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雨夜杀机
雨落如泼。
长安城的夜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撕裂,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整座城池笼罩在厚重的水幕之中。街巷空无一人,唯有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曳,投出鬼魅般的影。
上官冯静伏在慕容府西侧墙头,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在她身下汇聚成小小的水洼。她已经在这刺骨的雨水中蛰伏了近一个时辰,四肢麻木,却不敢有丝毫动弹。
透过雨帘望去,那座府邸静得诡异。
慕容柴明的宅第位于皇城西侧,虽不及王公贵胄的府邸宏伟,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黑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在雨中沉默矗立,檐下悬挂的“慕容”二字灯笼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反而显得更加阴森。
太静了。
上官冯静眉头微蹙。按常理,兵部尚书府邸即便入夜也该有护卫巡逻、仆从往来,可此刻除了雨声,竟听不到半点人声。这寂静不像沉睡,倒像是屏息等待。
她想起白日里江怀柔带回的消息——那位握着军粮案关键密信的沈言平之妻,三日前被慕容柴明以“保护证人”为由,从刑部大牢转移至自己府中软禁。左丘焉情托人递来的密函中写道:“今夜丑时,慕容将密送沈妻出城,欲藏于京郊别院。若欲得密信,此乃最后时机。”
可眼前这景象……
上官冯静摸了摸怀中冰冷的匕首,那是阮阳天临行前留给她的,匕身刻着细密的纹路,在雨夜中泛着幽蓝的光。她又想起欧阳阮豪重伤未愈却执意同来的模样,被她一剂迷药放倒在破庙草堆里时,那双烧得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开合:“若你出事……”
她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子时三刻,雨势稍缓。
上官冯静轻轻卸下蓑衣,露出里面紧身的夜行衣。黑色布料紧贴着身体曲线,在雨水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将长发紧紧束起,蒙上面巾,只露出一双在暗夜中异常明亮的眼睛。
翻墙,落地,悄无声息。
慕容府的庭院布局她已从江怀柔绘制的简图上熟记于心。沈妻应当被关押在西厢最里间的客房,那里窗临内院,视野开阔,却也最难潜入。
她贴着回廊的阴影移动,每一步都轻如猫行。雨水冲刷掉了她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却也掩盖了敌人的声响。转过月洞门时,她突然顿住脚步——
廊下积水映出斜后方的影子。
不止一个。
上官冯静呼吸一滞,却没有回头。她保持着原有的节奏继续向前,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匕首。影子在积水中的倒影逐渐清晰,三个、五个……至少八个身影无声地围拢过来,呈合围之势。
中计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窜出!
几乎同时,身后破空声起!
数支弩箭擦着她的耳际飞过,钉在前方的廊柱上,箭尾震颤。上官冯静脚下一蹬,翻身跃上廊顶,瓦片在脚下碎裂,声响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拿下!”
厉喝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火把瞬间燃起,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金吾卫从暗处涌出,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光,雨水顺着盔沿流淌,一张张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为首者缓缓走出阴影。
那人身着深紫官袍,腰佩金鱼袋,即便在暴雨中依然衣冠齐整。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仿佛终年不化的霜雪。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像能洞穿一切虚妄。
刑部尚书,长孙言抹。
上官冯静的心沉到谷底。
她早该想到的。慕容柴明虽是武将,行事却粗中有细,岂会如此轻易让人探知沈妻的关押之处?这根本就是个局,一个专为她——或者说,为所有试图营救沈妻之人设下的死局。
而长孙言抹亲自坐镇,说明刑部早已盯上他们了。
“逆贼上官冯静,”长孙言抹的声音不高,却在雨声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劫囚车、伤官兵、私藏朝廷钦犯,罪无可赦。今日若束手就擒,或可免你家人连坐之罪。”
家人?
