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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边关月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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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边关月冷

漠北的风,从来不懂什么叫温柔。

它只会撕扯、只会嚎叫,只会把砂砾像刀子一样甩在人的脸上,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刮得生疼。月光清凌凌地泼下来,照得这片广袤荒原一片惨白,像是铺了一层寒霜,又像是覆了一层新丧的麻。

叶峰茗骑在马上,铁甲覆着薄冰,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茫茫的雾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他身后是五十轻骑,人马皆静默,只有马蹄偶尔踩碎冻土发出的“咔嚓”声,以及皮甲与金属摩擦时细微的嘶响。他们是奉诸葛瑾渊密令出京的——截杀一支从北疆矿场方向南下的商队,一个活口不留。

命令来得急,也来得蹊跷。诸葛瑾渊的亲信只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了时间、地点、目标,末尾是诸葛瑾渊的私印。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叶峰茗知道自己是什么——是一把刀,用的时候抽出来,染了血,擦干净,插回鞘里。刀不问为什么砍下去,刀只需要锋利,只需要听话。

可是今夜的月光太冷了,冷得让他盔甲下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在三年前与北狄的一场遭遇战中留下的,一道从肩胛骨划到腰侧的刀疤,每逢阴寒天气就像是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记得那一战,也记得那个把他从尸堆里背出来的同袍——阮阳天。

阮阳天。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年了,每次心跳都带着细微的疼。

“将军,前方十里,烽火台废墟。”副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哨探回报,商队今晚在那里扎营过夜。约莫二十人,护卫七八个,其余是商贾和妇孺。”

妇孺。叶峰茗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缰绳,皮革在他掌中发出轻微的呻吟。

“确认身份了么?”他的声音比这漠北的风更硬、更冷。

“矿场那边逃出来的,领头的应该是个女子,叫冯思静。”副将顿了顿,补充道,“就是……阮阳天拼死护出来的那个妹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叶峰茗感觉到身后五十骑的呼吸都滞了一瞬。这些人里,有当年跟过阮阳天的老兵。漠北的军营不大,谁不知道阮阳天?那个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总爱在休战时给大家吹羌笛的汉子,那个为了掩护辎重队断后、一人一马挡住狄人三十追兵、回来时浑身是血还咧嘴说“没事,皮外伤”的义贼出身的校尉。

阮阳天死了。死在矿场外的荒漠里,身中十七箭,像一只被钉死在黄沙上的鹰。

而杀他的命令,是叶峰茗下的。

“将军?”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峰茗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情绪。“按原计划,包围烽火台,子时动手。记住,一个不留。”他顿了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这是相爷的钧令。”

“是。”副将应声,调转马头去传令。马蹄声远去,叶峰茗独自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轮冷月。月亮圆得残忍,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生死离别、爱恨情仇。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亮,也是在漠北。

那时他还不是将军,只是一个小小的骑都尉。军粮被劫,大营断炊三日,士兵们饿得眼睛发绿。副将周康——诸葛瑾渊安插在他身边的人——找到了他,递给他一封信。“狄人那边愿意用五百车粮食,换我们让开西线谷道三天。”

“这是通敌!”他当时拍案而起。

周康冷笑:“通敌?叶都尉,你看看外面那些兵,他们快饿死了!饿死了,谁来守边关?是饿死的尸体吗?”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况且,这不是通敌,这是计。相爷已经安排好了,谷道让开,狄人运粮队过去,我们在后方截杀,人赃并获,还能缴获大批粮草。既解了燃眉之急,又是大功一件。”

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相信。因为营外那些士兵饥渴的眼睛,像鬼火一样烧着他的良心。

他签了那封信,用了自己的印。

三天后,狄人的运粮队果然通过了西线谷道。他率军尾随,准备按计划截杀。可是等他们赶到预定地点时,看到的不是运粮队,而是整整一个狄人骑兵千人队,还有被绑在木桩上的大景边民——老弱妇孺,三十七口。

周康就在狄人将领身边,笑着对他喊:“叶都尉,相爷说了,这事得做得干净。这些边民看到了咱们和狄人接触,留不得。杀了他们,嫁祸给狄人,你再率军‘击退’狄人,救下‘幸存者’,这军功才扎实!”

