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宫阙暗潮
殿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朱红宫墙的琉璃瓦。御花园的牡丹在雨中垂首,残红落了一地,像是谁悄然泼洒的血。
孤独静愿斜倚在龙榻上,手指轻轻抚摸着锦枕下的匕首。这匕首是她十二岁那年,父皇亲手交给她的,说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护身之物。匕首的鞘上镶嵌着七颗深海明珠,象征着北斗七星——指引方向,也主掌生死。
“陛下,诸葛丞相求见。”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孤独静愿缓缓睁开眼,眼底清明如镜,哪里有半分昏聩之态。她伸手示意宫女为自己整理衣冠,待那身明黄龙袍穿戴整齐,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宣。”
诸葛瑾渊步入殿内时,身后跟着八名太监,抬着一幅巨大的画卷。
“微臣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福泽绵长。”诸葛瑾渊年过五旬,保养得宜的脸上不见多少皱纹,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像是古井中的寒潭,任谁都看不透底。
“丞相平身。”孤独静愿的声音温和而疏离,“这是何物?”
诸葛瑾渊起身,拍了拍手。太监们立刻展开画卷——那是一幅长约三丈、宽约丈余的《万寿图》。图上绘着山河社稷,万民朝拜,祥云缭绕,仙鹤翱翔。最精妙的是,图中每一处景致都由密密麻麻的“寿”字组成,那些字小如蝇头,却笔画清晰,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此乃微臣遍寻天下百位书法名家,耗时三年方才完成的《万寿千秋图》。”诸葛瑾渊躬身道,“特献予陛下,以贺陛下登基十载之喜。”
孤独静愿起身,缓步走向画卷。她走得很慢,龙袍的下摆拖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及那幅画的边缘。
她停在画卷前,仔细端详。画中山水的走势、人物的布局都暗合风水格局,确实是耗费心血之作。然而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画卷右上角的一处——那里绘着一轮红日,红日周围祥云缭绕,但若细看,那些祥云的纹理,隐约形成了一个狰狞的兽首。
“这太阳画得极好。”孤独静愿轻声说。
诸葛瑾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笑道:“陛下慧眼。此日乃微臣请江南画圣吴道玄亲手所绘,取‘如日中天’之意,象征我大景国运昌隆,陛下威德如日普照。”
“如日中天…”孤独静愿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日落后呢?”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连抬着画卷的太监们都屏住了呼吸。
诸葛瑾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陛下说笑了。我大景朝在陛下治下,自是永如朝阳,何来日落之说?”
孤独静愿不再看他,转身踱回龙榻前:“丞相有心了。来人,将这幅《万寿图》收起来,挂到太庙去,让列祖列宗也看看丞相的忠心。”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太庙是祭祀皇家先祖的地方,将臣子所献之物挂进去,既是殊荣,也是一种束缚——那幅画从此便不再属于诸葛瑾渊,而是皇家之物。
诸葛瑾渊显然也明白这一层,但他神色不变,躬身道:“微臣荣幸之至。”
“丞相还有事吗?”孤独静愿重新倚回榻上,闭目养神。
“陛下,关于欧阳阮豪越狱一案…”诸葛瑾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刑部追查多日,已有些眉目。据报,协助他越狱的,除了他那妻子上官氏,还有江湖上的一些余孽。”
“哦?”孤独静愿依旧闭着眼,“都有哪些余孽?”
“其中最棘手的是当年‘漠北十三盗’的余党,还有一个江湖医女,据说与边疆军粮案有关。”诸葛瑾渊顿了顿,“这些人在京中潜伏已久,恐怕图谋不小。微臣建议,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殿内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孤独静愿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极淡的嘲讽:“丞相是说,要让金吾卫闯入百姓家中,惊扰黎民?”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诸葛瑾渊正色道,“这些逆贼胆大包天,竟敢在刑部大牢外劫囚,若不尽早铲除,恐生大乱。”
“大乱…”孤独静愿轻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龙纹,“丞相觉得,何为大乱?”
不等诸葛瑾渊回答,她忽然笑了:“朕倒觉得,比起几个在逃的囚犯,朝堂上某些人的心思,才是真正的大乱之源。”
诸葛瑾渊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金吾卫盔甲的年轻将领未经通报便闯入殿内,单膝跪地:“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
来者正是慕容柴明。他风尘仆仆,盔甲上还沾着雨水,显然是刚从宫外赶回。
孤独静愿坐直了身子:“讲。”
“三日前,北狄三万骑兵突袭朔方城,守将叶峰茗率部抵抗,斩敌五千,但朔方粮仓被烧,城中存粮仅够支撑半月。”慕容柴明的声音铿锵有力,“叶将军请求朝廷速调粮草支援,否则朔方危矣!”