上官冯静差点笑出声。她在这个世界的“家人”早在她穿越而来时便因商船沉没葬身鱼腹,唯一称得上家人的欧阳阮豪此刻正昏迷在破庙之中。长孙言抹这招攻心,对她毫无用处。
但她也明白,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环视四周,金吾卫已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弓弩手占据制高点,箭尖在雨幕中闪着寒光。长孙言抹身后,慕容柴明缓步走出,铁塔般的身形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他手中并未持兵刃,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长孙大人何必与她废话。”慕容柴明声音粗粝,“此女武功诡异,身藏火器,当场格杀便是。”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
没有预兆,没有起势,那庞大的身躯竟如鬼魅般瞬间欺近!一拳直轰上官冯静面门,拳风撕裂雨幕,带着战场上磨炼出的血腥杀气。
上官冯静侧身急闪,拳锋擦着她的肩胛而过,布料撕裂,皮开肉绽。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脚下却毫不停滞,借势旋身,匕首反手划向慕容柴明咽喉。
“叮!”
匕首被慕容柴明二指夹住。那两根手指如铁钳般死死锁住匕身,任凭上官冯静如何用力都无法抽回。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好利的匕首,不是凡铁。”
说罢,他手腕一拧。
上官冯静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传来,虎口瞬间崩裂,匕首脱手飞出,“夺”的一声钉在廊柱上,没入三寸有余。她踉跄后退,喉头腥甜。
差距太大了。
她虽凭着前世学过的格斗技巧和这半年来偷偷练习的武功,能在寻常官兵中杀进杀出,但在慕容柴明这等身经百战的将领面前,简直如孩童般不堪一击。
“放箭!”长孙言抹冷然下令。
弓弦声齐响!
上官冯静瞳孔骤缩,她猛地扑倒在地,几支弩箭贴着她的后背飞过。雨水混着泥土溅了满身,她狼狈地翻滚躲避,箭矢如影随形,在她身周钉出一圈死亡的花环。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她咬紧牙关,手探入怀中——那里藏着最后一颗雷火弹,是阮阳天留给她的保命之物。可一旦引爆,她自己恐怕也难以幸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清越的嗓音穿透雨幕。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断了一名弓弩手手中的弓弦。紧接着,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一队身着玄甲、腰佩钦差令牌的骑士冲破雨幕,直奔庭院而来。
为首者一袭青衫,外罩墨色大氅,雨水顺着他清俊的面容滑落,那双凤目在火把映照下锐利如刀。他手中高举一枚金色令牌,令牌上“如朕亲临”四字在雨中熠熠生辉。
钦差大臣,左丘焉情。
金吾卫的箭矢下意识垂下。
长孙言抹眉头微蹙,却仍躬身行礼:“参见钦差大人。不知大人深夜至此,有何见教?”
左丘焉情翻身下马,雨水在他脚边溅开。他扫了一眼浑身泥泞、肩头染血的上官冯静,目光又回到长孙言抹身上:“本官奉密旨,彻查边疆军粮被劫一案。长孙大人,你今夜在此设伏,可是已擒获涉案要犯?”
这话问得极有深意。
长孙言抹沉默片刻,缓缓道:“此女上官冯静,涉嫌劫囚、伤官、藏匿钦犯,下官正在抓捕归案。至于军粮案……”
“军粮案的关键证人沈氏,现在何处?”左丘焉情打断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慕容柴明上前一步,沉声道:“沈氏正在府中受保护。此女今夜潜入,欲行不轨,末将怀疑她与劫案真凶有关,意图杀人灭口。”
“哦?”左丘焉情挑眉,“慕容将军是说,一个商贾之女,能越过刑部和大理寺的重重看守,得知沈氏关押之处,还能精准地在你布下天罗地网之时前来‘灭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这倒有趣了。不如将沈氏带出,让本官当面问询。若此女果真是来灭口的,本官自会将她交予二位处置。”
气氛骤然凝滞。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长孙言抹与慕容柴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左丘焉情手持钦差令牌,代表的是女帝的意志。当面抗旨,形同谋逆。
可若真让沈氏出来对质……
“怎么?”左丘焉情的声音冷了下来,“二位是要抗旨不遵?”