他愣住了。手中的刀在颤抖。

狄人将领挥了挥手,屠刀落下。第一颗头颅滚在黄沙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那是个小女孩,可能只有七八岁。

他身后的士兵骚动了。

“都尉!那是咱们的百姓!”

“周康这个王八蛋!”

“杀过去!救人!”

可是来不及了。箭雨落下,三十七口人,片刻之间就成了尸体。鲜血渗进沙土,很快就干了,只剩下深褐色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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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嘶吼着冲过去的,怎么砍翻了那个狄人将领,怎么一刀劈开了周康的胸膛。可是有什么用呢?三十七条人命,就因为他轻信了一句话,因为他想救自己的兵,因为他渴望军功,因为他……想往上爬。

战斗结束时,他跪在那片尸骸前,吐得昏天暗地。

然后欧阳阮豪来了。时任北疆统帅的欧阳将军,带着亲卫队巡视边关,正好撞见这一幕。

“怎么回事?”欧阳阮豪看着满地的狄人尸体、大景边民的尸体,还有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他。

周康还没死透,挣扎着说:“叶峰茗……通敌……勾结狄人……杀害百姓……”

欧阳阮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太深、太沉,像是能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你有什么话说?”欧阳阮豪问。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中了诸葛瑾渊的圈套?说自己是被人利用?说自己是蠢、是贪、是懦弱?证据呢?周康已经死了,那封他亲手签的信早就到了诸葛瑾渊手里。他如果咬出诸葛瑾渊,不仅自己会死,全家老小都会死。诸葛瑾渊递给他选择:要么扛下所有罪,家人平安,他死后还能得个“阵亡”的名声;要么全家陪葬,他落个通敌叛国的千古骂名。

他选了前者。

所以他成了“通敌叛国、杀害百姓”的罪人,被押解回京,秋后问斩。是欧阳阮豪力排众议,说“案情尚有疑点”,保下了他的命,改为流放矿场服役十年。他知道欧阳阮豪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欧阳阮豪不信。那个铁骨铮铮的将军,不信自己麾下带出来的兵,会做出这种事。

可欧阳阮豪不知道,他的不信,反而成了叶峰茗更大的折磨。在矿场的每一天,他都在想,如果当初自己坚决一点,如果自己宁可饿死也不签那封信,如果自己当场就杀了周康……可是没有如果。他选了最懦弱的那条路,然后三十七条人命成了他永远的债。

直到三个月前,诸葛瑾渊的人找到了矿场。那时他已经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背上全是鞭痕,左脚脚趾冻掉了三根。来人说,相爷可以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他愿意作证,指认欧阳阮豪才是当年军粮案的主谋,私通狄人、杀害百姓的是欧阳阮豪,而他叶峰茗只是被胁迫的从犯。

他拒绝了。第一次,他挺直了脊梁说“不”。

于是他们当着他的面,杀死了和他同牢房的两个囚犯。那是他在矿场唯一的朋友,两个因为交不起赋税被扔进来的老农。“叶兄弟,我们信你。”他们死前还这么说着,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信任,也有不解——为什么不答应?答应了就能活啊。

他还是没答应。

然后他们带来了他的母亲。七十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被人推搡着跪在矿场外的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茗儿……娘冷……”她哭喊着。

他跪下了,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我作证。我什么都作证。”

于是他成了“关键证人”,在刑部大堂上,对着满朝文武,指认欧阳阮豪通敌叛国。他说得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心里就有什么东西碎裂一块。等到他说完,心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片废墟,和废墟上徘徊的三十七道冤魂。

