不,”女帝抓住左丘焉情的手臂,“去把江怀柔请来。那个江湖医女,或许比太医署的人更可靠。”

“是!”

众人退去后,寝殿再次安静下来。女帝独自坐在龙榻边,看着地上诸葛瑾渊的尸体被侍卫拖走,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权臣临终的话在耳边回响:“权欲之下,谁非鬼魅?”

她抬手抚摸着冰冷的龙椅扶手,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二十年了,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除掉了所有敌人,也失去了所有可以信任的人。

慕容柴明忠于皇权,左丘焉情忠于理想,长孙言抹忠于法理。他们忠于的都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所代表的那个位置。

那上官冯静呢?

那个女子为了欧阳阮豪,可以劫法场、闯天牢、赴死地。那样炽烈而纯粹的情感,她这一生是否还能拥有?

“陛下。”江怀柔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女帝回过神,示意她进来。医女提着药箱,步履轻盈,脸上不见半分惧色。

“你似乎不怕朕。”女帝有些好奇。

“民女怕死,但不怕陛下。”江怀柔跪下行礼,“因为陛下若要杀我,怕也没用。”

女帝笑了:“有意思。起来吧,给朕诊脉。”

江怀柔起身,手指搭上女帝的腕脉。片刻后,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如何?”

“陛下中的是‘缠绵散’。”江怀柔直言不讳,“这是一种慢性毒,由七种药材调配而成,每日微量服用,三月内必死无疑。幸而陛下发现得早,中毒尚浅。”

“能解吗?”

“能。”江怀柔打开药箱,取出针囊,“但需要连续施针七日,配合汤药调理。期间陛下必须静养,不可劳心劳力。”

女帝苦笑:“朕现在哪有静养的福气。”

“那陛下就只能等死。”江怀柔的语气平静无波,“缠绵散的毒性已侵入心脉,若三日内不开始治疗,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殿内陷入沉默。

许久,女帝才开口:“朕若让你治疗,你需要什么报酬?”

江怀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民女只求一事——待陛下康复后,请废除太医院的‘医籍制度’,准许民间医者自由行医,凭本事吃饭,而非凭出身。”

女帝怔住了。

这个要求,比她预想的任何条件都要简单,却也都要困难。医籍制度是前朝沿袭下来的规矩,将医者分为三六九等,太医署垄断最高明的医术,民间医者只能治疗寻常病症。这背后涉及太多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为什么在乎这个?”女帝问。

江怀柔的眼中闪过痛色:“民女的师父,曾是江南名医。只因为没有医籍,在瘟疫爆发时救治百姓,被官府以‘非法行医’的罪名活活打死。那年我十岁,看着师父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连口薄棺都没有。”

女帝沉默。

“后来我发誓,”江怀柔继续道,“若有机会,一定要改变这个吃人的制度。陛下,医者本应悬壶济世,为何要被一纸籍贯束缚手脚?多少民间有真才实学的医者,只因出身卑微,便不能施展抱负?多少百姓,只因请不起太医署的御医,便只能等死?”

她说得激动,眼眶微微发红。

女帝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也曾满腔热血,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七公主。

“朕答应你。”女帝缓缓道,“待肃清朝堂,朕便下旨废除医籍制度,设‘太医科举’,无论出身,只论医术。”

江怀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君无戏言。”女帝微微一笑,“现在,可以给朕施针了吗?”

“是!”

针尖刺入穴位时,女帝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随即是温热的暖流在体内扩散。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许多年前,她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偷听太傅给皇子们讲课。太傅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三皇子立刻反驳:“那要君王何用?”

太傅回答:“君王不是天,而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那时的她听不懂,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诸葛瑾渊之所以败,不是败给她的计谋,而是败给了人心。他的侍卫临阵倒戈,他的私兵被金吾卫围剿,他的党羽被一一揪出——因为这些人心中,早已对他的暴政充满怨恨。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女帝喃喃自语。

“陛下说什么?”江怀柔问。

“没什么。”女帝睁开眼,“继续施针吧。朕还要留着这条命,去做很多事。”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泛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就要到来。

