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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荒寺密谋(1 / 1)

第七章:荒寺密谋(上)

夜幕如墨,将废弃的古刹包裹在一片死寂之中。

上官冯静扶着高烧不止的欧阳阮豪,在江怀柔的引路下,终于在天明前抵达这座位于京郊三十里外的破庙。庙门早已腐朽倒塌,残破的匾额斜挂在门楣上,“慈恩寺”三个字被岁月侵蚀得只剩模糊轮廓。

“此处是前朝所建,香火断了几十年,官兵很少会搜到这里。”江怀柔熟练地拨开殿内蛛网,露出一方还算干净的空地。

阮阳天立即从马背上取下干草铺地,三人合力将欧阳阮豪安置妥当。借着微弱的月光,上官冯静看清了丈夫苍白的面容——那双曾令敌寇胆寒的眼睛紧闭着,剑眉紧蹙,嘴唇干裂渗血。

江怀柔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银针,动作迅捷地在欧阳阮豪几处大穴施针。“箭伤虽未及要害,但连日奔波,伤口已化脓发热。若不及时清创,怕是要废了这条胳膊。”

“需要什么?”上官冯静的声音出奇平静,只有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清水、烈酒、干净的布条,还需要……”江怀柔顿了顿,“可能需要剜去腐肉。”

阮阳天立刻起身:“我去寻水。”

“等等。”江怀柔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庙后山崖有溪流,这瓶中是我特制的净水粉,洒入水中可杀菌。切记,要煮沸再用。”

阮阳天接过瓷瓶,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破败的大殿里只剩下三人。江怀柔开始为欧阳阮豪褪去上衣,露出缠满染血布条的胸膛。布条揭开时,一股腥臭味弥漫开来。左肩的伤口果然已经溃烂发黑,周围的皮肉肿得发亮。

上官冯静倒吸一口凉气。

“怕吗?”江怀柔抬眼问她。

“怕。”上官冯静如实回答,“但更怕失去他。”

江怀柔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语,专注地处理伤口。她从药箱中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在烛火上反复灼烧。火光照亮她清冷的侧脸,额间细密的汗珠反射着微光。

当刀刃触及腐肉时,昏迷中的欧阳阮豪身体猛地一颤。

上官冯静立刻握住他冰凉的手,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欧阳阮豪,我是冯静,我在这里。你要撑住,听见没有?你若敢丢下我,我就追到阎王殿去闹个天翻地覆。”

不知是听见了她的话,还是江怀柔的医术起了作用,欧阳阮豪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江怀柔的动作精准而迅速,腐肉被一片片剔除,暗红的脓血不断渗出。待清理干净后,她又从一个青瓷瓶中倒出淡绿色的药膏,细细涂抹在伤口上。

“这是金疮药?”上官冯静问。

“改良过的。”江怀柔头也不抬,“加了白及、血竭和冰片,止血生肌的效果比普通金疮药强三倍。我江家祖传的方子。”

提到“江家”二字时,她的声音明显冷了几分。

此时阮阳天提着一桶煮沸的清水回来。江怀柔用净布蘸水,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待最后一道布条缠好,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今夜若不再高热,命就保住了。”江怀柔长舒一口气,额发已被汗水浸透。

上官冯静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肺部传来阵阵刺痛。她松开紧握的手,发现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多谢。”她郑重向江怀柔行礼。

江怀柔侧身避开:“不必谢我。救他,是因为他有可能是扳倒诸葛瑾渊的关键。”

“你知道军粮案的内情?”阮阳天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信息。

江怀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破败的佛像前。晨光从殿顶的破洞中洒落,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三年前,我江家十七口,一夜之间全部中毒身亡。”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官府说是误食野生毒菌。可笑,我江家世代行医,父亲更是宫廷御医出身,会分不清毒菇?”

上官冯静心中一震:“是诸葛瑾渊?”

“没有证据。”江怀柔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但我父亲死前三天,曾秘密接诊过一位病人——正是当年押运军粮的官员,沈言平。”

大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第七章:荒寺密谋(中)

“沈言平?”阮阳天眉头紧锁,“就是那个在军粮被劫后,莫名其妙坠马而亡的押运官?”

“不是坠马。”江怀柔纠正道,“是中毒。一种极为罕见的西域奇毒,中毒者三日后会突发心悸,症状与急病猝死无异。我父亲验尸时发现了端倪,却不敢声张,只偷偷留下了半页手札。”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后,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仍能辨认出几行字:

“脉象蹊跷,非心疾之征指甲暗紫,疑为‘七日魂’沈大人曾言粮草路线诸葛”

后面的字被血迹污染,再也看不清了。

上官冯静接过纸页,指尖微微颤抖:“这就是证据?”