欧阳阮豪被下狱,判了斩立决。而他,叶峰茗,因为“戴罪立功”,不仅被赦免,还官复原职,甚至升了一级,成了诸葛瑾渊麾下最锋利的刀。

多讽刺。

“将军,到了。”副将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叶峰茗抬头,前方不远处,那座废弃的烽火台在月光下露出黝黑的轮廓。土坯垒砌的墙壁坍塌了大半,剩下半截塔楼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骨架,狰狞地刺向夜空。有微弱的火光从缺口处透出来,还有人声——压得很低的交谈,孩子的啼哭被迅速捂住后的呜咽,女人轻声哼唱的摇篮曲。

商队在这里过夜。二十多人,七八个护卫。老弱妇孺。

和当年西线谷道外,那三十七个边民一样。

叶峰茗抬起手,身后五十骑无声散开,呈扇形向烽火台包抄过去。铁甲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马匹被勒住口衔,蹄子包了厚布,行动时只有细微的沙沙声。是标准的夜袭阵型,干净、利落、致命。

他该下令了。子时已到。

可是他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也挥不下去。

月光照在他手上,那只手因为常年握刀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他看见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当年阮阳天教他使弯刀时不小心划伤的。阮阳天当时慌得不行,扯了自己的里衣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骂:“你他娘的反应怎么这么慢?老子要是敌人,你这只手就没了!”骂完又挠着头笑,“不过也没事,真没了,老子养你一辈子。”

阮阳天。

那个总是笑、总是闹、总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矮个子就在下面喝酒”的汉子。那个在他被所有人唾弃、连狱卒都敢朝他脸上吐口水时,偷偷塞给他一块烤饼、说“兄弟,活下去,活着才能翻案”的义贼。那个为了救妹妹,孤身闯矿场,身中十七箭,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南方——妹妹逃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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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他叶峰茗,要带兵来杀阮阳天用命护下来的妹妹。

“将军?”副将又催了一声,声音里有了疑惑。

叶峰茗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针扎一样疼。“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在等一个奇迹,等这商队突然长出翅膀飞走,等诸葛瑾渊突然派人来说命令取消,等月亮突然掉下来砸死他——什么都好,只要不用让他做出选择。

可是没有奇迹。只有风在嚎,沙在飞,月光冷得像冰。

烽火台里,火光晃动了一下。有人影走到缺口处,是个女子,披着破旧的斗篷,仰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叶峰茗看清了她的容貌——和阮阳天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即便在这样狼狈的境地里,依然有种倔强的光。只是她瘦得厉害,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脖子上还有一道新鲜的鞭痕,渗着血珠。

冯思静。阮阳天的妹妹。

她看了一会儿月亮,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紧紧握在手里,低头喃喃自语。距离太远,叶峰茗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看见了她手里的东西——一把短刀。刀柄是黑色的,尾端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那是阮阳天的刀,他贴身带了十几年的刀,刀柄上的红石头是他母亲的遗物。

叶峰茗认识那把刀。太认识了。

三年前,在西线谷道那场血腥的屠杀之后,他一个人躲在营帐后面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阮阳天找到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囊酒。两人就那样对着月亮喝酒,喝到半醉,阮阳天拔出这把短刀,插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叶老弟,人这辈子,难免走错路。”阮阳天当时这么说,声音因为醉酒而有些含糊,但眼神异常清醒,“错了就是错了,后悔没用,哭也没用。你得记住这错,记住这疼,然后带着它往前走。要是哪天你觉得自己快被这错压垮了、想一死了之,你就想想,你死了,这错就没人记得了,那些因为你错而死的人,就白死了。你得活着,活得比谁都长,把这错、这债,背到棺材里去。这才是赎罪。”

他当时红着眼睛问:“那要是……这罪永远赎不清呢?”