“下官不敢。”长孙言抹终是躬身,“只是沈氏受惊过度,神志不清,恐难当庭对质。不若先将此女收押,待沈氏病情好转,再行审问。”
“神志不清?”左丘焉情轻笑,“那更要让本官看看了。本官随身带有太医署的医正,正好可为沈氏诊治。”
这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上官冯静伏在地上,雨水混着血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左丘焉情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在危机关头出现,看似是为她解围,可谁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
但眼下,她别无选择。
慕容柴明脸色阴沉,却不得不挥手示意。不多时,两名女侍卫搀扶着一个面色苍白、瑟瑟发抖的妇人走出西厢。那妇人约莫三十许,衣衫朴素,发髻凌乱,一双眼睛惊恐地扫视着四周,当看到满院甲士时,更是浑身抖如筛糠。
“沈氏,”左丘焉情上前两步,声音放柔了些,“不必害怕。本官奉旨查案,你只需如实回答——可认得此女?”
沈氏怯怯地抬眼,看向上官冯静。
四目相对。
上官冯静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她知道此刻的自己满脸泥血,这笑容恐怕比哭还难看。她轻轻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说认识我。”
沈氏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垂下头,小声道:“民妇……不认得。”
长孙言抹眉头一皱:“沈氏,你看仔细了。此女今夜潜入府中,是否欲加害于你?”
“民妇不知……”沈氏的声音细若蚊蚋,“民妇一直在房中,未曾见到外人……”
“那你可曾将你丈夫留下的密信交予他人?”左丘焉情突然问。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
沈氏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长孙言抹厉声道:“左丘大人!此问不妥!”
“有何不妥?”左丘焉情转身,目光如冰,“沈言平生前是军粮押运官,他手中若有密信,便是本案关键证据。长孙大人将证人软禁府中三日,却迟迟不取密信,是何用意?”
“下官是为保护证物安全!”
“是保护,还是……”左丘焉情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销毁?”
雨在这一刻骤然大了起来。
瓢泼的雨水冲刷着庭院中的每一个人,火把在雨中噼啪作响,光线明明灭灭,映照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金吾卫的士兵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空气紧绷得仿佛随时会断裂。
上官冯静趁机缓缓移动身体,一点点向廊柱方向挪去——她的匕首还钉在那里。
“左丘大人,”长孙言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细听之下已有了压抑的怒意,“你今夜持钦差令牌强闯兵部尚书府,质疑朝廷命官,袒护钦犯,下官不得不怀疑,你是否与劫案真凶有所勾结。”
“勾结?”左丘焉情笑了,那笑容在雨夜中透着森森寒意,“长孙大人不妨说说,真凶是谁?是已被你们定为通敌叛国的欧阳阮豪,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另有其人?”
这话中的暗示太过明显。
慕容柴明勃然变色:“左丘焉情!你休要含沙射影!”
“本官只是就事论事。”左丘焉情负手而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军粮被劫,押运官沈言平暴毙,唯一证人被软禁,指证欧阳阮豪的副将叶峰茗突然改口……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不蹊跷?长孙大人执掌刑部,本当明察秋毫,为何对此视而不见?”
“叶峰茗改口?”长孙言抹瞳孔微缩,“此事下官为何不知?”
左丘焉情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在雨中展开——函纸被特殊处理过,雨水并未将其浸透。他朗声道:“这是三日前北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副将叶峰茗声称,当初指证欧阳阮豪乃受人胁迫,真凶另有其人。而这胁迫之人……”
他抬眼,直视长孙言抹。
“指向的正是当朝权臣,诸葛瑾渊。”
全场死寂。
只有雨声,狂暴地敲打着这个夜晚。
上官冯静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她终于摸到了廊柱,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匕柄。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将匕首拔出,握在手中。
“荒谬!”慕容柴明率先打破沉默,“诸葛大人乃两朝元老,国之栋梁,岂会做此等通敌叛国之事!左丘焉情,你伪造密报,诬陷忠良,该当何罪!”