“粮仓被烧?”诸葛瑾渊皱眉,“守将是干什么吃的?朔方乃边防重镇,粮仓守卫森严,怎会如此轻易被烧?”
慕容柴明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据叶将军报,烧粮仓的并非北狄骑兵,而是混入城中的奸细。这些人在粮仓纵火后便自尽身亡,尸首上…皆发现了诸葛氏私兵的标记。”
“胡说八道!”诸葛瑾渊勃然变色,“慕容将军,你可知诬陷当朝丞相是何等重罪?”
“末将只是据实禀报。”慕容柴明不卑不亢,“尸首现已运回京城,陛下可随时查验。”
孤独静愿静静地看着两人对峙,忽然开口:“丞相。”
诸葛瑾渊压下怒火,躬身道:“陛下,这必是有人陷害微臣!微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朕知道。”孤独静愿的语气温和得诡异,“所以朕想请丞相帮个忙。”
“陛下请讲。”
“朔方缺粮,北疆十万将士等着吃饭。”孤独静愿缓缓道,“丞相家中粮仓充裕,可否先借出三万石,解这燃眉之急?待朝廷调拨的粮草到了,朕加倍奉还。”
诸葛瑾渊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三万石粮食,几乎是他私仓存粮的一半。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一旦他打开私仓,里面的东西就再也不是秘密了。
“怎么,丞相不愿?”孤独静愿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诸葛瑾渊深吸一口气:“微臣…遵旨。”
“好。”孤独静愿满意地点头,“那这件事就交给慕容将军去办。慕容将军,你持朕的手谕,带金吾卫去丞相府取粮,今日之内务必装车启运,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慕容柴明抱拳道,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诸葛瑾渊垂下头,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丞相还有事吗?”孤独静愿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这一次,诸葛瑾渊知道该告退了:“微臣…告退。”
他躬身退出大殿,转身时,余光瞥见孤独静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他脊背发凉——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女帝,似乎一夜之间变得陌生了。
待诸葛瑾渊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慕容柴明才压低声音道:“陛下,闻人术生那边已有收获。”
“说。”
“在诸葛府后院的枯井下,发现了铸造兵器的模具和一批未运走的箭镞。”慕容柴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证据确凿,只要陛下下令,随时可以…”
“不急。”孤独静愿打断他,“枯井里的东西,是他故意让咱们发现的。”
慕容柴明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诸葛瑾渊老谋深算,若真私铸兵器,怎会藏在自家后院的枯井里?”孤独静愿嗤笑一声,“那不过是个饵,想看看朕敢不敢咬钩。”
“那真正的工坊在何处?”
“不在京城。”孤独静愿起身,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角青色,“如果朕猜得没错,应该在江南。那里水运便利,铁矿丰富,又远离朝廷耳目,正是最好的藏匿之地。”
慕容柴明皱眉:“江南地广人稠,要找一处隐秘的工坊,谈何容易。”
“所以需要有人替咱们去找。”孤独静愿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欧阳阮豪越狱一案,不是正好给了咱们借口吗?传朕旨意,命金吾卫全力搜捕逃犯,尤其是那个江湖医女江怀柔——她既然与军粮案有关,想必知道不少诸葛瑾渊的秘密。”
“陛下英明。”慕容柴明由衷道,但随即又露出担忧之色,“只是…臣听说那上官氏是个烈性女子,若逼得太紧,恐怕…”
“怕她玉石俱焚?”孤独静愿笑了,“放心,她不会。一个能为丈夫劫法场的女人,最懂得活着的重要性。她要的从来不是同归于尽,而是替丈夫洗清冤屈,两人长相厮守。”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其实朕…有些羡慕她。”
慕容柴明不敢接话,只是深深低下头。
“去办吧。”孤独静愿挥了挥手,“记住,搜查要声势浩大,但真要抓人的时候…留条活路。”
“臣明白。”
慕容柴明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孤独静愿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渐次亮起的灯火。京城万家灯火的景象本该温暖,落在她眼中却只剩下一片冰凉。
十年了。
她登基整整十年了。
这十年里,她装痴卖傻,忍辱负重,看着诸葛瑾渊一步步蚕食朝堂,看着那些忠臣良将一个接一个地“意外”身亡。她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能——先帝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静儿,你要记住,为帝者,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所以她忍了。
忍到朝中大半官员都成了诸葛瑾渊的门生故吏,忍到边疆将领几乎都换上了诸葛氏的心腹,忍到民间开始流传“诸葛丞相才是真龙天子”的谣言。
但现在,她不想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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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时机成熟——事实上,现在动手仍然风险极大。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再忍下去,她可能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忍。
为江山?为社稷?为黎民百姓?