阮阳天笑了,笑得又苦又苍凉:“那就背到下辈子。反正咱们这种人,阎王爷见了都嫌晦气,投胎转世估计也得排队等个百八十年。有的是时间。”

然后阮阳天拍了拍他的肩,拔出刀,在刀柄上那颗红石头上摸了摸。“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这石头能辟邪,能让人不迷路。我娘死得早,我没来得及孝顺她,就想着,带着她的东西,走哪儿都算陪着她了。”他把刀插回鞘里,塞到叶峰茗手中,“送你了。你不是总说自己容易走错路吗?带着它,以后走岔了,摸摸这石头,想想你阮大哥的话——错了就认,认了就扛,扛不住也得扛。只要人还活着,路就还没走完。”

那把刀,叶峰茗一直带在身边,直到他被下狱流放,所有随身物品都被没收。他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它竟然在阮阳天妹妹手里。

冯思静握着那把刀,低头亲吻刀柄上的红石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刀鞘上。然后她转身回了烽火台,火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叶峰茗的手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向前挥动的进攻手势,而是向下压了压——原地待命。

副将愕然地看着他。

“我去看看。”叶峰茗翻身下马,卸下厚重的铁甲,只穿一身黑色劲装,连佩刀都没带,只从马鞍旁抽出一把匕首别在腰间。“你们在这里等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

“将军,这太危险了!万一——”

“这是军令。”叶峰茗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副将闭上了嘴。身后五十骑鸦雀无声。

叶峰茗独自一人向烽火台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踏在冻土上几乎无声。风卷起沙尘,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目光始终锁定着那个透出火光的缺口。

越来越近。他已经能听到里面的声音了。

“阿静姐,喝点热水吧。”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你这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冯思静的声音,沙哑但坚定,“留给孩子们。尤其是小豆子,他还在发烧。”

“可是你这样撑不住的……”

“撑不住也得撑。”冯思静说,“我答应过我哥,一定要活下去,活得好好的。我不能死在这儿。”

叶峰茗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烽火台坍塌的土墙外,隔着一条裂缝,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大约二十几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围着中间一小堆篝火。火不大,只能勉强驱散一些寒意。有老人蜷缩在角落,裹着破毯子发抖;有妇人抱着婴儿,轻声哼歌;有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护卫模样的汉子有七八个,都带着伤,有的胳膊吊着,有的腿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但手里的刀握得很紧,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冯思静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半碗热水,却没喝,只是看着水面发呆。她身边坐着那个江南口音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应该是商队的领头,正愁眉苦脸地数着干粮袋里所剩无几的饼子。

“粮食只够撑两天了。”老者叹气,“水也不多了。而且咱们的方位……我怕是走偏了。这漠北的冬天,走偏了路就是死啊。”

“王伯,您别这么说。”江南女子安慰道,“咱们已经逃出矿场三百多里了,再坚持坚持,到了南边的集镇就好了。”

“集镇?”一个护卫苦笑,“方圆二百里内,最近的集镇就是狄人的地盘。咱们去那儿,是自投罗网。”

气氛沉了下去。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外面呼啸的风声。

冯思静放下碗,从怀里又掏出那把短刀,握在手中。“不会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哥说过,天无绝人之路。咱们能从矿场那种地方逃出来,能躲过三次追兵,能走到这儿,就说明老天爷还没打算收咱们。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希望……”王伯喃喃重复,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冯思静的话像是给了其他人一点力量。几个护卫挺直了背,妇人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睡着了的孩子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

叶峰茗站在墙外,看着这一切。他看见冯思静握着刀的手在颤抖,看见她强装镇定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恐惧,看见她眼底深藏的绝望——但她还在说“有希望”。像她哥哥一样,明明身处绝境,却非要笑着说“没事”。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阮阳天跟他聊起自己的妹妹。“我妹子,叫思静。名字是我爹起的,说希望她文文静静的,别像我似的整天打打杀杀。可她啊,性子倔得跟头驴似的,认定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阮阳天当时笑得很骄傲,“但她心善,看见受伤的鸟都要捡回来养,看见乞丐都要把自己的口粮分一半。我出来闯荡,就是想着多挣点钱,让她过上好日子,嫁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现在呢?阮阳天死了,他妹妹在漠北的寒风里逃命,饥寒交迫,前途未卜。

而带来这一切的,是他叶峰茗。

是他当年签了那封通敌的信,是他指认了欧阳阮豪,是他让诸葛瑾渊有机会把爪牙伸向北疆,是他……间接害死了阮阳天。

墙内,冯思静忽然站了起来。“我去外面看看。”

“阿静姐,太危险了!”

