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来源于生活》第二卷:权谋棋局
第11章:黄沙遗恨
北疆的风,是带着砂砾的刀子。
阮阳天趴在沙丘上,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却死死盯着远处那座被木栅围起的矿场——阴山矿场,大景朝最北的苦役之地,也是他妹妹冯思静被流放的地方。
昨日抵达时,他混在一支商队里进了边城。边城守将叶峰茗的骑兵刚巡逻而过,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商队头领是个驼背老人,见他形单影只,好心提醒:“小哥,矿场那地方去不得,上个月刚死了二十三个苦役,尸体都埋在乱葬岗,连碑都没有。”
阮阳天往老人手里塞了块碎银:“我妹妹在那儿。”
老人怔了怔,收起银子,压低声音:“今晚子时,西侧栅栏有个缺口,守卫那时换岗,有半盏茶的间隙。但记住,只能进,出不来。”
“为何出不来?”
“矿场建在谷底,四面高坡都有哨塔。”老人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木塔,“箭能射百步,你轻功再好,带着人也飞不出去。”
阮阳天沉默了。
老人看着他腰间那柄用布裹着的短刀,叹气道:“看你也是个练家子,听老夫一句劝——送点银子打点守卫,让你妹妹少受些苦,比送命强。”
“我妹妹叫冯思静。”阮阳天突然说,“十六岁,左眼角有颗小痣,笑起来像月牙。”
老人没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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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北疆,冷得刺骨。
阮阳天伏在沙丘上,看着矿场里零星的火把。那些苦役睡在露天,只有薄薄一层草席。他数了十七堆火,每堆火旁蜷缩着十几个人影,像一堆堆等待腐烂的枯骨。
换岗的时刻到了。
四个守卫打着哈欠从西侧哨塔下来,接班的守卫慢悠悠往上走。就在这个间隙,阮阳天如一道影子滑下沙丘,从那个缺口钻了进去。
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是汗臭、血污、排泄物和绝望混合的气味。阮阳天屏住呼吸,在阴影中快速移动。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男人、女人、老人,有些不过十来岁的孩子,脚踝上锁着铁链,在睡梦中还在发抖。
没有冯思静。
他心跳开始加速。
矿场中央有个木棚,那是监工住的地方。阮阳天绕到棚后,透过缝隙看见里面三个守卫正在喝酒。桌上摆着烧鸡和酒坛,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骂骂咧咧:
“…那丫头片子还硬气,断了三根肋骨都不肯认罪。”
“头儿,要不明儿直接弄死算了?反正这种流犯死了也没人查。”
“急什么?”横肉汉子撕了块鸡肉,“诸葛大人交代了,要让她‘自然死亡’,做得太明显不好交代。”
阮阳天的手握紧了刀柄。
另一人笑道:“不过那丫头长得真水灵,可惜性子太烈。前天老张想摸她,被她咬掉半只耳朵,哈哈哈…”
“明天让她去挖最深的矿道。”横肉汉子冷笑,“塌方了,就怪不得谁了。”
阮阳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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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思静躺在矿坑最边缘的草席上。
她数不清这是被流放的第几天了。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日升日落,只有监工的鞭子,只有永远挖不完的矿石。
肋骨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但她咬着牙,没哼一声。
哥哥说过,阮家的人,脊梁不能弯。
可哥哥现在在哪儿呢?她不敢想。那场变故来得太快——父亲因直言进谏被贬,全家流放。途中遭遇“山匪”,父母惨死,她和哥哥失散。再醒来时,已被打上“罪臣之女”的烙印,发配北疆矿场。
狱卒告诉她:“你哥阮阳天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劫囚车、杀官兵,现在全国都在抓他。”
那一刻,冯思静反而笑了。
真好,哥哥还活着,还活得这么轰轰烈烈。
“丫头。”旁边一个老妇人挪过来,偷偷塞给她半块硬饼,“吃吧,明天你要去三号矿道,那地方…多吃点才有力气。”
冯思静摇摇头,把饼推回去:“阿婆,你吃。”
“我老了,吃不吃都一样。”老妇人执意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三号矿道已经塌过两次,死了十几个人。他们让你去,就是想要你的命。”
“我知道。”
“那你还…”
“逃不掉的。”冯思静望着漆黑的夜空,“阿婆,如果有一天你出去了,帮我带句话——告诉我哥,思静没给他丢脸。”
老妇人眼眶红了,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矿场西侧突然传来惨叫。
冯思静猛地坐起。
火把晃动,人影纷乱。她看见三个守卫从木棚里冲出来,然后——一道寒光。
第一个守卫捂着脖子倒下。
第二个举刀,刀还没落下,握刀的手已经飞了出去。
第三个转身想跑,被一脚踢中后心,整个人砸在木棚上,棚子轰然倒塌。
火光中,冯思静看见了那张脸。
“哥…”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阮阳天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血。他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狼,每一刀都精准狠辣。更多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却不退反进,短刀在手中翻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血花。
“思静!”他终于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冯思静的眼泪夺眶而出。
阮阳天杀到她面前,一刀斩断她脚上的铁链:“能走吗?”