这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要活着,要作为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活着,而不是一具坐在龙椅上、戴着黄金面具的傀儡。
“陛下。”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孤独静愿没有回头:“焉情,你来了。”
左丘焉情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内。她今夜穿了一身深紫色宫装,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素净得与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格格不入。
“诸葛瑾渊出宫后,直接去了城西的别院。”左丘焉情禀报道,“半个时辰后,他府上的管家带着十几个护卫出了城,往南去了。”
“果然沉不住气了。”孤独静愿轻笑,“派人跟着了吗?”
“闻人术生亲自带人去的。”左丘焉情顿了顿,“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您既然要动诸葛瑾渊,为何不趁他私铸兵器的证据在手,一举拿下?”左丘焉情的声音平静无波,“反而要打草惊蛇,让他有机会销毁证据?”
孤独静愿转过身,看着这个她最信任的女官。左丘焉情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丽却没有温度。
“因为朕要的,从来不只是诸葛瑾渊一个人的命。”孤独静愿缓缓道,“他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天下。若只是杀他一人,那些党羽或潜伏,或反扑,终成祸患。朕要的,是将这棵大树连根拔起,让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
“所以您故意让他知道朝廷在查他,逼他调动所有力量来应对?”左丘焉情明白了,“然后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不错。”孤独静愿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这局棋,朕下了十年。现在,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静”字,笔画沉稳有力。
“陛下不怕他狗急跳墙,起兵造反?”左丘焉情问。
“他不敢。”孤独静愿放下笔,吹干墨迹,“至少现在不敢。北狄犯境,边疆不稳,此时起兵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都会唾弃他。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朕‘突然驾崩’,比如皇子‘意外夭折’。”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生死。
左丘焉情沉默片刻,忽然跪下:“臣愿为陛下赴死。”
“朕知道。”孤独静愿扶起她,目光温和了几分,“但焉情,朕不需要你死,朕需要你活着。等这一切结束了,朕还要你辅佐新君,守这万里河山。”
“新君?”左丘焉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孤独静愿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殿门口,望着夜空中渐渐浮现的星辰:“你说,那些逃犯此刻在做什么?”
左丘焉情一愣,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大概…在躲藏,在疗伤,在谋划如何洗清冤屈。”
“是啊,在拼命地活着。”孤独静愿轻声说,“有时候朕觉得,他们比朕自由得多。至少他们可以为了所爱之人,不顾一切地反抗。而朕,连爱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但左丘焉情听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低下头。
“你去吧。”孤独静愿摆摆手,“盯着诸葛瑾渊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
“臣告退。”
左丘焉情退出大殿,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孤独静愿依然站在门口,一身明黄龙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她的背影挺得笔直,仿佛能撑起整个天空,但左丘焉情却觉得,那个背影随时都会倒下。
殿门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孤独静愿独自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才慢慢走回龙榻前。她从枕下抽出那把匕首,拔刀出鞘。寒光凛冽,映照着她苍白的脸。
刀刃上刻着一行小字:“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这是太祖皇帝刻下的字。当年他起于微末,凭一把匕首、一身胆气,打下这万里江山。他曾说,为帝者当有破旧立新的勇气,否则不过是守成之犬。
可她这十年,连守成都做不到。
“父皇,您说忍…”她对着虚空轻声道,“可忍到何时才是个头?”
无人回答。
只有殿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是谁的哭声,在深宫中回荡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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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西二十里外的破庙中。
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疲惫的脸。上官冯静正小心翼翼地给欧阳阮豪换药,他背后的箭伤已经结痂,但高烧刚退,整个人还很虚弱。
“明天必须换地方。”江怀柔检查完庙外的陷阱,走进来低声道,“金吾卫的搜查范围在扩大,最多再有一天,就会找到这里。”
“能去哪儿?”上官冯静苦笑,“城门都封了,出不去;城内到处是眼线,藏不住。”
江怀柔沉默片刻,忽然道:“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暂避一时。”
“哪里?”
“慕容将军府。”
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同时抬头,眼中都是不可置信。
“你疯了?”上官冯静压低声音,“慕容柴明是诸葛瑾渊的人,我们去他府上,不是自投罗网?”