宫墙外,欧阳阮豪站在染坊的屋顶上,眺望着皇城方向。他看见宫灯一盏盏熄灭,又看见晨光一点点浸染天际,却始终没有等到上官冯静归来的身影。

“她会回来的。”江怀柔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陛下还需要她作证,不会现在杀她。”

“我知道。”欧阳阮豪的声音沙哑,“我只是……怕。”

怕这一别就是永别,怕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怕他终究还是护不住她。

“你若真怕,”江怀柔轻声道,“等这一切结束后,就带她远走高飞吧。这京城,这朝堂,不适合你们这样的人。”

欧阳阮豪没有回答。

他何尝不想?可是军粮案还未昭雪,冤屈还未洗刷,那些死去的兄弟还未安息。他肩上扛着的,不只是他和上官冯静的性命,还有成千上万边疆将士的清白。

“欧阳将军!”一个暗卫飞檐走壁而来,单膝跪地,“左丘大人传信,诸葛瑾渊已伏诛,陛下安然无恙。上官夫人正在宫中为陛下诊治,稍后便会归来。”

欧阳阮豪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还有,”暗卫继续道,“长孙大人已开始彻查军粮案,请将军准备好证物证词,三日后到大理寺过堂。”

“三日……”欧阳阮豪握紧拳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晨光彻底撕破夜幕,金色的阳光洒满京城。街巷间开始有了人声,炊烟袅袅升起,又是寻常的一天。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午门外,诸葛瑾渊的尸体被悬挂在城楼上,随风摇晃。百姓们围聚观看,窃窃私语,有人唾骂,有人唏嘘,更多的是麻木。

深宫里,女帝在药效作用下沉沉睡去,眉宇间仍蹙着忧愁。左丘焉情守在殿外,手中握着那半枚虎符,思索着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

西市染坊的地窖中,欧阳阮豪磨亮了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战刀。刀身上映出他坚毅的面容,也映出这半生沧桑。

而此刻的上官冯静,正走在出宫的路上。经过御花园时,她看见一株红梅在晨风中绽放,鲜艳如火,像极了那日刑场外她身上的嫁衣。

她停下脚步,摘下一朵梅花,别在衣襟上。

“欧阳,”她轻声自语,“等我回来。这次,我们真的可以白头偕老了。”

风吹过宫墙,卷起她的长发,也卷走了昨夜的腥风血雨。新的一天,终于真正开始了。

而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轰然向前。

午时三刻

钟声从皇城的钟楼传来,沉闷而悠长,整整九响,意味着宫城九门已全部换防完毕。

上官冯静走出朱雀门时,看见慕容柴明正站在城门下。这位年轻的将军卸去了铠甲,换上一身玄色常服,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如枪。

“夫人。”慕容柴明拱手行礼,语气比往日温和许多,“陛下有旨,派我护送夫人回住处。”

上官冯静微微一愣:“慕容将军亲自护送?这未免太过隆重。”

“应当的。”慕容柴明做了个“请”的手势,一队禁军已牵来马车,“昨夜若无夫人拆解火药机关,后果不堪设想。陛下说,这是救命之恩。”

马车缓缓行驶在长安街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晨市已经开了,沿街都是叫卖的商贩,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围满了人,卖糖葫芦的老汉摇着拨浪鼓,一切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烟火。

可上官冯静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将军,”她掀起车帘,看向骑马随行的慕容柴明,“昨夜宫变,伤亡几何?”

慕容柴明的脸色沉了沉:“金吾卫战死四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三人。诸葛瑾渊的三千私兵,被全歼于西市,无人投降。闻人术生大人受了轻伤,但无大碍。”

“无人投降?”上官冯静心头一紧。

“都是死士。”慕容柴明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他们服了毒,战至最后一刻。闻人大人本想抓几个活口,可那些人眼见败局已定,纷纷自刎而亡。”

马车里陷入沉默。

上官冯静想起了昨夜在诸葛府地下看到的景象——那些火药被巧妙地布置在承重柱周围,若真被引爆,不仅整个府邸会化为废墟,连带着半条街的民宅都要遭殃。诸葛瑾渊这是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他为何如此决绝?”她轻声问,“权势真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宁可与万人陪葬?”

