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青楼谍影
夜色渐浓时,醉仙楼的红灯笼次第亮起。
上官冯静站在铜镜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妆容。江怀柔用草药调配的易容膏已完美融于肌肤,这张脸陌生而艳丽——细长凤眼描了金粉,朱唇抿着艳红的胭脂,额间贴着梅花形状的花钿。她身上穿着绣满牡丹的绯红长裙,层层叠叠的薄纱下,隐约可见肩颈处特意留下的、用以展示风情的肌肤。
“记住,”江怀柔在她身后低语,手中梳子轻轻理着她及腰的长发,“你叫红药,苏州来的琴师,三日前才被醉仙楼的老鸨高价买下。你的身世是父母双亡,被舅母卖入青楼,这是你第一次在京城献艺。”
上官冯静深吸一口气,镜中人的眼神逐渐褪去属于她自己的锐利,蒙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哀愁与柔弱。她练习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神——穿越前,她本是戏剧学院的学生,专攻古典舞与表演。未曾想,那些在舞台上揣摩角色的技巧,竟会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派上用场。
“诸葛瑾渊每月初七必来醉仙楼,”欧阳阮豪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低沉中压抑着烦躁,“他独爱三楼‘听雨轩’包间,会在那里待到子时。今夜老鸨特意安排新来的‘红药’献艺,他定会召你前去。”
上官冯静透过镜面看向屏风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个计划太冒险,以青楼女子的身份接近当朝权臣,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她别无选择——左丘焉情给的期限只剩下五天,若不能拿到诸葛瑾渊与敌国往来的账册,不仅欧阳阮豪的冤案无法平反,沈言平之妻的性命也难保。
“我会小心的。”她轻声说,声音已变成柔媚婉转的江南口音。
屏风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欧阳阮豪箭伤未愈,又连日奔波,身体已近极限。上官冯静心中一阵揪痛,但她没有回头。此刻任何一丝动摇,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门外传来丫鬟的催促声:“红药姑娘,该下楼了。”
江怀柔最后为她插上一支金步摇,低声叮嘱:“酒壶夹层里有解药,诸葛瑾渊习惯在酒中下迷药,再套取情报。切记在他饮下第一杯前,先服解药。”
上官冯静点头,推门而出。
长廊两侧挂着薄纱,纱后隐约可见各色男女调笑的身影。丝竹声、娇笑声、杯盏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奢靡而危险的网。她提着裙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那双绣鞋的鞋底藏着匕首,江怀柔亲手打造,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
楼下大堂已座无虚席。
醉仙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三层楼阁雕梁画栋,中央天井悬挂着数百盏琉璃灯,映得整座楼宇亮如白昼。台上正有舞姬跳着胡旋舞,彩裙飞扬间,满堂喝彩。
老鸨柳妈妈迎上来,一身锦缎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她打量上官冯静,满意地点头:“果然是个美人胚子。记住,诸葛大人是贵客,你要好好伺候。若能得他欢心,后半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上官冯静垂眸,做出羞涩惶恐的模样:“奴家只怕技艺粗陋,唐突了贵人。”
柳妈妈拍拍她的手:“放心,你这张脸就是最好的技艺。”说着,便引她往三楼走去。
楼梯转角处,上官冯静瞥见二楼雅座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慕容柴明。他穿着常服,正与几个文士模样的人饮酒,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全场。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慕容柴明出现在这里,未必是冲着他们来的,也许是例行巡查,也许是私人应酬。
但她不敢赌。
踏上三楼时,她的掌心已渗出冷汗。听雨轩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可见室内陈设奢华——紫檀木桌椅,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玩。最引人注目的是窗前那架古琴,琴身乌黑发亮,七弦紧绷。
“红药姑娘到——”柳妈妈扬声通报。
“进来。”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
上官冯静推门而入。
室内只有两人。主位上坐着的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岁,身着墨绿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这便是当朝第一权臣诸葛瑾渊。他身旁站着个青衣侍卫,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
“奴家红药,见过大人。”上官冯静盈盈下拜,姿态柔弱无骨。
诸葛瑾渊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而是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才道:“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眼神却不敢与他对视,只怯生生地看着地面。这是青楼女子初见贵人时最标准的姿态——既展现美貌,又不失谦卑。
“果然生得标致。”诸葛瑾渊轻笑,“听说你琴艺了得?”