“未必。”江怀柔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这几日在城中打听消息,发现一件怪事——慕容柴明虽然奉命搜捕我们,但他手下的金吾卫,从未真正伤过一个无辜百姓。而且,有传闻说,他私下里在保护沈言平的妻子。”
欧阳阮豪皱眉:“沈押运官的妻子?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被软禁在慕容府。”江怀柔道,“我怀疑,慕容柴明并不是完全站在诸葛瑾渊那边。他或许…也在等一个机会。”
上官冯静陷入沉思。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眼睛里复杂的神色。她想起刑场劫囚那日,慕容柴明虽然率兵追击,但箭矢总是擦着他们的身边飞过,从未瞄准要害。当时情况紧急,她来不及细想,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蹊跷。
“就算他另有心思,我们也不能冒险。”欧阳阮豪摇头,“静静,我们不能拿你的性命去赌。”
“可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上官冯静握住他的手,“阮豪,你知道的,如果继续躲下去,不出三天,我们不是被抓住,就是饿死在这破庙里。”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而且,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这个世上,还有心存良知的人。”上官冯静看向庙外沉沉的夜色,“赌慕容柴明身为将领,心中还装着家国天下,而不是一己私利。”
江怀柔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和你丈夫真是天生一对——一个敢劫法场,一个敢投敌营。”
“这不是投敌,是…”上官冯静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合作。我们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也有我们需要的庇护。各取所需罢了。”
欧阳阮豪看着她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保护她,想让她远离一切危险,但他也知道,从她为他劫法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要一起走这条荆棘丛生的路。
“好。”他终于点头,“但我们要有计划。不能就这么闯进去。”
“自然。”上官冯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江姑娘,还得麻烦你一趟。”
“你说。”
“明日一早,你去慕容府递个信。”上官冯静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那是她从现代带来的唯一的东西,一块上好的和田玉,“把这个交给慕容柴明,告诉他,我们在醉仙楼等他。”
“醉仙楼?”江怀柔皱眉,“那是诸葛瑾渊的地盘。”
“正因为是他的地盘,才最安全。”上官冯静道,“灯下黑的道理,慕容柴明比我们懂。他若真心想合作,自然会想办法避开耳目;他若想抓我们,在醉仙楼动手反而会打草惊蛇——毕竟那里人多眼杂,难保没有诸葛瑾渊的其他眼线。”
江怀柔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你想得周到。但这玉佩是…”
“是我的信物。”上官冯静没有多解释,“他看到这个,会明白的。”
欧阳阮豪看着她,欲言又止。他知道这枚玉佩对她的意义——她曾说过,这是她在那个“故乡”的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如今为了他,她连这个都拿出来了。
“静静…”他轻声唤道。
上官冯静转头对他笑了笑:“没事的。等这一切结束了,咱们再赎回来。”
她说得轻松,但三人都知道,这一去,生死难料。
庙外,雨声渐密。
江怀柔将玉佩贴身收好,起身道:“我现在就去。你们在这里等我的消息。”
“小心。”上官冯静叮嘱。
江怀柔点点头,披上蓑衣,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夜中。
庙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火堆渐渐微弱,欧阳阮豪添了些柴,火光重新跳跃起来。
“冷吗?”他问。
上官冯静摇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欧阳阮豪伸手搂住她,两人的体温在寒夜里互相温暖。
“阮豪,”她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这次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这个莽撞的妻子,后悔让我去劫法场,后悔走上这条不归路。”
欧阳阮豪沉默了很久,久到上官冯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我这一生,最后悔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后悔当初在边疆,没能早些识破诸葛瑾渊的阴谋,害得那么多兄弟白白送命。”他的声音低沉,“至于你…静静,你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若没有你,我早就在刑部大牢里自尽了。所以,无论结局如何,我都感激上苍,让我遇见了你。”
上官冯静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欧阳阮豪,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哪怕是为了我,也要活下去。”
“我答应你。”他吻了吻她的发顶,“你也一样。”
两人相拥无言,只有庙外的雨声,和火堆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冯静忽然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什么歌?”
“我家乡的歌。”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哼唱起来。那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旋律悠扬,歌词却听不懂——那是她用现代汉语唱的。
“这是什么意思?”欧阳阮豪问。
上官冯静翻译给他听:“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欧阳阮豪笑了,将她搂得更紧:“好,白首不相离。”
雨渐渐小了,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凶险的明天。
但此刻,在这破败的庙宇里,在微弱的火光中,他们至少还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
对于亡命之徒来说,每一个相拥的清晨,都是上天额外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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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将军府,书房。
烛火通明,慕容柴明正在研究北疆的布防图。门被轻轻叩响,老管家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将军,您又一夜没睡。”
“北狄犯境,朔方告急,哪里睡得着。”慕容柴明揉了揉眉心,“粮草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诸葛丞相那边已经开了私仓,三万石粮食正在装车,明日一早就能启运。”老管家顿了顿,压低声音,“但老奴发现,那些粮食里,掺了不少陈年霉米。”
慕容柴明的手一顿,眼中闪过寒光:“他敢在军粮上动手脚?”