慕容柴明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父亲生前说过,权势这东西,像沼泽。陷进去的人,一开始只想取一瓢水解渴,等发现时,半个身子已经沉没了。越是挣扎,沉得越快。到最后,便忘了当初为何要踏进去,只记得不能让别人把自己拉出来——因为拉出来,意味着要面对岸上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这话说得深刻,上官冯静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将军似乎感触颇深。”

慕容柴明苦笑:“家父慕容皓,曾是先帝麾下大将。十五年前,因卷入皇子夺嫡之争,被贬至边疆,最后战死沙场。临终前他给我写信,只写了八个字:‘守心如玉,勿近权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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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将军为何还要……”

“因为总得有人守着。”慕容柴明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若好人都远离朝堂,那这江山社稷,岂不是全交给了诸葛瑾渊之流?”

这话让上官冯静对他刮目相看。她原以为慕容柴明只是个忠于职守的武将,却没想到他有这般见识。

马车转过街角,西市的染坊已在眼前。

重逢

地窖的门被推开时,欧阳阮豪正坐在油灯下擦拭战刀。昏黄的光线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额前垂下的一缕碎发沾着晨露。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上官冯静站在地窖入口,晨光从她身后洒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她衣襟上的红梅还沾着露水,鲜红欲滴,像一颗跳动的心。

“我回来了。”她说。

三个字,轻如羽毛,却重重砸在欧阳阮豪心上。

他手中的战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踉跄着起身,却又停在原地不敢上前——仿佛眼前的人是个易碎的幻影,一碰就会消散。

上官冯静笑了,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

“欧阳阮豪,”她轻声唤他,“我还活着。”

这句话终于击碎了最后的防线。欧阳阮豪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双臂收紧,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以为……”他的声音哽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上官冯静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这个拥抱等了太久,经历了太多生死,才终于在这一刻真实地拥有。

“我不会丢下你的。”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活到白头。”

地窖里还有其他人在——江怀柔正在整理药箱,几个受伤的暗卫靠墙休息。但此刻,所有人都默契地别开视线,给这对历经磨难的爱人留出一方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欧阳阮豪才缓缓松开手臂,却仍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宫里怎么样了?”他问。

上官冯静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一道来,从血诏到宫变,从诸葛瑾渊服毒到女帝中毒。当她说到女帝承诺重审军粮案时,欧阳阮豪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陛下亲口说的?”

“君无戏言。”上官冯静点头,“三日后,大理寺开堂。长孙言抹主审,左丘焉情监审,闻人术生负责护卫。这是陛下能给出的最公正的阵容了。”

欧阳阮豪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竟有些湿润。

“七年了……”他喃喃道,“那些兄弟的冤屈,终于能昭雪了。”

七年前,他还是镇守北疆的骠骑将军,麾下三万铁骑,威震敌胆。可一夜之间,军粮被劫,副将叶峰茗作证他私通敌国,朝廷下旨锁拿进京。三万兄弟群情激愤,险些哗变,是他亲手绑了自己,跟着钦差回京受审。

入狱前,他对将士们说:“清者自清。我欧阳阮豪若真通敌,天诛地灭。但你们要记住,你们的刀,只能对准敌人,不能对准自己的百姓。”

这句话,他记了七年。

在刑部大牢受尽酷刑时,他没哭;被判处秋后问斩时,他没哭;甚至在刑场上看见上官冯静红衣策马而来时,他也没哭。

但此刻,听说冤案即将昭雪,这个男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将军。”江怀柔递过一方素帕,“这是喜事,该笑才对。”

欧阳阮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果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对,该笑。”他紧紧握住上官冯静的手,“静静,等案子了结,我们离开京城,去江南。你不是说喜欢梅吗?我们在院子里种满梅花,春天赏花,冬天赏雪,再生几个孩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上官冯静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好,都听你的。”

暗处的眼睛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深处。

左丘焉情站在一间特殊的牢房外,透过铁栅栏,看着里面那个穿着杏黄袍服的少年。少年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问出什么了?”左丘焉情问狱卒。

狱卒摇头:“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这样。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反复只说一句话:‘别杀我,我是皇子’。”

左丘焉情皱眉,推开牢门走进去。

少年听见脚步声,吓得往后缩,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不是皇子……我不是……”他语无伦次,“是诸葛大人说的,他说我是皇子,说只要我听话,就能当皇帝……我不想当皇帝,我想回家……”