“能!”
“跟紧我。”
他拉着她往西侧缺口冲去。箭矢开始从哨塔上射下,钉在他们脚边的沙地上。阮阳天把冯思静护在身后,短刀格开两支箭,第三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出一串血珠。
“哥,你受伤了!”
“皮外伤,走!”
他们冲到了缺口处。
但那里已经守了八个守卫,长矛对准了他们。
阮阳天停下脚步,把冯思静往身后推了推,轻声说:“一会儿我冲开他们,你什么都别管,拼命往外跑。沙丘后面我藏了马,骑上马往东,三十里外有片胡杨林,在那里等我。”
“那你呢?”
“我断后。”
“不行!”
“听话!”阮阳天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冯思静,我以兄长的身份命令你——活下去!”
话音未落,他已冲了出去。
八杆长矛同时刺来。
阮阳天身形一矮,从矛尖下滑过,短刀划出一个半圆。两个守卫惨叫倒地,其余人慌忙后退。他趁机抢过一杆长矛,横扫千军,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口子。
“跑!”
冯思静咬着牙冲了出去。
沙子灌进鞋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她听见身后传来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挪不动脚步。
终于,她冲出了矿场,冲上了沙丘。
沙丘后果然拴着两匹马。
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却勒住了马头。
回头望去,矿场里火光冲天。她看见哥哥的身影在人群中冲杀,像一叶孤舟在怒海中颠簸。箭矢如雨,他左肩中了一箭,动作明显迟缓。
“哥——”她喊出声。
就在这时,东面传来马蹄声。
滚滚烟尘中,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那人玄甲红缨,正是边关守将叶峰茗。
冯思静的心沉到了谷底。
矿场里的守卫见援兵到来,士气大振,攻势更猛。阮阳天被逼到栅栏边,背靠着木桩,身上已多处受伤,血染红了衣衫。
叶峰茗勒马停在矿场外,看着里面的厮杀,面无表情。
副将问:“将军,要帮忙吗?”
“等等。”叶峰茗淡淡道,“看看他能撑多久。”
这话随风飘进了阮阳天耳中。
他笑了,笑得悲凉。
原来如此。叶峰茗早就知道他会来,早就布好了局。什么换岗间隙,什么守卫疏忽,都是陷阱。那个驼背老人,恐怕也是叶峰茗的人。
“叶将军,”阮阳天扬声喊道,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我妹妹已经走了,你追不上了。”
叶峰茗终于动了。
他策马缓缓走进矿场,守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在阮阳天三丈外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阮阳天,朝廷通缉要犯,劫囚车、杀官兵,罪大恶极。”叶峰茗的声音冷得像北疆的石头,“今日伏法,可有话说?”
“有。”阮阳天撑着长矛站直身体,“我妹妹冯思静,是被冤枉的。她父亲冯御史直言进谏触怒权臣,全家遭难。叶将军,你也是军人,该知道忠良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叶峰茗沉默片刻:“朝堂之事,非我能过问。”
“那今日之事呢?”阮阳天盯着他,“设局诱我入瓮,也是朝堂之令?”
“诸葛大人有令,阮阳天及其同党,格杀勿论。”
“同党?”阮阳天大笑,“我妹妹也算同党?她才十六岁,叶峰茗,你也有妹妹,若你妹妹遭此冤屈,你可会坐视不理?”