“奴家略通音律,不敢称了得。”
“那就弹一曲《广陵散》吧。”
上官冯静心中一凛。《广陵散》曲调激昂慷慨,本不适于青楼场所演奏,诸葛瑾渊点名此曲,显然是在试探。她稳住心神,走到琴前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第一个音符流出的瞬间,诸葛瑾渊的眼神微变。
这不是普通的《广陵散》。上官冯静融合了现代古琴大师的改编版本,在保留原曲风骨的同时,加入了一些更为精妙的转调与节奏变化。琴声初起如溪流潺潺,渐入激越处如万马奔腾,收尾时又归于苍凉悲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诸葛瑾渊沉默良久,才拍手道:“好。没想到这醉仙楼中,竟藏着你这样的高手。”他示意侍卫倒酒,“来,陪本官喝一杯。”
上官冯静起身行礼,走到桌前时,装作不小心绊了一下,衣袖拂过酒壶。这个动作极其自然,是她在现代排练过无数次的舞台技巧——借着摔倒的瞬间,指尖已打开酒壶夹层,将解药弹入自己杯中。
“奴家失礼了。”她红着脸道歉,端起酒杯,“这杯酒,敬大人知音之恩。”
诸葛瑾渊看着她饮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才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诸葛瑾渊看似随意地问着她的身世、经历,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刁钻。上官冯静凭借穿越前熟读的史料和江怀柔精心编造的身世细节,一一应对。她的表演天衣无缝——时而垂泪诉说悲惨身世,时而强颜欢笑感激贵人垂怜,将一个身世飘零却努力保全自尊的青楼女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你可知道,”诸葛瑾渊忽然话锋一转,“本官最讨厌什么?”
“奴家不知。”
“最讨厌说谎的人。”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你的琴艺,绝非普通青楼能教出来的。《广陵散》中那段变奏,我只在一人那里听过——已故太常寺卿李牧之。他是你的什么人?”
空气骤然凝固。
上官冯静的后背渗出冷汗。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诸葛瑾渊竟精通音律至此。李牧之确实是她的启蒙琴师,在原主的记忆里,那位慈祥的老人在上官家做西席时,曾教过她三年琴艺。可这件事极为隐秘,诸葛瑾渊怎么会知道?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决定。
“大人明察,”她跪倒在地,泪水潸然而下,“李大人……确是奴家的恩师。三年前,他因牵涉科场案被贬,途经苏州时病倒,是奴家父母收留照料。他感念恩情,便教了奴家一些琴艺。此事奴家不敢对外人言,怕牵连恩师名声……”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李牧之确实在苏州病倒过,也确实教过当地一个女孩琴艺——只不过那女孩早已病故。江怀柔在收集情报时无意中得知此事,便将它编入了红药的身世里。
诸葛瑾渊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又笑了:“起来吧。本官只是随口一问,瞧把你吓的。”他亲自扶她起身,手指在她腕间停留片刻,似在感受她的脉搏,“李牧之是个好人,可惜不懂变通。你能得他真传,是你的福分。”
危机暂时解除,但上官冯静知道,诸葛瑾渊的疑心并未完全打消。接下来的时间必须更加谨慎。
子时将至,诸葛瑾渊起身道:“本官乏了,你且退下吧。柳妈妈那里,本官自会替你美言几句。”
“谢大人。”上官冯静行礼告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诸葛瑾渊对侍卫做了个手势——那是灭口的手势。她的心沉到谷底。无论今晚的表现多么完美,诸葛瑾渊都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这个男人的多疑与狠毒,远超她的想象。
退出听雨轩,她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借口更衣,走向三楼的净室。醉仙楼的结构图早已刻在她脑海里——从净室窗台翻出,沿屋檐走三丈,便是诸葛瑾渊专属的书房。按照左丘焉情提供的情报,账册就藏在书房的暗格里。
夜风凛冽。
上官冯静脱下碍事的外裙,露出里面的黑色夜行衣。她将长发束成髻,用簪子固定,赤足踩在冰凉的屋瓦上。醉仙楼背靠运河,这一侧少有人迹,只有远处画舫的灯火倒映在水面,碎成粼粼金光。