“是不是伪造,一查便知。”左丘焉情毫无惧色,“本官已奏请陛下,重审此案。沈氏及其手中密信,当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长孙大人,你意下如何?”
长孙言抹沉默了。
雨水顺着他官帽的帽檐流淌,在他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他的面容在光影中晦暗不明,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深处,第一次出现了挣扎。
许久,他缓缓开口:“既然陛下有旨,下官自当遵从。沈氏及其证物,移交三司。”
“大人!”慕容柴明急道。
长孙言抹抬手制止了他,声音疲惫:“慕容将军,你我皆为臣子,当以陛下旨意为先。”
左丘焉情微微颔首:“长孙大人深明大义。”他转头看向上官冯静,“至于此女……”
“她必须留下。”长孙言抹的语气不容置疑,“劫囚伤官是重罪,即便军粮案另有隐情,她也需为此付出代价。”
左丘焉情皱眉:“可她或许知道——”
“左丘大人,”长孙言抹打断他,“法就是法。情有可原,罪无可赦。这是刑部的底线。”
四目相对,无声交锋。
最终,左丘焉情轻叹一声:“也罢。但此女牵涉重大,需由刑部严加看管,不得用刑逼供,待军粮案查明后一并处置。”
“可。”
上官冯静的心沉了下去。她握紧匕首,眼神迅速扫视四周——左丘焉情的亲兵约有二十人,金吾卫却有近百。若强行突围,成功率几乎为零。
怎么办?
她看向左丘焉情,那人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微微摇头。
不要轻举妄动。
她读懂了那眼神中的警告。可若真被关进刑部大牢,恐怕等不到三司会审,她就会“意外”死在狱中。诸葛瑾渊的势力渗透朝野,刑部里又怎会没有他的人?
雨势渐小。
金吾卫开始收拢包围圈。两名士兵上前,手中铁链哗啦作响。
就是现在!
上官冯静猛地暴起,匕首划出一道寒光,直取最近那名士兵的咽喉!同时左手扬起,一把石灰粉撒向另一人眼睛——那是她藏在袖中的最后手段。
惨叫响起!
她如游鱼般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窜出,扑向院墙。身后箭矢破空,她咬牙不回头,脚下发力,纵身跃起!
“拦住她!”
慕容柴明怒喝,身形如电射出,一掌拍向她的后心!
这一掌若是拍实,她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闪过。
左丘焉情竟以身相挡!
“砰!”
掌力结结实实印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前扑倒,却死死抓住了上官冯静的手臂。
“走……”他嘶声道,将一个冰冷的物件塞进她手中。
那是一枚玉符,上刻复杂的纹路。
上官冯静来不及多想,借着左丘焉情这一抓之力,翻身跃上墙头。回头望去,只见左丘焉情倒在泥泞中,长孙言抹和慕容柴明已冲至他身前,金吾卫的箭矢再次对准了她。
“放箭!”
箭如飞蝗!
上官冯静翻身落下墙头,在巷中狂奔。箭矢钉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夺夺的声响。她拐进一条狭窄的暗巷,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顺着湿滑的青石板滚出数丈,撞在堆积的杂物上才停下。
浑身剧痛。
肩头的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后背、手臂、膝盖无一处不痛。她挣扎着爬起,扶着墙壁喘息,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泥血,视线模糊。
不能停。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继续向前跑去。巷子七拐八绕,她凭着记忆朝破庙方向逃窜。怀中那枚玉符硌得胸口生疼,左丘焉情塞给她时那决绝的眼神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他为什么要救她?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远处传来追兵的呼喝声,火把的光在巷口晃动。上官冯静闪身躲进一处门洞,屏住呼吸。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握紧匕首,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就在这时——
“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斜对面响起。
她猛地抬头,只见江怀柔一身黑衣,站在巷口朝她招手。她身后是一辆不起眼的驴车,车上堆满干草。
上官冯静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江怀柔一把将她拽上车,迅速用干草将她盖住,自己则跳上车辕,挥鞭驱车。驴车慢悠悠地驶出巷子,与追兵擦肩而过。
“搜!每间屋子都不许放过!”