叶峰茗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阮阳天看在眼里,继续说:“叶将军,我不求活命。只求你一件事——放过我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无辜受累的孩子。”
“她已在通缉令上。”
“那就让她‘死’在这里。”阮阳天一字一顿,“尸体我可以给你,只要你对外宣称冯思静已死,给她一条活路。”
叶峰茗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副将低声道:“将军,不可。诸葛大人要的是斩草除根。”
阮阳天听到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沙丘方向——冯思静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对着她,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快走啊。”
然后他举起短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叶峰茗,今日我死在这里,是我技不如人,我认。但若你还有半分良心,就给我妹妹一条生路。”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他主动冲向了叶峰茗。
这是求死。
叶峰茗当然看得出来。他握紧了刀,却在阮阳天冲到的瞬间,侧身避开了致命一击,只让刀锋划过自己的手臂。
血溅出来。
阮阳天愣住了。
叶峰茗压低声音,快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往西突围,三百步外有处断崖,崖下有河,跳下去能活。”
阮阳天震惊地看着他。
“我只能做这么多。”叶峰茗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妹妹在沙丘上,带她走,永远别再回大景。”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马蹄重重踏在阮阳天胸口。
这一踏看似凶猛,实则卸了七分力。
阮阳天喷出一口血,借力向后飞退,撞翻两个守卫,冲出包围圈。
“追!”叶峰茗大喝,却暗中做了个手势——那是“缓追”的意思。
副将领会,带着骑兵不紧不慢地追上去。
阮阳天冲到沙丘下,冯思静还在那里。
“上马!”他一把将她拉上马背,两人共骑一匹,另一匹马被他一刀刺在臀部,受惊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引开了部分追兵。
“抱紧我!”阮阳天催马狂奔。
冯思静紧紧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感觉到温热的血正不断渗出。她哭了,眼泪混着血,湿透了他的衣衫。
“哥,你流了好多血…”
“死不了。”阮阳天咬着牙,“思静,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不要停下。”
“你要干什么?”
“前面有处断崖,崖下有河,跳下去就能活。”阮阳天喘着气,“但马过不去,你得自己跳。”
“那你呢?”
“我断后。”
“不行!”
“听话。”阮阳天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思静,哥哥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妹妹。好好活下去,连我的那份一起。”
“不要…哥,我们一起跳,我们一起活…”
“我受伤了,跳下去也是死。”阮阳天笑了,笑得很轻松,“而且,我得拦住他们,给你争取时间。”
断崖就在眼前。
月光下,崖下的河水泛着银光,深不见底。
阮阳天勒马,把冯思静抱下马,推到崖边:“跳!”
冯思静死死抓着他的手:“哥,我求你,我们一起…”
追兵已至。
箭矢破空而来。
阮阳天猛地转身,用身体挡住了射向冯思静的三支箭。
箭矢穿透他的胸膛,血花炸开。
冯思静的尖叫划破夜空。
阮阳天踉跄一步,却依然站着。他拔出腰间最后一柄飞刀,掷向冲在最前的骑兵,正中咽喉。
“跳…”他回头,对她吼出最后一个字。
冯思静看见哥哥的眼神——那是命令,是恳求,是诀别。
她闭上眼,纵身一跃。
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河水越来越近。在入水的前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崖顶——
哥哥还站在那里,像一杆永不倒下的旗。追兵将他围住,刀剑加身,他却巍然不动。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她看见他笑了,对着她坠落的方向,轻轻说了什么。
然后,无数刀光落下。
河水吞没了她。
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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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顶上,叶峰茗勒马而立。
副将上前禀报:“将军,阮阳天已死,尸身…”
“厚葬。”叶峰茗打断他。
“这…诸葛大人那边如何交代?”
“就说尸骨无存,坠崖而亡。”叶峰茗看着崖下的河水,“他妹妹呢?”