“没事,就在附近。”她紧了紧斗篷,握着短刀,从烽火台的缺口走了出去。

叶峰茗迅速隐入阴影中。

冯思静没有走远,就在烽火台外十几步的地方停下,背靠着半截土墙,仰头看着月亮。月光洒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轻微地颤抖,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低声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对谁交代,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哥,我还没找到你的尸首。他们说……说你被扔在荒漠里喂狼了。我不信。你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呢?你一定是躲起来了,对不对?等我安顿好了,我就回来找你,一寸一寸地找,把这片荒漠翻过来找。你得等着我,别走太远……”

她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还有,哥,你教我的刀法,我没忘。虽然练得不好,但刚才……刚才有个追兵想抓我,我用你教的那招‘回风拂柳’,捅了他一刀。他流了好多血,我……我有点怕。但你说过,对坏人不能手软,手软了,死的就是自己。我记住了。”

“还有,矿场里那些帮过我的人,我都记着名字呢。张婶、李叔、小虎子……等咱们安定下来,我就想办法把他们都救出来。你说过,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冯思静虽然是个女子,但这话,我刻在骨头里了。”

“哥……”她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想你了。特别想。这世上,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你要是真不在了,我……我该怎么办啊……”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压抑地抽泣。哭声被风声吞没,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叶峰茗站在阴影里,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越收越紧,紧到无法呼吸。他想起阮阳天最后的样子——身中十七箭,倒在黄沙里,眼睛还望着南方。那个总是笑、总是闹、总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汉子,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他的妹妹?是不是也在担心,自己死了,妹妹一个人在这世上,该怎么办?

而他叶峰茗,现在要亲手杀了这个姑娘,这个阮阳天用命护下来的妹妹。

他做不到。

墙内传来脚步声,江南女子追了出来。“阿静姐,你怎么在这儿?快回去,外面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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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思静迅速抹了把脸,站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透透气。走吧。”

两人转身要回烽火台。

就在这一刻,叶峰茗动了。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踏在冻土上,发出清晰的“咔嚓”声。

冯思静和江南女子同时回头,看见了他。

月光下,叶峰茗一身黑衣,身形高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映着冰冷的月光。他腰间的匕首在月下泛着幽光。

江南女子吓得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冯思静却站在原地没动,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刀,死死盯着叶峰茗,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恐惧,还有一丝……决绝。

烽火台里传来骚动,护卫们冲了出来,刀剑出鞘,把两个女子护在身后。

“什么人?!”领头的护卫厉声喝问。

叶峰茗没理他,目光始终落在冯思静脸上。他往前走了一步。

护卫们立刻紧张起来,刀尖对准了他。

“退后!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叶峰茗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冯思静,开口,声音因为长久没说话而有些沙哑:“你是冯思静?阮阳天的妹妹?”

冯思静浑身一震。她死死盯着叶峰茗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好几秒,她忽然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起来:“你……你是……叶峰茗?”