她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在屋檐上移动。瓦片有些松动,每走一步都必须全神贯注。短短三丈的距离,她走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书房窗棂虚掩着。
她屏住呼吸,用匕首撬开插销,翻身入内。室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微弱的光。她不敢点灯,凭着记忆摸索到书架前。左丘焉情说,暗格在第三排书架的第二本书后——那是一本《大景律例》。
手指触到书脊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上官冯静迅速闪到屏风后,心跳如擂鼓。脚步声在门外停顿片刻,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青衣侍卫。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向书架,抽出那本《大景律例》,打开暗格查看。
月光照在他手中的账册封面上——深蓝色锦缎,烫金纹路。
侍卫确认账册完好,又将书放回原处,转身离开。门重新锁上。
上官冯静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屏风后走出。她重复侍卫的动作,取出账册,迅速翻看。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里面的内容——密密麻麻的往来记录,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清二楚。其中几笔大额交易,赫然标注着“北狄铁器”“边境布防图”等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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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确凿。
她将账册贴身藏好,正要离开,忽然瞥见暗格里还有一封信。信没有封口,她抽出来扫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诸葛瑾渊写给北狄可汗的亲笔信,日期是三天前。信中不仅承诺提供更多的边境布防情报,还提到一个惊天计划——在三个月后的秋猎时刺杀女帝,嫁祸给欧阳阮豪的旧部,一举铲除朝中所有反对势力。
这比账册更致命,也更危险。
上官冯静犹豫了刹那。带走这封信,意味着诸葛瑾渊很快就会察觉有人潜入书房,他们逃跑的时间将大大缩短。可不带走,女帝性命危在旦夕,整个大景朝都可能陷入动荡。
她咬咬牙,将信也揣入怀中。
翻窗回到屋檐时,远处传来了打更声——子时三刻。距离侍卫下一次巡查书房,只剩下半个时辰。她必须尽快离开醉仙楼,与欧阳阮豪他们会合。
沿着原路返回净室,她刚换上原来的衣裙,门外就传来柳妈妈的声音:“红药姑娘,你好了吗?诸葛大人说要带你回府,轿子已在后门候着了。”
上官冯静心中警铃大作。回府?这绝不是好事。诸葛瑾渊要带她走,要么是还想进一步试探,要么就是准备找个僻静处灭口。
“马上就好。”她应道,声音尽量平稳,“妈妈稍候,奴家补个妆。”
她迅速从绣鞋中取出匕首,藏在袖中。又取出江怀柔给的烟雾弹——这是用火药和特殊草药混合制成,引爆后会释放大量浓烟,并伴有刺鼻气味。
推门而出时,柳妈妈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显然是来“请”她的。
“姑娘请吧,别让大人等急了。”柳妈妈皮笑肉不笑地说。
上官冯静顺从地跟着他们下楼,脑中飞快盘算着脱身路线。醉仙楼的后门临河,那里一定备有船只。只要能冲到河边,就有机会逃脱。
行至二楼楼梯口时,她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哎呀!”柳妈妈惊呼。
就在两个大汉伸手来扶的瞬间,上官冯静袖中匕首滑出,划过一人的手腕,另一只手已掏出烟雾弹狠狠砸在地上。
“砰!”
浓烟瞬间弥漫开来,刺鼻的气味让人睁不开眼。尖叫声、咳嗽声、桌椅翻倒声乱成一片。上官冯静捂住口鼻,凭着记忆冲向一扇侧窗——那是通往厨房的通道。
“拦住她!”柳妈妈尖叫。
数名护院从烟雾中冲出,上官冯静反手掷出匕首,正中一人肩膀。她趁机撞开厨房的门,里面正在准备夜宵的厨子们愣在原地。她顾不上解释,抓起案板上的面粉扬向追兵,纵身跳出后窗。
窗外是醉仙楼的后院,堆满杂物。她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剧痛传来,但不敢停留,一瘸一拐地奔向河边。
河边果然停着一艘小船,船夫正靠在船头打盹。上官冯静跳上船,扯断缆绳:“快开船!”