“也跳下去了,这么高,必死无疑。”
叶峰茗沉默良久,挥了挥手:“收兵。”
骑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有人要把阮阳天的尸体扔下崖,叶峰茗突然喝道:“住手。”
他下马,走到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旁。
阮阳天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叶峰茗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将军?”副将不解。
“找个地方,好好埋了。”叶峰茗站起身,声音很轻,“立块碑,就写‘义士阮公之墓’。”
“这…”
“照做。”
叶峰茗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断崖。
河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事情永远改变了。
回营的路上,副将忍不住问:“将军,您认识阮阳天?”
“不认识。”
“那为何…”
“我认识他父亲。”叶峰茗望着远方的黑暗,“冯御史当年巡察边关时,曾为我麾下枉死的士兵请命,触怒上官,被贬出京。他走的那天,士兵们跪了一路。”
副将怔住了。
“阮阳天劫囚车救的欧阳阮豪,是冯御史的门生。”叶峰茗继续说,“这一家,从父亲到门生到儿子,骨子里都有一股傻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那您放走冯思静,若是诸葛大人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叶峰茗的声音陡然转冷,“我叶峰茗是边关守将,不是他诸葛瑾渊的走狗。”
副将不敢再言。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戈壁上,只有马蹄声和风声。
叶峰茗摸向手臂的伤口——阮阳天那一刀划得不深,却刚好割破了他藏在袖中的一封信。那是冯御史当年写给他的信,信上说:“叶将军守土卫疆,当知将士血不可白流。若有一日老夫因此信获罪,望将军莫要寒心,继续护我大景山河。”
他留着这封信,留了五年。
今夜,这封信终于被血浸透,字迹模糊,再也看不清了。
也好。
叶峰茗想,有些债,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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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里外,一支商队在黎明前醒来。
驼队主人是个中年汉子,正准备催促伙计们装货,忽然看见一个少女从胡杨林里走出来。
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姑娘,你这是…”
少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她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
驼队主人连忙上前扶起她,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当家的,这荒郊野岭的,带着个来路不明的人,不妥吧?”伙计小声说。
驼队主人没说话,他看见少女紧握的右手里,攥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阮”字,边缘还沾着血。
他沉默片刻,把少女抱上自己的骆驼。
“走吧,天亮了。”
商队继续前行,向着南方,向着大景朝的腹地。
骆驼背上的少女在昏迷中呢喃着两个字,反反复复,像一句永远念不完的咒语:
“哥哥…哥哥…”
风吹过戈壁,卷起沙尘,掩埋了昨夜所有的血迹和足迹。
只有断崖边上,一株枯草在风中摇曳,草叶上挂着一滴未干的血珠,在朝阳下闪着凄艳的光。
阮阳天死了。
冯思静活了。
而这只是开始。
在北疆的另一个方向,上官冯静刚刚收到江怀柔带来的消息——阮阳天独自去救妹妹了。
“他一个人?”欧阳阮豪从病榻上撑起身,“北疆矿场是龙潭虎穴,他这是去送死!”
江怀柔垂下眼睛:“他说,这是他的债,必须自己还。”
上官冯静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朝阳正从地平线升起,把天空染成血色。
“他会死吗?”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远处传来钟声,那是刑部大牢方向。长孙言抹已经开始全城搜捕的第十七天。
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情,是义,是法理与人心的撕扯,是个人爱恨与家国命运的碰撞。
上官冯静握紧了袖中的匕首——那是欧阳阮豪在刑车上用过的匕首,她一直留着。
“于法,我万劫不复。”她低声说。
欧阳阮豪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于情,你灿烂若花。”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火焰在燃烧。
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是哪怕坠入地狱也要并肩同行的誓言。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北疆的风,还在吹。
吹过断崖,吹过戈壁,吹向那座名叫长安的城池,吹向那些在爱恨情仇中挣扎的灵魂。
阮阳天的血渗入黄沙,来年,或许会开出花来。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带着死者的遗愿,带着未尽的执念,走向那个注定充满鲜血与泪水的结局。
艺术来源于生活。
最极致的浪漫,永远藏于最残酷的现实裂痕中。
冯思静在骆驼背上醒来时,第一个看见的,是湛蓝的天空。
那么蓝,蓝得不真实。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里,发生了什么。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矿场、哥哥、断崖、血、坠落、河水…
“哥哥!”她猛地坐起,胸口一阵剧痛。
“别动,你肋骨有伤。”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冯思静转头,看见一个中年汉子端着药碗站在帐篷口。他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神却很和善。
“我…我在哪儿?”