她认出了他。虽然三年没见,虽然当年在军营里她只是个偶尔去探望哥哥的小姑娘,虽然现在的叶峰茗比那时更瘦、更冷、眉宇间多了太多阴郁和沧桑——但她还是认出了他。

因为阮阳天曾经无数次跟她提起过“叶老弟”。“叶峰茗,我过命的兄弟!你别看他整天板着个脸,其实心软得很,就是命不好,总摊上糟心事。”阮阳天总这么说,然后叹口气,“但他是个好人,真正的军人。你要是在外面遇到麻烦,我又不在,就去找他,他肯定会帮你。”

可现在,这个“过命的兄弟”、“真正的军人”、“好人”,带着兵马来截杀她。

冯思静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那是被背叛的痛楚,是信仰崩塌后的茫然,是极致的失望和……恨。

“是你。”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害死我哥哥的,是你。”

叶峰茗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任由冯思静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我是奉命行事”,说“你哥哥是逆贼”,说“束手就擒吧,我可以给你个痛快”。这些都是诸葛瑾渊希望他说的,是他作为一把刀应该说的。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想起阮阳天递给他酒囊时憨厚的笑,想起阮阳天把短刀塞到他手里时说“带着它,以后走岔了,摸摸这石头”,想起阮阳天临死前望着南方的眼睛。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是怎么活下来的——靠着懦弱、靠着背叛、靠着把良心一层层剥下来喂狗。

而现在,他面前站着阮阳天的妹妹,握着阮阳天的刀,用和阮阳天一样倔强的眼神看着他。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哥哥的死,我有责任。”

不是“是我杀的”,而是“我有责任”。这是他唯一能给的、微不足道的诚实。

冯思静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责任?叶将军,你说得真轻巧。我哥哥死了,身中十七箭,尸体被扔在荒漠里喂狼。你一句‘有责任’,就能抵他一条命吗?”

“不能。”叶峰茗说,“什么都抵不了。”

“那你来干什么?”冯思静握紧了刀,刀尖微微抬起,对准了他,“来杀我?来斩草除根?来向你主子证明你这条狗有多听话?”

“阿静姐!”江南女子拉住她,恐惧地看着叶峰茗身后——五十轻骑已经从阴影中现身,呈半圆形围了上来,刀剑出鞘,弓弦拉满。月光下,铁甲的寒光和箭镞的冷芒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护卫们脸色惨白,但还是死死挡在两个女子身前。

王伯颤声说:“这位军爷……我们、我们只是普通商队,从北疆往南边去,讨口饭吃……您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这些干粮、这些货物,您都拿去,只求您高抬贵手……”

叶峰茗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那些骑兵。他的目光始终在冯思静脸上。“我是来杀你的。”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奉诸葛相爷之命,截杀从矿场逃出的逆党,一个不留。”

冯思静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了。她看着叶峰茗,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十个杀气腾腾的骑兵,忽然明白了——今夜,是死局。

但她没有跪下求饶,也没有崩溃哭泣。她只是挺直了脊梁,把江南女子往身后推了推,自己往前站了一步,和护卫们并肩而立。她举起手中的短刀,刀尖直指叶峰茗。

“那你还等什么?”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我哥哥教过我,冯家的人,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你要杀我,就动手。但我告诉你,叶峰茗,我就算做鬼,也会日日夜夜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风卷起她的头发,露出苍白却坚毅的脸。月光下,她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但刀尖稳如磐石。

叶峰茗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和阮阳天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恨意和决绝。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阮阳天跟他喝酒时说的一句话:“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当了什么校尉,不是立了什么军功,是我把我妹子教得好。她啊,看着文弱,骨子里硬着呢。以后就算我死了,她一个人,也能在这世上活得堂堂正正。”

阮阳天说得对。冯思静骨子里硬,硬得像她哥哥,硬得像漠北的石头,即便被风雪打磨、被沙尘掩埋,也不会碎裂。

而他叶峰茗呢?他软。他懦弱。他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最轻松、最自私的那条路。他背叛了同袍,背叛了恩人,背叛了所有信任他的人。现在,他还要背叛自己最后的良心,杀了这个姑娘,这个他兄弟用命护下来的妹妹。

他做不到。

叶峰茗忽然动了。不是拔刀,不是下令攻击,而是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冯思静面前,近到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她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呼吸。