“算不上。”江怀柔苦笑,“一纸残页,无凭无据,如何扳倒当朝权臣?但我父亲被害后,我开始暗中调查,发现沈言平死后,其妻柳氏突然被送往京郊的庄子‘静养’。实际上,是被软禁了。”

阮阳天若有所思:“你是说,柳氏手里可能有更确凿的证据?”

“沈言平不是傻子,既然知道自己有性命之忧,必定会留下后手。”江怀柔重新坐回火堆旁,“我多次尝试接近那座庄子,但守卫森严,都是诸葛瑾渊的亲信。直到三个月前,慕容柴明突然将柳氏接到自己府中‘保护’起来。”

“慕容将军?”上官冯静想起刑场上那个面容刚毅的将领,“他是正派之人?”

“难说。”阮阳天插话,“朝堂之上,非黑即白的人活不过三天。不过慕容氏世代忠良,慕容柴明本人也以刚正不阿闻名。他若出手保护柳氏,或许真是察觉了此案冤情。”

说话间,欧阳阮豪发出一声低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阮豪!”上官冯静扑到丈夫身边。

他的眼神先是迷茫,聚焦后看清了她的脸,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你还是来了”

“我说过,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上官冯静握住他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欧阳阮豪想抬手为她擦泪,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江怀柔立刻按住他:“别动,伤口刚处理完。”

“这位是?”欧阳阮豪打量着陌生的女子。

“江怀柔江姑娘,你的救命恩人。”上官冯静介绍道,“若不是她,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欧阳阮豪微微颔首:“多谢姑娘。只是欧阳某如今是朝廷钦犯,姑娘施以援手,恐怕会牵连自身。”

江怀柔淡淡道:“我的仇人是诸葛瑾渊,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况且——”她顿了顿,“沈言平之妻柳氏现被软禁在慕容府,若想翻案,必须拿到她手中的证据。”

听到“沈言平”三个字,欧阳阮豪瞳孔一缩:“你们知道多少?”

“不多。”阮阳天接话,“但足够拼出个轮廓。军粮被劫那夜,你本该在营地巡防,却有人作证看见你私会敌国使者。作证之人是你的副将叶峰茗,对不对?”

欧阳阮豪闭上眼睛,喉结滚动:“是。但我至今想不明白,叶峰茗为何要害我。我们曾并肩作战七年,我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我的命”

“也许他有苦衷。”上官冯静轻声说,“或者被人胁迫。”

“诸葛瑾渊手段狠毒,抓人软肋逼人就范的事,他做得出来。”江怀柔冷笑,“我查过,叶峰茗的妹妹叶晚晴体弱多病,常年需要名贵药材续命。那些药材,只有诸葛瑾渊能提供。”

大殿内陷入沉默,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良久,欧阳阮豪再次开口:“所以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柳氏,拿到沈言平留下的证据?”

“还有冯思静。”阮阳天突然说。

众人都看向他。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中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芒。

“我妹妹被流放北疆矿场,我必须去救她。”阮阳天站起身,“但在此之前,我可以帮你们做一件事——潜入慕容府,探清柳氏被关押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

“太危险了。”上官冯静反对,“慕容柴明不是等闲之辈,他的府邸必定戒备森严。”

“正因为危险,才要我去。”阮阳天语气平静,“我擅长轻功和易容,曾在慕容府做过三个月花匠,熟悉府中布局。况且——”

他看向江怀柔:“江姑娘刚才说,你需要几种稀有药材为欧阳将军彻底清毒。那些药材,慕容府的药库里应该都有。”

江怀柔眼睛一亮:“确实。但你怎么知道慕容府的药库位置?”

“我说过,我在那里做过花匠。”阮阳天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慕容老夫人有头痛旧疾,我常去药库取薄荷和金银花。守卫的换班时间、药库的钥匙存放处,我都清楚。”

计划在晨光中逐渐成型。

阮阳天将连夜潜入慕容府,完成三件事:一、摸清柳氏被软禁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二、盗取江怀柔所需的药材;三、若有机会,尝试与柳氏接触。

而江怀柔和上官冯静则留守古刹,照顾欧阳阮豪,并设法联系其他可能帮助他们的力量。

“还有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江怀柔突然说。

“谁?”

“闻人术生。”

听到这个名字,欧阳阮豪眉头紧皱:“金吾卫副统领?他不是诸葛瑾渊的人吗?”

“表面上是。”江怀柔压低声音,“但我观察到一些细节。三个月前,闻人术生曾秘密调查过沈言平‘坠马’的现场,还私下询问过当时验尸的仵作。更重要的是——”

她从药箱夹层中又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精致的银质令牌,正面刻着“钦差”二字,背面则是繁复的龙纹。

“这是我在沈言平旧宅的暗格中找到的。持有此令牌者,可直奏天听,先斩后奏。沈言平一个五品押运官,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上官冯静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除非他早就被秘密任命为调查某事的钦差?”