金吾卫的士兵冲进巷子,挨家挨户砸门搜查。驴车不紧不慢地穿过街市,很快消失在雨夜深处。
干草堆下,上官冯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剧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刻,她紧紧攥着那枚玉符,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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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
火堆噼啪作响,驱散着雨夜的寒气。庙外雨声渐歇,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上官冯静在剧痛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江怀柔的外衣。肩头的伤口已被清洗包扎,虽然依旧疼痛,但已不再流血。她尝试活动手臂,却牵动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别动。”江怀柔的声音从火堆旁传来。
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蹲下身,小心地扶起上官冯静,将汤碗递到她唇边:“喝了,补气血的。”
汤里有草药的味道,苦涩中带着微甘。上官冯静小口喝着,目光扫视四周。破庙里除了她们,还有昏迷未醒的欧阳阮豪,他躺在另一堆干草上,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怎么样?”她哑声问。
“烧退了,箭伤也在愈合。”江怀柔淡淡道,“你那迷药剂量不轻,他恐怕要到午时才能醒。”
上官冯静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急道:“左丘焉情他——”
“重伤,但死不了。”江怀柔打断她,“慕容柴明那一掌留了力,否则十个左丘焉情也毙命当场。不过经此一事,他与长孙言抹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上官冯静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符。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制成的符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则是一个篆体的“静”字。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显然不是凡品。
“这是……”江怀柔接过玉符,仔细端详,眉头渐渐蹙起,“这是宫中之物。你看这云纹,是内廷司制监特有的刻法。这个‘静’字……”
她猛地抬头:“是女帝的私印!”
上官冯静怔住了。
孤独静愿?
那个深居简出、在朝堂平衡各方势力的年轻女帝?
“左丘焉情是女帝的心腹,他敢在长孙言抹和慕容柴明面前保你,必然有女帝授意。”江怀柔分析道,“这枚玉符,恐怕就是信物。女帝……要见你。”
“见我?”上官冯静觉得荒谬,“我是什么身份?一个劫囚伤官的钦犯,女帝为何要见我?”
“因为军粮案,因为欧阳阮豪,因为……”江怀柔顿了顿,“你是穿越者。”
这话如惊雷般炸响。
上官冯静浑身僵硬,死死盯着江怀柔:“你……你说什么?”
“不必惊讶。”江怀柔将玉符还给她,神色平静,“左丘焉情救你时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穿越者与时代的碰撞’——他是这么说的吧?”
上官冯静回想起雨夜中那一幕。左丘焉情挡在她身前,背对慕容柴明那致命一掌时,嘴唇无声开合,说的正是这句话。
“你怎么会知道……”她声音发颤。
“因为我也是。”江怀柔轻声道。
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近乎脆弱的神情。她拨了拨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些。
“三年前,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具尸体旁。那是个被山贼杀死的医女,而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外科医生,莫名其妙占据了她的身体。”她苦笑,“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不止我一个穿越者。左丘焉情找到我,说女帝需要我的医术,也需要……像我这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视角。”
上官冯静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挣扎求生,守着“穿越者”这个惊天秘密,连最亲密的欧阳阮豪都不敢告知。可现在,江怀柔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甚至女帝都知道。
“女帝她……”
“她不是穿越者。”江怀柔摇头,“但她知道我们的存在。左丘焉情说,女帝自幼便能梦见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景象,她称之为‘天启’。她相信,像我们这样的人出现,意味着大景朝到了变革的关口。”
“所以她才纵容我劫囚?纵容欧阳阮豪逃亡?”上官冯静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不完全是纵容。”江怀柔正色道,“女帝需要证据,能彻底扳倒诸葛瑾渊的证据。欧阳阮豪被诬陷,军粮被劫,都是诸葛瑾渊为了掌控兵权设的局。女帝早就想动他,但诸葛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没有铁证,贸然动手只会引发朝堂动荡。”
她看向上官冯静手中的玉符:“这枚玉符,是入宫的凭证。女帝要见你,恐怕是要亲自与你交易。”
“交易什么?”