护卫们紧张地举着刀,却不敢动——叶峰茗身后的骑兵已经张弓搭箭,只要他们一动,箭雨就会落下。

冯思静也没有动。她死死盯着叶峰茗,刀尖离他的胸口只有半尺。

然后,叶峰茗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呆的事。

他抬起手,不是去拔腰间的匕首,而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解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黑色的劲装被拉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衫,以及……内衫下没有任何防护的胸膛。

他把自己的要害,完全暴露在冯思静的刀尖前。

“你干什么?!”冯思静惊愕地问,刀尖微微颤抖。

叶峰茗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裂缝。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但冯思静听清了。

他说:“你哥哥那把刀,是我送的。刀柄上的红石头,是他母亲的遗物。他说,带着它,就不会迷路。”

冯思静愣住了。

叶峰茗继续说:“三年前,在西线谷道,我签了一封通敌的信,害死了三十七个边民。你哥哥知道这件事,但他没告发我,反而把刀送给我,说‘错了就认,认了就扛,扛不住也得扛’。可我……我没扛住。我被诸葛瑾渊拿家人威胁,在刑部大堂上指认欧阳阮豪将军通敌。我害了你哥哥的恩人,也间接害死了你哥哥。”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每个字都浸着血和泪。

“我这辈子,欠了太多债。三十七条人命,欧阳将军的清白,你哥哥的命,还有……”他看着冯思静,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还有你本该平安顺遂的一生。这些债,我还不清,也还不起了。”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冯思静,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冯思静握刀的手在颤抖,她不明白叶峰茗到底想干什么。

叶峰茗说:“第一,用你手里这把刀,捅进我的心口。这是我欠你哥哥的,我该还。你杀了我,我的副将会接替指挥,他们依然会执行命令,你们所有人,包括你,都活不过今夜。但至少,你亲手报了仇。”

护卫们倒抽一口冷气。江南女子捂住了嘴。王伯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冯思静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第二,”叶峰茗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放下刀,相信我一次。我会放你们走。我的副将和这些兵,我会处理。但你们得答应我,离开之后,隐姓埋名,永远不要再回大景,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诸葛瑾渊的视线里。从此以后,冯思静这个人,就死在了漠北的风沙里。”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恳求:“选吧。为你哥哥,也为你自己。”

风还在呼啸,月光冷得刺骨。五十轻骑屏住呼吸,箭在弦上,却无人敢动——因为将军没有下令。副将脸色变幻,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却不敢擅动。

冯思静看着叶峰茗,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毫无防护的胸膛。她想起哥哥提起“叶老弟”时骄傲的神情,想起哥哥说“他是个好人”,想起哥哥临死前望向南方的眼神。

她也想起这一路逃亡的艰辛,想起矿场里那些帮助过她的人,想起身边这些无辜的商队成员——王伯、江南女子小荷、那些护卫、那些老人孩子。他们不该死在这里,不该因为她的恩怨,成为漠北的一堆枯骨。

仇恨和理智在撕扯。她想报仇,想一刀捅死这个害死哥哥的叛徒。可是她更想活下去,想带着这些人活下去,想完成哥哥的遗愿——好好活着,活得好好的。

刀尖在颤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冯思静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凭什么相信你?”

叶峰茗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涩:“你不用相信我。你可以选第一条路,杀了我,然后大家一起死。至少那样,你报了仇,黄泉路上,你有脸见你哥哥。”

冯思静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放下了刀。

不是收回,而是直接松手,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冻土上。刀柄上的红石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选第二条。”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不是因为我相信你,叶峰茗。我永远都不会相信你。我选这条路,是因为我哥哥说过——人得活着,活着才能记住,活着才能偿还。我要活着,记住我哥哥是怎么死的,记住你欠他的债。至于你……”

她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你欠我的,欠我哥哥的,欠欧阳将军的,欠那三十七个边民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不杀你,因为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日日夜夜被这些债折磨,直到死的那一天,都不得安宁。”