“而且任命他的人,地位极高。”江怀柔点头,“高到连诸葛瑾渊都不敢明着动他,只能暗中下毒。”

阮阳天若有所思:“所以闻人术生可能是奉了某位大人物的命令,在暗中调查此案?那位大人物会是谁?”

四人面面相觑,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名字,却又不敢说出口。

当今天子,女帝孤独静愿。

第七章:荒寺密谋(下)

天色大亮时,阮阳天已经改换装束,扮作一个进城卖柴的农夫。他背上捆着精心处理的干柴,腰间暗藏软剑和飞爪,脸上用特制的药膏改变了肤色和轮廓。

“三日内必回。”他临行前对江怀柔说,“若逾期未归,你们立即转移,不必等我。”

“你要活着回来。”江怀柔难得露出关切之色,“冯姑娘还需要你救妹妹。”

阮阳天点点头,目光投向仍在昏睡的欧阳阮豪,最后定格在上官冯静脸上:“保护好自己。你是他最不能失去的人。”

说完,他身影一晃,消失在古刹外的密林中。

上官冯静站在破败的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时空的每个人都活得如此艰难,却又如此坚韧。

“进去吧,你脸色不好。”江怀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到大殿,江怀柔已经熬好了一锅药粥。粥里加了黄芪、枸杞和几味上官冯静不认识的药材,香气中带着淡淡的苦味。

“你也需要补气血。”江怀柔盛了一碗递给她,“从劫囚到现在,你几乎没合过眼。”

上官冯静接过碗,热气熏湿了她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在现代社会,自己还是个艺术学院的学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作业和考试。那时她喜欢在深夜刷古装剧,为剧中人的爱恨情仇落泪,却从未真正理解什么叫“生死相随”。

直到她穿越而来,直到她在刑部大牢外看见欧阳阮豪的那一刻。

那不是她第一次见他。真正的上官冯静记忆中,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指腹为婚的结合,是相敬如宾却谈不上深情的伴侣。

可当穿越者的灵魂占据这具身体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她记得新婚之夜,欧阳阮豪掀开盖头时眼中的惊艳,也记得他随即垂下的眼帘,和那句礼貌却疏离的“姑娘请安歇”。

他睡在外间榻上,整整三个月。

是她的主动靠近,是她不顾礼教的纠缠,是她一次次在他练剑时送上的汗巾,在他深夜批阅军务时端来的热汤,慢慢融化了这座冰山。

直到那晚边关传来急报,他必须立即出征。临行前夜,他第一次主动抱住她,声音沙哑:“若我回不来,你可改嫁。”

她狠狠咬了他肩膀一口:“欧阳阮豪,你给我听着。你若战死沙场,我就披甲上阵,杀尽敌寇为你报仇。然后去地府找你,骂你个三天三夜。”

他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真心实意的笑容。

然后他吻了她,生涩却炽热。

三个月后,他凯旋而归,带回的却是通敌叛国的罪名。

“想什么呢?”江怀柔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上官冯静摇摇头,小口喝着药粥。粥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江姑娘,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江怀柔拨弄着火堆:“报仇。然后也许云游四海,也许开间医馆。我们江家的医术不能断。”

“你一个人,不孤独吗?”

“习惯了。”江怀柔淡淡道,“仇恨是最好的伴儿,它让你夜不能寐,却也能让你在绝望中爬起来。”

上官冯静看着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心中泛起疼惜。在现代,这个年纪的女孩可能还在大学里憧憬未来,而江怀柔已经背负着血海深仇,在刀尖上行走。

“等一切结束,我们做姐妹吧。”上官冯静突然说。

江怀柔一愣。

“我在这里没有亲人。”上官冯静继续说,这话半真半假——真正的上官冯静父母早亡,而穿越者的亲人都在另一个时空,“你教我医术,我教你呃,教你一些有趣的东西。”

“比如?”

“比如怎么做蛋糕,怎么唱流行歌,怎么跳华尔兹。”上官冯静眨眨眼。

江怀柔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听起来都是些无用之物。”

“无用之物才最珍贵。”上官冯静轻声说,“等天下太平了,我们要学会享受无用。”

两人正说着,欧阳阮豪再次醒来。这次他的眼神清明了许多,额头也不再滚烫。

“感觉如何?”上官冯立即凑过去。

“渴。”

江怀柔递过温水,扶着他小心饮下。喝完水,欧阳阮豪靠坐在墙边,目光扫过大殿:“阮阳天去了?”