“你帮她扳倒诸葛瑾渊,她还欧阳阮豪清白,赦免你的罪行。”江怀柔顿了顿,“但这很危险。一旦卷入皇权斗争,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上官冯静握紧玉符,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她想起欧阳阮豪在囚车中的眼神,想起他高烧呓语时紧抓她衣袖的手,想起这些日子东躲西藏的艰辛,想起阮阳天为救冯思静战死荒漠……
于法,她万劫不复。
可若能为欧阳阮豪洗刷冤屈,能让那些枉死的人得以安息,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去。”她轻声说,语气却无比坚定。
江怀柔看了她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三日续命丹。若在宫中遇到致命危险,服下此丹可假死十二个时辰。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上官冯静接过瓷瓶,郑重收好:“谢谢。”
“不必谢我。”江怀柔望向庙外渐亮的天色,“我们都是棋子,只是执棋的人不同罢了。但愿……女帝是那个值得托付的执棋者。”
晨光穿透破庙的窗棂,照在两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等待上官冯静的,是深不可测的宫闱,是步步惊心的权谋,是与这个时代最高统治者的面对面交锋。
她握紧玉符,目光落在尚未醒来的欧阳阮豪身上。
等我。
她在心中默念。
等我为你洗刷冤屈,等我还你清白,等我们……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庙外,雨停了。
长安城在晨曦中苏醒,这座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城池,又将迎来新的一天。而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缓缓转动。
上官冯静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她穿越而来的那一刻起,从她选择劫囚车救欧阳阮豪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
无论结局如何。……
晨光渐盛,破庙外的鸟雀开始啁啾。
上官冯静服下江怀柔熬制的汤药后,体力恢复了些许。她艰难地站起身,走到欧阳阮豪身边,蹲下身细细端详他的睡颜。这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此刻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依然保持着某种警觉的僵硬。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心的皱痕。
“你总是这样,”她低声自语,“连睡着都像在打仗。”
江怀柔收拾好药箱,走到门边望了望天色:“辰时了。你若决定入宫,最好在午时前行动。白日里宫门守卫虽严,但往来官员众多,反倒容易混入。这枚玉符——”她指了指上官冯静手中的物件,“该是能让你通行无阻,但为防万一,你还是换上这身衣服。”
她从驴车底层翻出一个包袱,抖开,里面是一套深青色女官服饰,配着相应的腰牌和头饰。
“这是……”
“太医署医女的衣裳。”江怀柔解释道,“我入宫为嫔妃诊病时用的身份。你体态与我相近,应当合身。腰牌上的名字是‘江月’,若有人问起,就说奉召入宫为丽嫔娘娘复诊。”
上官冯静接过衣裳,触手是细密的棉布质感,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她迟疑道:“那你……”
“我自有去处。”江怀柔背起药箱,“诸葛瑾渊的人正在全城搜捕,这破庙也不安全了。我会带欧阳将军转移到城南的一处安全屋,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我们的人?”