“商队里。我叫马老三,是这支驼队的主人。”汉子把药递给她,“你在胡杨林边晕倒了,我救了你。”
冯思静接过药碗,手在发抖。
“你昏迷时一直在喊‘哥哥’。”马老三看着她,“你哥哥呢?”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冯思静低着头,看着药碗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狼狈、眼睛红肿。她张了张嘴,想说“他死了”,却发不出声音。
马老三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把药喝了吧。我们要去江南贩茶叶,你可以跟着,等伤好了再做打算。”
“为…为什么救我?”冯思静终于问出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马老三笑了,笑容里有种沧桑的豁达:“很多年前,我女儿也像你这样,一个人倒在沙漠里。有个过路的商队救了她,把她送回了家。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只要在路上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我一定帮。”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手里的玉佩,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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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思静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攥着哥哥的玉佩。那是阮家的传家宝,哥哥总说,等妹妹出嫁时,要亲手给她戴上。
现在,玉佩还在,哥哥不在了。
“阮家的玉佩,天下独一份。”马老三说,“二十年前,我在长安见过阮老爷子佩戴。他救过我一命。”
冯思静愣住了。
“所以,姑娘,不管你遭遇了什么,既然让我遇见,就是缘分。”马老三起身,“好好养伤,等到了江南,天大地大,总能找到安身之处。”
他走出帐篷,留下冯思静一个人。
她捧着药碗,眼泪一滴滴掉进药里。
哥哥,你看见了吗?
这世间,还有好人。
还有温暖。
我会活下去,连你的那份一起。
她仰头,把苦涩的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苦不过心里的痛。
帐篷外,商队的驼铃叮当作响,队伍正在准备出发,向南,向生,向那个未知的明天。
而在北疆,叶峰茗站在新立的墓碑前。
碑上只有五个字:义士阮公之墓。
没有名字,没有生平,只有一座孤坟,立在戈壁滩上,任凭风吹沙打。
副将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说吧。”叶峰茗没有回头。
“将军,诸葛大人传信,问冯思静的下落…”
“死了。”
“可尸首…”
“坠崖,尸骨无存。”叶峰茗转过身,眼神如刀,“就这么回复。”
副将低头:“是。”
“还有,”叶峰茗望向南方,“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北疆各关卡严查十六七岁的孤身女子。一旦发现,立即上报——但不得伤害,不得为难,只需上报。”
“将军这是…”
“诸葛瑾渊要的是斩草除根。”叶峰茗冷冷道,“但我叶峰茗,不杀妇孺。”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
“阮阳天,我欠你的,还了。”
“你妹妹的命,我保了。”
“至于能保多久…看天意吧。”
马鞭扬起,战马嘶鸣,绝尘而去。
风卷起沙,拂过墓碑,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戈壁无言,天地肃杀。
而生与死的棋局,才刚刚摆开第一子。
南方的上官冯静,北方的冯思静,长安的女帝,边关的叶峰茗,还有那些在爱恨情仇中挣扎的每一个人——
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走向那个注定的交点。
艺术来源于生活。
而生活,永远比艺术更残酷,也更绚烂。
叶峰茗策马回到军营时,天已大亮。
营门外的哨兵看见他手臂上的伤,神色微变。叶峰茗摆摆手,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帐内,军医早已等候多时。
“将军,这伤”军医小心翼翼解开包扎,发现伤口虽深却整齐,不似战场上的杂乱创伤。
“自己不小心划的。”叶峰茗面不改色,“包扎好便是。”
军医不敢多问,仔细清洗上药。帐内只余布帛撕扯声和药瓶碰撞声。叶峰茗闭着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昨夜那一幕——阮阳天转身挡箭的背影,决绝而坚定;冯思静坠崖前最后望来的眼神,绝望中带着一丝释然。
“将军。”副将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叶峰茗睁开眼:“说。”
“诸葛大人的密使到了。”
帐帘掀开,一个身着青衫的文士缓步而入。此人面白无须,眼细如缝,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叶峰茗认得他——诸葛瑾渊门下第一谋士,柳如晦。
“叶将军。”柳如晦拱手,声音温和却透着寒意,“听闻昨夜矿场有乱,将军亲自平叛,辛苦了。”
“分内之事。”叶峰茗示意军医退下,“柳先生远道而来,不只是为了问候吧?”