船夫惊醒,还没反应过来,追兵已至岸边。柳妈妈站在最前,厉声道:“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上官冯静夺过船桨,用力一撑,小船离岸数尺。几支箭矢破空而来,钉在船板上。她俯身躲避,手臂还是被划出一道血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艘船从暗处驶出,挡在她与追兵之间。船头站着一个人,黑衣蒙面,手持长剑。
“走!”那人对她低喝。
是欧阳阮豪的声音。
上官冯静眼眶一热,拼命划桨。小船顺流而下,迅速驶入河道主流。她回头望去,见欧阳阮豪的船已与追兵缠斗在一起,剑光在夜色中闪烁,映着他略显消瘦却依然挺拔的身影。
“别回头!去老地方!”他的声音随风传来。
她咬牙转回头,泪水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欧阳阮豪箭伤未愈,根本不宜动武。可他还是来了,在她最危险的时候。
小船在河道中疾驰,两岸的灯火迅速后退。上官冯静紧握船桨,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怀中的账册和信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胸口——这些东西,是用太多人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小船靠岸。这里是城西废弃的码头,周围是荒芜的芦苇荡。上官冯静跳下船,踉跄着奔向约定地点——一座废弃的河神庙。
庙里,江怀柔已等候多时。
“得手了?”她迎上来。
上官冯静点头,掏出账册和信。江怀柔迅速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这封信……必须立刻交给左丘焉情。”
“欧阳呢?”上官冯静焦急地问。
“他会甩掉追兵,从陆路过来。”江怀柔顿了顿,“但诸葛瑾渊不会善罢甘休。全城搜捕很快就会开始,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出城。”
话音刚落,庙外传来马蹄声。
两人警惕地躲到神像后,却见进来的是浑身是血的欧阳阮豪。他的黑衣被划破数处,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
“阮豪!”上官冯静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他苍白着脸笑了笑,“皮外伤。追兵被我引到东城去了,但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江怀柔迅速为他包扎伤口,手法娴熟利落。上官冯静看着那些伤口,心如刀割。每一道伤痕,都是为她而受的。
“账册拿到了?”欧阳阮豪问。
“不止账册,”上官冯静将信递给他,“诸葛瑾渊要谋反。”
欧阳阮豪借着烛光看完信,眼中闪过凛冽的寒光:“这个疯子……他不仅要我的命,还要颠覆整个大景。”
“现在怎么办?”江怀柔问。
欧阳阮豪沉思片刻:“按原计划,将账册交给左丘焉情。但这封信……我们不能直接给他。”
“为什么?”
“左丘焉情虽是钦差,但毕竟是朝廷命官。这封信牵扯太大,若直接交给他,难保他不会为了朝局稳定而选择隐瞒。”欧阳阮豪看向上官冯静,“我们必须留一份抄本,找个可靠的人保管。若我们出事,至少有人能将真相公之于众。”
上官冯静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想交给谁?”
“冯思静。”
江怀柔皱眉:“可她远在北疆……”
“所以才安全。”欧阳阮豪说,“诸葛瑾渊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北疆矿场。而且阮阳天已去救她,若他们能逃出来,冯思静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计划敲定,三人分头行动。江怀柔负责联络左丘焉情的人,在城南土地庙交接账册;上官冯静则抄写信件,一式三份,一份交给左丘焉情,一份由江怀柔带走保管,最后一份则准备托付给即将北上的商队——若一切顺利,这封信会在半个月后送到冯思静手中。
抄信时,烛火摇曳。
上官冯静握着笔,一字一句地誊写那些触目惊心的内容。诸葛瑾渊的字迹苍劲有力,措辞却阴毒狠辣,每一个字都透着对权力的贪婪和对生命的漠视。她想起穿越前在历史书上读到的那些权臣,总觉得那些故事遥远而抽象。直到此刻,直到她亲身卷入这场旋涡,才明白历史的血腥与残酷,从来不是纸上轻飘飘的几行字。
“写好了吗?”欧阳阮豪轻声问。
她抬头,见他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保持清醒。
“快了。”她加快速度,“你的伤……”
“死不了。”他笑了笑,“倒是你,今晚吓坏了吧?”
上官冯静笔尖一顿。说不怕是假的。当她站在醉仙楼的屋檐上,当她在浓烟中奔逃,当箭矢擦过她耳边时,恐惧如潮水般几乎将她淹没。可奇怪的是,此刻回想起来,那些恐惧都已模糊,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她正在做的事情,正在改变的历史,正在守护的人。
“有点怕,”她诚实地说,“但更怕你出事。”
欧阳阮豪的眼神柔软下来:“我不会有事。我答应过你,要陪你洗清冤屈,陪你过太平日子。”
“你还说过要疼我入骨,护我周全。”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记得兑现承诺。”
“一定。”
江怀柔回来时,带来了左丘焉情的口信:“明日午时,西市茶楼,他要亲自见你们。”
“太冒险了,”欧阳阮豪皱眉,“诸葛瑾渊现在一定在全城搜捕。”
“左丘焉情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西市人多眼杂,反而容易隐蔽。”江怀柔顿了顿,“他还说,女帝已知晓此事,已暗中调派禁军控制诸葛府周围。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暂时不会动手。”
这意味着,他们还需要坚持一段时间。
天色将明时,三人离开了河神庙。江怀柔扮作村妇,混入早市的人群;欧阳阮豪和上官冯静则藏身于运菜车中,被送往城西的一处安全屋。
车厢里弥漫着蔬菜的泥土气息。上官冯静靠在欧阳阮豪肩头,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诗:“此身飘摇如转蓬,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曾经以为,穿越是一场灾难,将她从熟悉的现代世界抛到这个陌生而危险的古代。可此刻,在这个散发着霉味和菜叶味的黑暗车厢里,在这个伤痕累累的男人身边,她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在想什么?”欧阳阮豪低声问。
“在想……”她闭上眼睛,“艺术来源于生活。”
“什么?”