江怀柔微微一笑:“你以为,这几年来只有我在暗中活动?左丘焉情早已联络了一批志同道合之人,有在野的文人,有退伍的老兵,有被诸葛家迫害过的商贾……我们都在等,等一个扳倒奸相的机会。”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上官姑娘,你或许觉得孤独,觉得凭一己之力难撼大树。但你要知道,这世上痛恨不公、渴望清明的人,远比你想的要多。你的出现,你的选择,给了这些人希望。”
上官冯静心头一震。
她想起穿越之初,只想着如何在这个陌生时代活下去,如何保护所爱之人。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行动会牵动这么多人的命运,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希望”。
“我……我只是想救他。”她诚实地说。
“救一人,也是救。”江怀柔拍拍她的肩,“更何况,欧阳将军的清白关乎边疆万千将士的士气,关乎朝廷法度的公正。你救他,就是在救这个世道的良心。”
良心。
这个词让上官冯静眼眶微热。
她迅速换上衣衫,将长发梳成医女的标准发髻,插上简单的银簪。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坚毅的脸——这张脸既不属于二十一世纪那个平凡的白领,也不完全属于大景朝商贾之女上官冯静。这是历经生死、跨越时空淬炼出的面容。
“江姑娘,”她转身,郑重行礼,“大恩不言谢。若我能活着出宫,定当报答。”
江怀柔扶住她:“我要的报答,是一个清明的朝堂,一个无需女子以命相搏也能伸张正义的世道。上官姑娘,拜托了。”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上官冯静最后看了欧阳阮豪一眼,弯腰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等我回来。”
她低声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破庙。
晨光洒满长安城的街巷,昨夜那场暴雨的痕迹正在迅速蒸发。上官冯静混入早市的人流,深青色的医女服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她按照江怀柔指示的路线,穿过三个坊市,终于望见了巍峨的皇城。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金色琉璃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朱雀门前,禁军列队而立,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官员的轿马排成长队,正依次接受查验入宫。
上官冯静深吸一口气,握紧袖中的玉符,朝侧面的永安门走去——那是宫人、医女等杂役进出的门户。
“站住,腰牌。”
守门的侍卫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她。
上官冯静递上江怀柔给的腰牌:“太医署医女江月,奉召入宫为丽嫔娘娘复诊。”
侍卫接过腰牌仔细核对,又上下打量她:“面生得很。往日不都是江医女亲自来么?”
“江医女昨夜出城采药,今早才归,染了风寒,故遣我代劳。”上官冯静垂眸,语气平稳,“丽嫔娘娘的头疾耽误不得,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她说着,袖中的手轻轻露出玉符一角。
侍卫目光一凝。
那枚羊脂白玉的质地,那独特的云纹刻法——他在宫中当值三年,自然认得这是内廷司制监出的东西,而且品级极高。
再联想到近日宫中的风声……
侍卫神色微变,将腰牌递还,侧身让开:“进去吧。莫在宫中乱走,办完差事速速离去。”
“谢军爷。”
上官冯静收回玉符,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青石铺就的宫道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两侧是连绵的朱墙,墙内隐约可见飞檐翘角、楼阁亭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远处传来钟磬之声,庄严而肃穆。
几个低阶宫女匆匆走过,好奇地瞥了她一眼,又低头快步离去。一切都安静得令人窒息,连脚步声都被厚重的宫道吞噬。
按照江怀柔给的简图,上官冯静左转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门匾额上书“静思堂”三字,这里是宫中女官学习礼仪、暂作休憩之所,平日往来人少。
她推门而入。
堂内陈设简朴,只有几张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里间的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你来了。”
屏风后传来女子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上官冯静脚步一顿,随即跪拜行礼:“民女上官冯静,参见陛下。”
“起来吧。”屏风后的人缓缓走出。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身着常服,未施粉黛,面容清瘦,眉宇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泛着某种疏离的寒意。
大景朝第七代皇帝,孤独静愿。
这位以女子之身继位、在朝堂风雨中艰难维系平衡的年轻君主,此刻就站在上官冯静面前,比她想象中更朴素,也更令人心生敬畏。
“左丘焉情说你胆子很大。”孤独静愿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一株梅树——花期已过,只剩绿叶葱茏,“劫囚车、闯兵部、在长孙言抹的天罗地网中脱身……确实不是寻常女子能做之事。”
上官冯静垂首:“民女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孤独静愿转身,目光如炬,“于法,你罪该万死。于情,你确实令人动容。左丘焉情的奏报里写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于法万劫不复,于情灿烂若花’。你觉得,朕该以法处置你,还是以情宽宥你?”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
上官冯静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天子:“陛下,民女愿领一切罪责。但在此之前,恳请陛下彻查军粮案,还欧阳阮豪清白,还边疆将士公道!”