柳如晦微微一笑,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将军爽快。诸葛大人让我问三件事:其一,阮阳天可已伏诛?其二,其妹冯思静是否一并解决?其三”他顿了顿,目光如针,“那批军粮的下落,将军可有线索?”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叶峰茗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阮阳天死了,尸体坠崖,正在搜寻。冯思静也跳了崖,三百尺高,必死无疑。”
“尸体呢?”
“崖下是湍急的暗河,这个季节水势凶猛,恐怕早已冲入地下暗流,难以打捞。”叶峰茗放下茶杯,“柳先生若不信,可亲自带人去寻。”
柳如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将军说笑了,我自然是信的。只是”他话锋一转,“那批军粮关系重大,当年欧阳阮豪就是因为追查此事才被构陷。如今阮阳天劫囚救人,难保不是想从他口中得到什么线索。将军以为呢?”
“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叶峰茗淡淡道,“我只知道守土卫疆,保境安民。朝堂上的事,与我无关。”
“好一个‘无关’。”柳如晦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北疆地图前,“将军可知,那批军粮若能寻回,足以供应边军三年之用?三年啊,北狄那些蛮子若知道我们粮草充足,还敢年年犯边吗?”
叶峰茗握紧了拳头。
柳如晦背对着他,继续说:“可惜,军粮失踪,边军粮饷吃紧,朝廷不得已加重赋税,民怨四起。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正是当年负责押运的沈言平,以及追查此案的欧阳阮豪。”
“柳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些事,不是一句‘与我无关’就能撇清的。”柳如晦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叶将军,你我都清楚,那批军粮不是失踪,是被诸葛大人转移了。”
帐外忽然传来风声,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叶峰茗的瞳孔微微收缩。
“将军不必惊讶。”柳如晦笑了,“此事你早已知晓,不是吗?三年前那场军粮‘被劫’,你奉命带兵‘追剿’,却空手而归。事后诸葛大人重赏于你,升你为北疆守将。这一切,你心中当真没有疑虑?”
“我是军人,只知服从军令。”叶峰茗的声音冷硬如铁。
“好一个服从军令。”柳如晦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轻轻放在案上,“那请将军再服从一次军令——这是诸葛大人的手谕,命你三日内找到冯思静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叶峰茗看着那卷文书,没有动。
“将军不接?”
“崖高水急,三日不够。”
“那就五日。”柳如晦的笑容渐冷,“将军,诸葛大人的耐心是有限的。阮阳天已死,冯思静是唯一的活口。若她真的坠崖身亡倒也罢了,若是活着”他顿了顿,“将军应该知道后果。”
“你在威胁我?”
“不敢。”柳如晦拱手,“只是提醒将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年军粮案,将军虽未直接参与,却也分了一杯羹。若此事败露,将军以为能独善其身吗?”
帐内死寂。
良久,叶峰茗伸手拿起那卷文书:“五日后,我给诸葛大人一个交代。”
“如此甚好。”柳如晦满意地点头,“对了,还有一事——闻人术生已奉女帝之命离京,不日将抵达北疆,重查军粮案。此人精明如狐,将军务必小心应付。”
说完,他转身出帐,青衫在晨风中飘荡,很快消失在营门外。
叶峰茗站在原地,手中那卷文书重如千钧。
副将悄声进帐:“将军,此人来者不善。”
“我知道。”叶峰茗将文书掷于案上,“传令下去,加派人手搜索断崖下游,方圆五十里,一寸一寸地搜。”
“真要找冯思静?”
“找。”叶峰茗闭上眼睛,“但找到后如何处置再说。”
副将迟疑片刻:“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昨夜之事,兄弟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阮阳天是条汉子,他妹妹也是个苦命人。”副将低声道,“咱们当兵吃粮,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给那些朝堂上的大人做这些脏活。”
叶峰茗猛地睁眼:“你说什么?”