“我从前学表演时,老师总说,最好的表演来源于最真实的生活体验。”她轻声说,“现在我明白了。那些在舞台上演绎的爱恨情仇,那些剧本里写的生死离别,都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真实。”
欧阳阮豪沉默片刻,将她搂得更紧:“等这一切结束,我带你去江南。那里有真正的戏台,你可以穿上最美的戏服,唱你想唱的任何曲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坐在台下,做你最忠实的观众。”
上官冯静笑了,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滑落。她知道,这个承诺也许永远无法实现。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可那又如何?
于法,她万劫不复——劫法场、盗密信、刺杀朝廷命官,每一条都是死罪。
于情,她灿烂若花——这朵花开在血与火之中,开在生与死的边缘,开在她用全部勇气和智慧守护的爱情里。
运菜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车外传来早市的喧嚣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这些平凡的声音交织成生活的底色,而她和欧阳阮豪,正穿行在这底色之下,在暗影中为光明而战。
车厢的缝隙透进一缕晨光,照在她紧握的手上。那双手,一只纤细柔软,一只粗糙带伤,十指相扣,如同他们纠缠的命运。
车停了。
安全屋到了。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上官冯静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险,她都不会再回头。因为那个人就在身边,因为那份爱已在骨髓里生根,因为那句誓言已在灵魂深处烙下印记——
你若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我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
此刻,她已蒙上双眼。
而他是人是鬼,早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给了她一个值得蒙眼去信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即使满手鲜血,即使脚踏刀锋,爱情依然可以如花绽放,灿烂夺目。
正如艺术来源于生活——最极致的浪漫,永远藏于最残酷的现实裂痕之中。
……暗巷交锋……
安全屋是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染坊后院。
青砖砌成的小屋只有两间房,墙角堆着废弃的染缸,空气里飘散着靛蓝和茜草混合的苦涩气味。院中有一口井,井边晾晒的布匹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排垂首的幽灵。
上官冯静扶着欧阳阮豪进屋时,才发现他的伤势远比看上去严重。那道肩伤深可见骨不说,腰侧还有一处刀伤,伤口边缘已经泛白,显然是旧伤撕裂所致。他一路强撑,直到此刻才卸下心防,整个人几乎瘫倒在草席上。
“你疯了!”她颤抖着撕开他的衣襟,看见那些交错的新旧伤痕,眼泪终于决堤,“明明伤得这么重,为什么要逞强!”
“因为你在那里。”欧阳阮豪的声音虚弱,眼神却坚定,“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追兵。”
江怀柔随后赶到,一进屋就直奔药箱。她剪开粘连伤口的布料时,眉头紧锁:“伤口感染了。这刀上有毒,虽然不致命,但会延缓愈合,还会引发高烧。”
“能处理吗?”上官冯静问。
“需要时间。”江怀柔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烧过,“先清创,再敷药。但最麻烦的是,他需要至少三天的静养,不能动武,不能奔波。”
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左丘焉情约定的时间是明日午时,诸葛瑾渊的追兵随时可能搜到这里。他们不可能有三天的时间。
“那就一天。”欧阳阮豪撑起身子,“明天午时,我必须去西市。”
“你可能会死在路上。”江怀柔冷声道。
“那就死。”他看着上官冯静,“但我必须去。左丘焉情不会只为了账册见我们,他一定有更重要的情报。若我不去,你们两人去太危险。”
上官冯静握紧他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那就一起去。要死一起死。”
“别说傻话。”欧阳阮豪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你要活着,把那些证据交出去,替我洗清冤屈,也替边疆那些枉死的将士讨个公道。”
“没有你,那些公道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上官冯静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的心里,“我穿越千年而来,不是为了做英雄,不是为了改变历史。我只是为了你。”
屋子里陷入沉默。
江怀柔低头配药,动作快而稳,但眼角却有泪光闪过。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人——父亲是边疆军医,因发现军粮掺沙的真相而被灭口;母亲为保护那份证据,将她推入地窖,自己却被乱刀砍死。她逃出来时只有十四岁,带着染血的密信在江湖上流浪了六年。
她也曾问过自己,这一切值得吗?