“你家在哪里?”左丘焉情蹲下身,尽量让语气温和。

少年茫然地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个姐姐,她很疼我,会给我缝衣服……可是后来,诸葛大人的人来了,把我带走了。姐姐哭着追出来,被他们推倒了……”

他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左丘焉情静静看着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这少年恐怕真是被诸葛瑾渊掳来,从小培养的傀儡。至于他的真实身份,或许永远也查不清了。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左丘焉情问。

少年摇头,哭得更厉害了:“不记得了……我什么都记不清了……”

左丘焉情站起身,走出牢房,对狱卒吩咐:“找太医来给他看看,可能是被下了药,导致记忆混乱。好生照顾,别苛待他。”

“是。”

离开大牢,左丘焉情回到刑部衙门。书房里,长孙言抹已经在等他了。

这位铁面尚书一夜未眠,眼圈发黑,但精神尚好。桌上摊开着厚厚一摞卷宗,都是这些年积压的悬案、冤案。

“左丘大人,”长孙言抹抬起头,“诸葛瑾渊的党羽名单,已经初步整理出来了。涉及朝中官员三十七人,军中将领十二人,地方官吏五十四人。若全部彻查,朝堂要空一半。”

左丘焉情在对面坐下:“陛下怎么说?”

“陛下的意思是,”长孙言抹指了指桌上另一份密旨,“首恶必办,胁从可酌情。那些被胁迫或蒙蔽的,若能主动交代,戴罪立功,可免死罪。”

“陛下仁慈。”左丘焉情点头,“但军粮案的主谋,必须严惩。”

“自然。”长孙言抹从卷宗中抽出一份,“这是当年军粮案的原始记录。你看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行:“‘押运官沈言平坠崖身亡,尸首无存’。可据我们最新查到的消息,沈言平根本没死,而是被诸葛瑾渊秘密囚禁了三年,直到两年前才被灭口。”

左丘焉情接过卷宗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当年的军粮被劫案,根本就是诸葛瑾渊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他先派人劫走军粮,栽赃给欧阳阮豪,再买通副将叶峰茗作伪证。沈言平作为押运官,亲眼看见了劫粮者的真面目——那些人根本不是敌国骑兵,而是穿着伪造军装的私兵。

“沈言平被囚期间,应该留下了什么证据。”左丘焉情分析道,“否则诸葛瑾渊不会囚而不杀,留他三年。”

“我也是这么想的。”长孙言抹点头,“所以,在重审军粮案之前,我们必须找到沈言平留下的证据。否则单凭叶峰茗的证词翻供,力度不够。”

“叶峰茗现在何处?”

“仍在北疆。”长孙言抹道,“我已派人传旨,命他即刻回京。但他会不会回来……难说。”

确实难说。叶峰茗当年作伪证,虽是受胁迫,但毕竟害了欧阳阮豪和无数将士。如今诸葛瑾渊已死,他若是聪明,就该知道回京意味着什么——就算陛下开恩免他死罪,军中的唾沫也能淹死他。

“无论如何,必须让他回来。”左丘焉情站起身,“我去找闻人术生,让他派金吾卫去北疆‘请’人。”

“等等。”长孙言抹叫住他,“还有一事。关于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你打算如何安置?”

左丘焉情停下脚步:“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暂住京城,待案件了结后再做安排。”

“我不是问陛下的意思,是问你的意思。”长孙言抹看着他,“左丘大人,你我都知道,这对夫妇不是寻常人物。上官冯静那一手拆解机关的本事,绝非寻常女子能有。而欧阳阮豪,即便蒙冤七年,在军中仍有威望。这样的人,留在京城,是福是祸?”

左丘焉情沉默片刻,缓缓道:“长孙大人,你觉得他们是威胁?”