孤独静愿静静看着她。
良久,她轻叹一声:“若朕说,欧阳阮豪的清白,与扳倒诸葛瑾渊相比,只是小事一桩呢?”
上官冯静心头一凉。
“陛下……”
“你可知诸葛瑾渊在朝中势力多大?”孤独静愿走到桌边,指尖划过桌面,“六部尚书,有三人是他门生。边疆八大营,有五营将领与他有私。国库年入四成,要经他之手。他甚至……”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在先帝病重时,私调禁军,意图逼宫。”
上官冯静倒吸一口凉气。
“那为何——”
“为何不早除他?”孤独静愿接过话头,苦笑,“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因为朕继位时不过十五岁,朝中无人可用。因为他的罪证藏得太深,稍有动作就会打草惊蛇。”
她看向上官冯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直到你们出现。一个被诬陷的将军,一个拼死救夫的女子,一个手握关键密信的寡妇……你们的挣扎,你们的血,成了搅动这潭死水的石子。”
上官冯静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们就在棋盘上。
不,或许更早——从她穿越而来的那一刻,从欧阳阮豪被诬陷的那一刻,甚至从沈言平押送军粮被害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是这盘大棋中的棋子。
“所以陛下早就知道一切,”她声音发颤,“却任由我们逃亡、受伤、甚至……死去?”
孤独静愿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朕对不起你们。”她轻声说,“但为大局计,有些牺牲……不得不为。阮阳天的死,沈言平的死,甚至未来可能还有更多人的死……朕都记在心里。”
她走到上官冯静面前,递过一卷文书。
“这是朕能给的承诺。若你助朕扳倒诸葛瑾渊,朕不仅会还欧阳阮豪清白,赦免你的罪行,还会追封所有此案中的枉死者,厚恤其家人。大景朝将迎来新政,贪腐将被肃清,法度将被重振。”
上官冯静接过文书,展开。
那是一份盖着玉玺的密旨,字字铿锵,句句郑重。
她抬起头:“陛下需要民女做什么?”
孤独静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三日后,诸葛瑾渊将在府中宴请朝中重臣。朕要你混入其中,将这枚印章盖在他书房的机密文书上——那是他与敌国往来的铁证。左丘焉情的人会在外面接应,一旦得手,禁军即刻包围诸葛府。”
“为何是民女?”上官冯静不解,“陛下手下能人众多——”
“因为只有你,诸葛瑾渊不认识,也不会防备。”孤独静愿深深看着她,“也因为……这是你选择的路。从你劫囚车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走到这一步。”
上官冯静握紧印章。
冰冷的玉石硌着掌心,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一个王朝的命运。
她想起欧阳阮豪昏迷中的脸庞,想起江怀柔那句“我们要一个清明的世道”,想起阮阳天战死荒漠时望向天空的眼神。
于法,她万劫不复。
于情……
“民女遵旨。”
她跪下,双手接过印章。
孤独静愿扶起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期待与决绝的复杂神情。
“上官姑娘,”她轻声说,“这三天好好准备。三日后,无论成败,大景朝都将迎来剧变。”
“而你,将是这场变革中最鲜艳的那抹血色。”
窗外的阳光透过梅树的枝叶洒进室内,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上官冯静走出静思堂时,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遮挡,袖中的玉符和印章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就像江怀柔说的——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黑,走到亮,走到……所有人都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天。
她握紧双手,深青色的医女服在宫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重重宫阙的阴影之中。
而皇城深处,孤独静愿独立窗前,望着那株梅树,轻声自语:
“艺术来源于生活……可这生活的裂痕里,藏着的又何止艺术。”
她闭上眼。
“愿上天,庇佑那些在裂痕中绽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