可每当她闭上眼,就会看见母亲最后的眼神——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仿佛在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去揭开。
“药配好了。”她打破沉默,“但需要一味药引——新鲜的车前草,捣碎取汁。这附近应该有。”
“我去找。”上官冯静立刻起身。
“等等。”江怀柔叫住她,“染坊后巷往右走,过两个路口有片荒地,那里野草丛生。但要小心,现在天亮了,街上可能有诸葛瑾渊的眼线。”
上官冯静点头,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粗布衣裳换上,又用灶灰抹了脸,将长发胡乱挽成妇人髻。镜子里的人面色蜡黄,眼角下垂,与昨夜醉仙楼里那个艳光四射的花魁判若两人。
她推开后门,溜进小巷。
晨光初露,街巷开始苏醒。卖早点的摊贩支起炉灶,热气腾腾的蒸笼散发出包子的香气;挑夫扛着扁担匆匆走过,扁担两头的水桶晃出细碎的水花;更夫敲着梆子走远,那单调的梆子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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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平凡得令人心碎。
上官冯静低着头快步走着,心跳如擂鼓。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都可能是眼线,每一个转角都可能埋伏着追兵。她想起在现代看过的谍战片,那些主角总能在危机中保持冷静,可她做不到——她只是个学表演的学生,突然被扔进一场真实的生死博弈中。
过第一个路口时,她看见墙上贴着通缉令。
纸上画着三个人的肖像——欧阳阮豪、阮阳天,还有一个女子。那女子的画像与她有七分相似,显然是根据昨晚醉仙楼里那些人的描述绘制的。悬赏金额高得惊人: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擒获者赏银万两,加官晋爵。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速度。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害怕,害怕就会犹豫,犹豫就会出错。
找到荒地的过程比她想象的顺利。那是一片被废弃的宅基地,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她很快找到了车前草——那些卵形的叶片在晨露中泛着青绿的光泽。
她蹲下身,用匕首小心地挖出几株,正要起身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位大嫂,起得真早啊。”
上官冯静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寻常的布衣,但腰间的佩刀和脚上的官靴暴露了他的身份。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三人呈品字形将她围在中间。
“官、官爷……”她故意让声音发抖,“奴家只是来采点草药,家里孩子病了……”
“哦?”为首那人走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采的什么药?”
“车、车前草,治腹泻的。”
男人蹲下身,捡起一株草看了看,又看向她的手:“大嫂这双手,可不像是干粗活的手啊。”
上官冯静的心沉到谷底。她忘了这双手——虽然抹了灶灰,但手指纤细,指甲修剪整齐,掌心也没有常年劳作的茧子。这是致命的破绽。
“奴家原是绣娘,前些日子铺子倒了,才……”她继续编造,脑中飞快思索脱身之计。
“绣娘?”男人冷笑,“那你绣个花样给我看看?”
另外两人已悄悄按住了刀柄。
上官冯静知道,不能再拖了。她缓缓起身,手中还握着那几株车前草,另一只手则悄悄探入袖中——那里藏着最后一枚烟雾弹。
“官爷说笑了,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针线……”她说话间,突然将车前草扔向对面人的脸,同时掷出烟雾弹。
“砰!”
浓烟再起。
这一次她有了经验,屏住呼吸就往断墙后冲。身后传来怒吼声和咳嗽声,她头也不回,翻过残墙,跳进另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更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她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脚踝的扭伤也在抗议。但她不敢停,因为追兵的脚步声已紧随其后。
拐过第三个弯时,她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小心。”
那人的声音清冷,手臂却很稳地扶住了她。上官冯静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约莫三十岁,面容普通,眼神却深邃得像口古井。他穿着文士的青衫,手中拿着一卷书,像个早起读书的秀才。
“后面……有人追我……”她喘着气说。
文士看了眼巷口,那里已传来追兵的呼喝声。他什么也没问,拉着她推开旁边一扇小门:“进来。”
门内是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丛竹子,青石铺地,清雅幽静。文士领她穿过回廊,进入一间书房。书房不大,四壁皆是书架,正中一张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
“在这里等着。”文士说完,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上官冯静背靠着门,心脏狂跳。她不知道这个文士是谁,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但现在她没有选择,只能赌一把。
门外传来对话声。
“这位先生,可曾看见一个女子经过?”是追兵的声音。
“女子?”文士的声音平静,“不曾看见。倒是几位官爷,这一大早的,在寻什么人?”