“我觉得他们是变数。”长孙言抹直言不讳,“大景朝现在需要的,是稳定。而他们,代表着打破稳定的一切可能。”

“可正是他们,昨夜救了陛下,也救了这座皇城。”左丘焉情反驳。

“所以我才犹豫。”长孙言抹叹息,“于公,我该建议陛下厚赏他们,然后让他们远离权力中心。于私……我敬佩他们。”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长孙大人,”左丘焉情终于开口,“你我都在这朝堂沉浮多年,见过太多人为了权势扭曲本心。而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他们让我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世间有一种人,他们的爱恨太纯粹,纯粹到与这浑浊的世道格格不入。”左丘焉情的声音很轻,“他们要么被世道吞噬,要么……改变世道。”

长孙言抹怔住了。

“我想赌一次,”左丘焉情继续说,“赌他们能改变些什么。至少,让这朝堂多一丝人气,少几分鬼气。”

说完,他推门离去。

长孙言抹独自坐在书房里,良久,忽然笑了。

“左丘焉情啊左丘焉情,”他低声自语,“你到底是太天真,还是太聪明?”

梅香

傍晚时分,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搬出了地窖。

左丘焉情给他们安排了一处小院,位于城南清净处,离大理寺不远。院子不大,但很整洁,院角果然有一株老梅树,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虬劲,颇有风骨。

“喜欢吗?”欧阳阮豪问。

上官冯静站在梅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喜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欧阳阮豪心中涌起无限柔情。他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发顶。

“等春天来了,这树就会开花。”他说,“到时候,满院都是梅香。”

“嗯。”上官冯静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欧阳,你说江南的梅花,和这里的有什么不一样?”

“江南的梅更温婉,北地的梅更傲骨。”欧阳阮豪轻声说,“但无论在哪里,梅花都是梅花,就像无论在哪里,你都是你。”

这话说得有些笨拙,却让上官冯静心中一暖。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欧阳阮豪,”她看着他的眼睛,“等这一切结束,我们真的能去江南吗?”

“能。”他毫不犹豫,“陛下亲口答应过,会还我清白。到时我就辞去所有官职,带着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是……”上官冯静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我觉得,陛下可能不会轻易放你走。”上官冯静实话实说,“你是难得将才,如今朝堂动荡,边疆未稳,正是用人之际。”

欧阳阮豪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昨夜宫变虽然平定,但诸葛瑾渊的余党尚未肃清,敌国也可能趁机犯境。这个时候,他若一走了之,确实……

“不管怎样,”他最终说,“我会先陪你一段时间。至少等军粮案昭雪,等那些兄弟的家人得到抚恤,等……”

他没说完,但上官冯静懂。

等一个交代,给死者,也给生者。

“好。”她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等。”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传来钟声,是寺庙的晚钟,悠远而宁静。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可他们都清楚,这安宁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三日后的大理寺重审,才是真正的战场。到那时,所有证据都将摆在明面,所有真相都将大白于天下。而他们,必须赢。

“进屋吧。”欧阳阮豪轻声说,“天凉了。”

上官冯静点点头,却忽然想起什么:“等等,我还有件事要做。”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铜制罗盘——昨夜用来迷惑诸葛瑾渊的那个。走到院中石桌前,她将罗盘放下,又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锤。

“这是做什么?”欧阳阮豪不解。

“毁掉它。”上官冯静举起锤子,“这东西太危险,不能留。”

锤子落下,罗盘应声碎裂。铜片四溅,内部的齿轮机关散落一地。那些精巧的设计,那些足以改变局势的机关术,在这一刻化为废铁。

“你不可惜吗?”欧阳阮豪问,“这可能是世间独一份的机关术。”

上官冯静摇摇头:“有些东西,存在本身就是危险。这罗盘能改火药引线,就能改其他东西。若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蹲下身,将碎片一一捡起,包在一块布中。

“明日我去找左丘大人,请他派人将这些熔了,铸成农具。”她说,“机关术不该用来杀人,该用来帮人。”

欧阳阮豪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个女人,有时像火一样炽烈,能为了他劫法场、闯天牢;有时又像水一样温柔,会担心机关术害人,会想铸剑为犁。

她是他的劫,也是他的缘。

是这浑浊世道里,唯一干净的光。

“静静。”他轻声唤她。

“嗯?”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他说,“用我的命。”

上官冯静抬起头,笑了:“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和我一起活着。”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欧阳阮豪,你听好了。我不要你为我死,我要你为我活。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儿孙满堂,活到这世间的梅花开了一季又一季,我们还能一起赏花。”

夜色渐浓,月光洒满小院。

梅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在书写一个关于爱与坚守的故事。

而故事,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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