副将单膝跪地:“末将失言,请将军责罚。”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叶峰茗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
副将愕然抬头。
“我们都忘了当兵的初心。”叶峰茗走到帐口,望着外面操练的士兵,“当年投军时,我父亲对我说:峰茗,咱们叶家世代为将,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无愧天地,无愧黎民。”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可我做到了吗?”
副将不知如何回答。
“你去吧,按我说的做。”叶峰茗挥挥手,“记住,搜索可以大张旗鼓,但真找到了人先报我,不得声张。”
“末将明白。”
副将退出后,叶峰茗独自站在帐中。他从怀中取出那封被血浸透的信——冯御史的绝笔。血迹已经干涸,但字迹依稀可辨:“将军守土,当知将士血不可白流。若有一日老夫因此获罪,望将军莫要寒心,继续护我大景山河”
“冯公”叶峰茗喃喃,“你的儿子死了,女儿生死未卜。而我却还要继续做这违心之事。”
他走到铜盆前,将信凑近烛火。
火焰舔舐纸边,迅速蔓延。就在信即将燃尽时,叶峰茗忽然松手,燃烧的纸片落入水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化作一团黑灰。
有些债,烧不掉。
有些罪,忘不了。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
商队在戈壁边缘的一处绿洲扎营。冯思静的伤势在江怀柔留下的金疮药调理下,已好转许多。但她依然沉默,常常一个人望着北方发呆。
马老三端着热汤过来时,看见她又在发愣。
“想家了?”
冯思静回过神,摇摇头:“家已经没了。”
“那就想未来。”马老三在她身边坐下,“姑娘,我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既然活下来了,就该往前看。”
“往前看”冯思静喃喃,“可是我哥哥死了,我还能往哪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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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三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哥哥临走前,可有什么话交代?”
冯思静闭上眼睛,哥哥最后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好好活下去,连我的那份一起”
“他让我活下去。”她轻声说。
“那就活下去。”马老三拍拍她的肩,“不仅要活,还要活得好,活得漂亮,这样才对得起你哥哥用命换来的这条命。”
冯思静转头看他:“马叔,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马老三笑了,笑容里有沧桑,也有温暖:“因为我也曾失去过至亲。我女儿那年才八岁,得了急病,没熬过去。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爹,你要好好的,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的风景。”
他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所以这些年,我走南闯北,每到一处,都会想:丫头,爹替你看过了,这里的云很美,那里的山很青。这样想着,日子就好过些。”
冯思静的眼泪又掉下来。
“傻姑娘,别哭了。”马老三递给她一块手帕,“你哥哥用命换你活,不是让你天天哭的。是让你笑,让你活,让你替他看遍这世间的风景。”
“可我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跟我去江南吧。”马老三说,“我在苏州有个茶庄,正缺人手。你识文断字,可以帮我管账。等安稳下来,再做打算。”
冯思静怔怔地看着他。
“怎么,不信我?”
“不是”她擦干眼泪,“我只是不明白,这世间为何有像诸葛瑾渊那样的人,也有像您这样的人。”
马老三叹了口气:“这世道啊,从来都是好人坏人混在一起。但你要记住——黑暗再深,也遮不住光。一个人做了恶,会有十个人行善来弥补。这是天道,也是人道。”
正说着,商队的一个伙计匆匆跑来:“当家的,前面有情况!”
“怎么了?”
“一队官兵在设卡盘查,说是追捕逃犯,所有十六七岁的孤身女子都要严查。”
冯思静脸色一白。
马老三皱起眉头:“知道是哪里来的官兵吗?”
“看旗号,是北疆守军,领头的是个姓叶的副将。”
叶
冯思静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昨夜崖顶上那个玄甲将军——叶峰茗,哥哥就是死在他手里。
“别怕。”马老三按住她的肩膀,“你有伤在身,又跟着商队,他们未必会怀疑。就算怀疑,我也有办法。”
他转身对伙计说:“去把我的药箱拿来,再找身男孩的衣服。”
“当家的,你这是”
“冯姑娘从今日起,就是我远房侄子,名叫马思远。”马老三快速说道,“路上得了风寒,一直在车里养病,所以面色苍白,声音嘶哑。记住了吗?”