“朝廷钦犯。若先生见到可疑之人,务必上报。”
“自然。”
脚步声远去。
又过了一会儿,文士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杯热茶:“他们走了,但留了两个人在巷口守着。你暂时出不去了。”
上官冯静接过茶,却没有喝:“先生为何帮我?”
文士在书案后坐下,展开那卷书:“因为你需要帮助。”
“你不问我是谁?不问那些人为什么追我?”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文士抬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你袖中有火药味,指尖有琴茧,脸上易容膏的痕迹虽被灶灰遮掩,却瞒不过行家。昨夜醉仙楼的花魁红药,今日落魄采药的妇人——姑娘这扮相,变得倒是快。”
上官冯静浑身冰凉:“你……你到底是谁?”
“一个读书人。”文士笑了笑,“不过读过几本杂书,学过几分相术。姑娘不必害怕,我若要害你,刚才就不会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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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稍微放松了些:“多谢先生相救。但我必须尽快回去,我夫君伤重,需要这些车前草。”
“夫君?”文士若有所思,“可是那位被诬通敌的欧阳将军?”
这句话如同惊雷。
上官冯静猛地站起,袖中匕首滑入掌心:“你究竟是何人!”
“坐下。”文士的语气依然平静,“若我是诸葛瑾渊的人,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顿了顿,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正面刻着“欧阳”,背面刻着“阮豪”。这是欧阳阮豪的贴身之物,从不离身。
“这玉佩怎么会在你这里?”上官冯静的声音在颤抖。
“三年前,欧阳将军在边疆救过我一命。”文士轻抚玉佩,“那时我还是个游学的书生,误入两国交战的战场,险些被乱箭射死。是欧阳将军策马而来,将我护在身后。他说:‘读书人该死在书斋,不该死在战场。’”
他抬头看她:“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上官冯静缓缓坐下,匕首却没有收起:“即便如此,你怎知我就是……”
“昨夜醉仙楼的事,今早已传遍京城。”文士说,“诸葛瑾渊震怒,下令全城搜捕。能从他眼皮底下盗走账册,又能让欧阳将军拼死相护的女子,除了他的妻子,还能有谁?”
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喝了吧,定定神。你的易容术不错,但眼神出卖了你——那种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人才有的眼神,装不出来。”
上官冯静终于接过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平复了她紧绷的神经。
“还未请教先生大名。”
“我姓陆,名文渊,字静之。”文士说,“是个落第的秀才,如今在城南开一家私塾,教几个孩童读书识字。”
“陆先生。”上官冯静行礼,“今日之恩,没齿难忘。但我必须回去了,我夫君的伤……”
“我跟你一起去。”陆文渊起身,“欧阳将军的伤,普通草药恐怕难以奏效。我略通医理,家中也有些珍藏的伤药,或许能帮上忙。”
“可外面……”
“我有办法。”
陆文渊从柜子里取出两套衣裳,一套是自己的旧衣,一套是女装:“换上这套,扮作我的妻子。我们坐马车出去,那些眼线不会怀疑。”
上官冯静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换装的过程很快。陆文渊的女装是素净的藕色襦裙,上官冯静穿上后,又被他用脂粉重新修饰了面容——这次不是易容成另一个人,而是将她的五官稍作调整,减弱了原本的明艳,添了几分温婉。
“记住,你现在是陆柳氏,我的妻子。我们要去城外的寺庙上香,为病重的母亲祈福。”陆文渊交代着,自己也换了身半旧的绸衫,看起来像个家境尚可的读书人,却又不至于引人注目。
马车是早就备好的,停在院外。
上车时,上官冯静看见巷口果然守着两个人,正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行人。陆文渊扶她上车,动作自然得如同真正的夫妻。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经过那两个眼线时,他们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马车驶出小巷,汇入街道的车流。
上官冯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这才感到浑身酸痛,尤其是扭伤的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
“你的脚需要处理。”陆文渊从座位下取出一个小药箱,“若不介意,我可以……”
“有劳先生。”上官冯静脱下鞋袜,脚踝处青紫一片。
陆文渊的手法很专业,先用银针刺穴止痛,再敷上药膏,最后用布条仔细包扎。整个过程快而轻柔,甚至没有弄疼她。
“先生真的只是私塾先生?”她忍不住问。
陆文渊笑了笑:“曾经也想考取功名,报效朝廷。但后来发现,这朝堂之上,忠奸难辨,善恶不分。倒不如教几个孩童识字明理,反倒干净些。”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半个京城,终于抵达染坊附近。
下车前,陆文渊将药箱和一个布包交给上官冯静:“这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每隔三个时辰换一次药。布包里是些干粮和银两,你们用得着。”
“陆先生,大恩不言谢。”上官冯静深深一拜。
“快去吧。”陆文渊扶起她,“告诉欧阳将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若有朝一日沉冤得雪,记得来城南找我喝一杯。”
马车调头离去。
上官冯静抱着药箱和布包,绕到染坊后门,轻轻敲了三下——这是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江怀柔的脸出现在门后。看见她平安回来,江怀柔明显松了口气,但看见她手中的药箱和包扎过的脚踝,眉头又皱了起来:“出事了?”