“恐怕是想借此挑拨将军与边疆将士的关系。”老管家道,“若将士们吃了霉米生病,定会怪罪将军办事不力。”
“好个一石二鸟。”慕容柴明冷笑,“既应付了陛下,又暗算了我。”
“那现在怎么办?若换粮,时间来不及;若不换,边疆将士…”
“换。”慕容柴明斩钉截铁,“将我府上存粮全部运去,不够的部分,去找京中其他将领借。就说是我慕容柴明借的,日后必加倍奉还。”
老管家一惊:“将军,那可是您多年的积蓄,而且借粮一事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慕容柴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我慕容氏世代为将,守的是江山社稷,护的是黎民百姓。若连边疆将士的肚子都填不饱,我还有何脸面自称将军?”
他说这话时,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老管家眼中露出敬佩之色:“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正要退下,慕容柴明忽然叫住他:“等等。府外可有什么异动?”
“一切正常。不过…”老管家犹豫了一下,“刚才后门有人塞进来这个。”
他递上一枚玉佩。
慕容柴明接过,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玉的背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那不是大景朝的文字,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认得这个符号。三年前,他奉命调查一桩边境走私案时,在证物中见过类似的符号。当时办案的老仵作说,这可能是某种失传的古文字,象征着“穿越时空之门”。
“送玉佩的人呢?”他急声问。
“已经走了,是个女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老管家道,“她只说了一句:‘醉仙楼,明日午时’。”
慕容柴明握紧玉佩,心中翻江倒海。
醉仙楼是诸葛瑾渊的产业,那里耳目众多,对方选择在那里见面,显然是在试探——试探他敢不敢在诸葛瑾渊的眼皮子底下行动,试探他是不是真的有心合作。
“将军,这会不会是陷阱?”老管家担忧道。
“是陷阱也要去。”慕容柴明将玉佩收起,“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醉仙楼赴约。”
“可是…”
“没有可是。”慕容柴明打断他,“老徐,你跟了我父亲三十年,又跟了我十年,应该知道,有些事明知危险,也必须要做。”
老管家看着自家将军坚毅的脸,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老奴明白了。将军小心。”
他退下后,慕容柴明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再看布防图。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佩,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桩走私案。当时查获的货物里,有一批制作精良的弓弩,其工艺远超朝廷军械司的水平。他顺着线索追查,最终却发现,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不可能的人——已故的上官大将军。
上官大将军是开国元勋,一生忠烈,怎么可能走私军械?他继续深查,却在某个深夜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只有一句话:“欲知真相,往北三十里,乱葬岗。”
他去了。在乱葬岗的一处新坟里,挖出了一具尸体——那是上官大将军的独子,上官明轩。尸体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和今天这枚类似的符号。
随尸体一起被埋的,还有一本日记。日记里详细记录了上官明轩如何发现诸葛瑾渊私通敌国、走私军械的证据,又如何被灭口的经过。最后一页写着:“若有人见此日记,请转交吾妹冯静。告诉她,哥哥不能再保护她了,让她走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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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柴明当时才明白,所谓的上官大将军走私案,完全是诸葛瑾渊栽赃陷害。他想将证据公之于众,却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无奈之下,他只能将日记和玉佩藏起来,等待时机。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看着诸葛瑾渊的势力越来越大,看着朝中忠臣一个个倒下,看着女帝装痴卖傻、忍辱负重。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但他知道,单凭自己一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他也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似乎出现了。
“上官冯静…”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如果他没有猜错,送玉佩的女子,就是上官明轩的妹妹,那个在刑场劫囚的红衣女子。而她之所以敢来找他,是因为她知道,他手中握着她哥哥留下的证据。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他们能扳倒诸葛瑾渊,还朝堂清明;赌输了,所有人都得死。
但慕容柴明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边疆战事吃紧,朝中奸臣当道,若再不行动,大景朝百年的基业,恐怕就要毁于一旦。
他起身,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那本已经泛黄的日记。日记的最后一页,除了那段遗言,还有一行小字,是上官明轩用血写下的: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慕容柴明用手指抚过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明日醉仙楼,他将赴一场生死之约。
而这场约会的结局,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甚至决定整个大景朝的命运。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