伙计点头:“记住了!”
马老三又看向冯思静:“姑娘,要委屈你扮几天男装了。等过了这个关卡,咱们改走水路,避开官兵。”
冯思静咬咬牙:“马叔,我听你的。”
很快,药箱和衣服都拿来了。冯思静换上男孩的粗布衣衫,马老三又用草药汁在她脸上涂了些许,让肤色显得暗沉。最后,他用布条将她胸前裹紧,再披上宽大外袍,乍一看,确实像个病弱的少年。
“记住,你叫马思远,是我堂兄的儿子,父母双亡,投奔我来的。”马老三叮嘱,“少说话,咳嗽几声装病,官兵问什么,我来答。”
“嗯。”
一切准备妥当,商队重新出发。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关卡前。
叶峰茗的副将果然在那里,正挨个检查过往行人。轮到马老三的商队时,副将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冯思静身上。
“这个人为何裹得如此严实?”
马老三连忙上前:“军爷,这是我侄子思远,路上染了风寒,怕见风,所以”
“掀开帽子看看。”
冯思静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低着头,慢慢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蜡黄的脸。
副将盯着她看了片刻:“多大了?”
“十十六。”冯思静压着嗓子回答,声音嘶哑难辨。
“抬起头来。”
冯思静缓缓抬头,但对副将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强迫自己冷静——哥哥说过,越危险的时候越要镇定。
副将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忽然问:“你眼角那颗痣,是天生的?”
冯思静心里一紧。她左眼角确实有颗小痣,哥哥总说像月牙。昨晚在矿场,哥哥就是凭这颗痣认出了她。
“回军爷,是天生的。”马老三接过话头,“这孩子从小就有,算命的说这是福痣。”
副将没说话,又看了冯思静一会儿,忽然挥手:“放行。”
马老三千恩万谢,连忙催促车队通过。
就在冯思静以为过关时,副将突然又说:“等等。”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副将走到冯思静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这是治疗风寒的草药,拿去用吧。北疆风寒凶猛,小心病情加重。”
冯思静愣住,机械地接过药包。
“走吧。”副将转身,不再看她。
商队顺利通过关卡,走出很远后,冯思静才敢回头。她看见那个副将依然站在关卡处,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身影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认出我了。”她喃喃道。
马老三也回头看了一眼:“但他放我们走了。”
“为什么?”
“也许这世上,终究还是好人多。”马老三叹了口气,“走吧,趁天黑前赶到渡口,改走水路。”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在戈壁上碾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冯思静握紧手中的药包,又想起哥哥的话:“好好活下去,连我的那份一起”
她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有江南的烟雨,有苏州的茶香,有一个陌生的未来在等待。
而北方,哥哥永远留在了那片黄沙里。
“哥,我会活下去。”她在心里说,“活得好好地,替你去看这世间的风景。”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沙砾,也带着某个灵魂的祝福。
远方的断崖上,那座孤坟静静立着,坟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束枯黄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就像有人在说:走吧,妹妹,别回头。
往前走。
永远别回头。
夕阳西下,叶峰茗站在军营哨塔上,遥望南方。
副将登上塔楼,递上一份文书:“将军,搜索队回报,下游三十里内未发现任何尸首。”
叶峰茗没有接文书:“继续找,找到为止。”
“可是将军,柳先生那边”
“告诉他,搜索需要时间。”叶峰茗淡淡道,“北疆这么大,找一具尸体哪有那么容易。”
副将迟疑片刻:“将军,您真的要找到冯姑娘吗?”
叶峰茗转过头,目光深邃:“我要找的,是‘冯思静的尸体’。至于活着的冯思静”他顿了顿,“她已经在坠崖时死了,你明白吗?”
副将怔了怔,忽然懂了:“末将明白!冯思静已死,尸骨无存!”
叶峰茗点点头,重新望向南方。
地平线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逝,黑夜即将降临。
但他的心里,却仿佛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这点光,不足以照亮前路,却足够让他在这漫漫长夜里,继续走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也为了那些活着的。
为了有一天,能真正无愧天地,无愧黎民。
风更大了。
吹过戈壁,吹过断崖,吹向遥远的南方,吹向那些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灵魂。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