“遇到了眼线,但有人相助。”上官冯静简短地说,“先给阮豪换药。”
屋内,欧阳阮豪已经醒了,正靠在墙上,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看见上官冯静进来,他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你没事就好。”
“差点有事。”她跪坐在他身边,打开药箱,“但遇到了贵人。”
她一边为他换药,一边低声讲述了早上的经历。听到陆文渊的名字时,欧阳阮豪的眼神微动:“陆静之……原来是他。”
“你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欧阳阮豪闭了闭眼,“没想到他还记得。”
新药的效果立竿见影。敷上药后,伤口的红肿明显消退,欧阳阮豪的脸色也好转了些。江怀柔检查了药粉,惊讶道:“这是宫廷御用的金疮药配方,但其中几味药材已经绝迹多年。这位陆先生,绝非寻常人。”
“他说他曾想考取功名。”上官冯静说。
“那就对了。”江怀柔恍然,“陆文渊——我想起来了。五年前的科举,有个寒门学子高中探花,却在殿试时直言朝政弊端,触怒权贵,被剥夺功名,永不录用。那人就叫陆文渊。”
屋内一片寂静。
“所以他是被诸葛瑾渊所害?”上官冯静问。
江怀柔点头:“当年主考的副考官就是诸葛瑾渊。陆文渊在策论中痛陈边军粮草短缺、将士饥寒交迫的现状,直指军需供应中的贪腐。这等于打了诸葛瑾渊的脸。”
命运如环,丝丝相扣。
欧阳阮豪救过陆文渊,陆文渊因直言军粮问题被贬,如今又反过来救他们,而他们要扳倒的,正是造成这一切的诸葛瑾渊。
“休息吧。”江怀柔说,“离明日午时还有十二个时辰。我们必须养精蓄锐。”
三人轮流休息。江怀柔守第一班,上官冯静躺在欧阳阮豪身边,却怎么也睡不着。
“在想什么?”欧阳阮豪低声问。
“在想陆先生的话。”她翻过身,面对着他,“他说,这朝堂之上,忠奸难辨,善恶不分。我们做的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扳倒了一个诸葛瑾渊,难道就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欧阳阮豪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些冤死的人就永远得不到公道,那些还活着的人就还会继续受害。也许这世道不会因为我们的努力就变好,但至少,我们不能让它变得更坏。”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你知道吗?在边疆的时候,有一次我们被围困在山谷里,粮食吃光了,箭矢用尽了,所有人都以为会死在那里。有个年轻的小兵,才十六岁,他临死前对我说:‘将军,我不怕死,但我怕我死了,家里就没人告诉我娘,我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娘以为他在军营里吃皇粮,风光无限。她不知道,她儿子每天吃的都是掺了沙子的米,穿的是一戳就破的薄棉袄,最后是饿着肚子、冻着身子,被敌人的刀砍死的。”
上官冯静的眼泪无声滑落。
“所以我要活下去。”欧阳阮豪说,“我要回到京城,告诉天下人,那些将士是怎么死的。我要让那些喝兵血、吃空饷的人付出代价。这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只是为了那个小兵,为了他娘,为了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人。”
他握住她的手:“你问我值不值得。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上官冯静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如果她是那个小兵,她会希望有人记得她的死;如果她是那个母亲,她会想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如果她是欧阳阮豪,她会不惜一切代价,为那些再也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这便是答案。
无关对错,不问得失,只求心安。
窗外,日头渐高。
距离明日午时的会面,还有十个时辰。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