叶峰茗愣住了。他看着冯思静那双和阮阳天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眼中冰冷的恨意和某种近乎残忍的慈悲,忽然明白了——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更坚韧,也更清醒。她不杀他,不是原谅,而是判了他更重的刑——终身囚禁于良心的地狱。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如你所愿。”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握在手中。刀柄上的红石头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阮阳天的体温。他把刀递还给冯思静。

冯思静没有接。“这是我哥哥的刀,但它被你碰过了,脏了。我不要了。”

叶峰茗的手僵在半空。他握紧了刀,指节发白,然后缓缓收回来,把刀插回自己腰间。“我会留着它。直到我死。”

他转身,面对自己的副将和五十轻骑。

副将的脸色很难看。“将军,相爷的命令——”

“命令改了。”叶峰茗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这些人不是逆党,是普通商队。我确认过了。让他们走。”

“可是将军,相爷明明说——”

“我说,让他们走。”叶峰茗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每一个骑兵的脸,“谁有异议,现在可以站出来。”

无人敢动。这些兵跟了叶峰茗很久,知道他平时话不多,但说一不二。更重要的是,他们中有不少人认得阮阳天,知道冯思静是他的妹妹。让他们对阮阳天的妹妹下手,本就心中犹豫。现在将军下令放人,他们反而松了口气。

副将还想说什么,叶峰茗已经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回去之后,我会向相爷解释。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但如果你现在违抗军令……”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副将脸色变了变,终于低下头:“……遵命。”

叶峰茗转身,对冯思静说:“往东南方向走,三十里外有一处绿洲,虽然小,但有水源。在那里休整一天,然后继续往南,绕过黑风谷,从野狼涧穿过去。那条路难走,但不会有追兵。出了野狼涧,就是南诏的地界了。诸葛瑾渊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冯思静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叶峰茗也不在意,继续说:“粮食和水不够的话,我可以——”

“不用。”冯思静打断他,“我们自己能解决。”

叶峰茗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就……保重。”

他转身,翻身上马,对骑兵们挥了挥手:“撤!”

五十轻骑调转马头,蹄声响起,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副将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烽火台,眼神复杂,但也跟着离开了。

漠北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呜咽,月光清冷。

冯思静站在原地,看着叶峰茗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小荷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阿静姐,你没事吧?”

冯思静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众人。“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往东南方向,三十里外有绿洲。”

护卫们面面相觑,王伯小心翼翼地问:“刚才那个将军……真的放我们走了?不会是陷阱吧?”

“不会。”冯思静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因为他欠我哥哥的,欠得太多了,多到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他不敢再骗我一次。”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沙子,握在手心,然后松开手,让沙子从指缝间流走。“就像这沙子,抓得越紧,流得越快。有些债,欠下了,就永远在那里,逃不掉,也甩不脱。”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哥哥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啊,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就得扛着所有的罪和债,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哥哥,我现在懂了。

你让我活着,不是让我轻松,是让我替你看着这世间,看着那些亏欠你的人,怎么在良心的煎熬里,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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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会扛着对你的思念,一步一步往前走。

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烽火台里的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像垂死的眼睛。商队的人迅速收拾好行装,扶老携幼,牵着马匹和骆驼,在冯思静的带领下,踏着月光,向东南方向走去。

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漠北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迹,很快就会被风沙掩埋,就像从未有人来过。

而在远处的沙丘上,叶峰茗独自一人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个方向,直到最后一点人影也看不见了,他才调转马头,向着来时的路缓缓行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远也抹不去的伤痕。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刀,刀柄上的红石头冰凉刺骨。

阮大哥,我放她走了。

这是我欠你的,第一笔债。

剩下的,我会用余生,慢慢还。

风还在吹,月还在照。漠北的夜,冷得让人骨头都疼。

而在这片残酷又美丽的土地上,有些人活着,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背负着沉重的债继续前行,有些人则把恨和爱都埋进黄沙,等待时间来发酵、来沉淀、来给出最后的答案。

于法,他们万劫不复。

于情,他们灿烂若花。

而这,就是生活最真实、也最残酷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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