“嗯,去慕容府探路。”

欧阳阮豪沉默片刻,忽然握住上官冯静的手:“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把你卷进来。”他的手指抚过她掌心还未愈合的擦伤,“你本该在府中绣花赏月,过着安宁的日子。”

上官冯静反握住他的手:“欧阳阮豪,你给我听好。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过安宁日子。我是要与你并肩看这山河,共度这人世沧桑。平安喜乐固然好,但若代价是失去你,那我宁可不要。”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欧阳阮豪凝视着她,眼中情绪翻涌。许久,他抬起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脸颊:“我欧阳阮豪何德何能”

“你值得。”上官冯静打断他,“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说你通敌叛国,唯独我知道你不是。我的丈夫,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江怀柔悄然退出大殿,将空间留给这对患难夫妻。

她走到古刹后院,那里有一口枯井。井边杂草丛生,却意外地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江怀柔蹲下身,轻轻触摸花瓣。

“爹,娘,哥哥”她低声呢喃,“再给我一点时间。等真相大白那天,女儿一定用仇人的血,祭奠你们在天之灵。”

风吹过古刹,檐角残破的风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大殿内,上官冯静靠在欧阳阮豪未受伤的右肩上,听他讲述军粮案那夜的细节。

“粮草是从凉州起运的,计划七日内抵达边关。我接到密报,说沿途可能有流寇劫道,便派叶峰茗率一队人马提前清路。”欧阳阮豪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思路清晰,“叶峰茗出发后第三日,我忽然收到他的飞鸽传书,说在落鹰峡发现可疑踪迹,请求增援。”

“你去了?”

“我亲自带了两百精兵赶去。但到了落鹰峡,只看到满地狼藉和十几具尸体——都是我们的人。叶峰茗不知所踪,粮草车队也无影无迹。”

上官冯静皱眉:“然后呢?”

“我在峡谷中搜寻了一整夜,天亮时在崖底发现了叶峰茗。他浑身是血,说遭遇了敌国精锐部队的伏击,粮草被劫,押运官兵全部殉国。”欧阳阮豪闭上眼,“我相信了他,带他回营疗伤。可三日后,朝廷的钦差就到了,拿出了叶峰茗的证词,说我与敌国勾结,故意调开护卫队,让粮草被劫。”

“这说不通。”上官冯静摇头,“如果你真与敌国勾结,为何要亲自带兵去增援?又为何要救叶峰茗?”

“这就是局的高明之处。”欧阳阮豪苦笑,“诸葛瑾渊算准了我的性格,知道我会亲自前往。至于救叶峰茗他说那是苦肉计,为了取信于人。”

上官冯静气得浑身发抖:“卑鄙!”

“更卑鄙的是,他们在我的营帐中‘搜出’了与敌国往来的密信,还有大量金银。”欧阳阮豪握紧拳头,“那些东西,我从未见过。”

“所以关键证人除了柳氏,还有叶峰茗。”上官冯静分析道,“如果能让他翻供”

“难。”欧阳阮豪摇头,“他的妹妹在诸葛瑾渊手中。那姑娘先天心疾,离了名贵药材活不过三个月。”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夕阳西下时,江怀柔带回了一些野果和野菜。她用随身携带的小锅煮了一锅野菜汤,三人简单果腹。

夜幕降临后,古刹周围传来野兽的嚎叫。江怀柔在庙外撒了一圈驱兽粉,又点燃了特制的药草,烟雾缭绕中带着淡淡的异香。

“这香能让人睡得好些。”她说。

果然,上官冯静连日来第一次感到沉沉的倦意袭来。她靠在欧阳阮豪身边,渐渐进入梦乡。

梦中,她回到了现代社会的画室。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中一个红衣女子策马奔驰,背景是熊熊烈火。教授站在她身后,轻声说:“冯静,记住,艺术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你要捕捉的不仅是景象,更是灵魂。”

她问:“如果生活本身已经足够戏剧化呢?”

教授笑了:“那你就如实画下来。极致的真实,就是极致的艺术。”

醒来时,天还未亮。火堆即将熄灭,江怀柔正在添柴。欧阳阮豪仍睡着,呼吸平稳了许多。

上官冯静轻轻起身,走到江怀柔身边。

“做噩梦了?”江怀柔问。

“不,是好梦。”上官冯静看着跳动的火焰,“梦见有人告诉我,要如实记录这一切。”

“记录?”

“嗯。把我们的故事记下来,让后世知道,曾有这样一群人在黑暗中挣扎,为了真相和公道不惜一切。”

江怀柔沉默良久,轻声道:“那你要写得真实些。不要美化,不要遮掩。好的坏的,光明的肮脏的,都写进去。”

“我会的。”上官冯静承诺,“我会写你的仇恨,写阮阳天的执念,写叶峰茗的矛盾,写慕容柴明的挣扎,写写所有人的不得已和不得不。”

“还要写爱情。”江怀柔忽然说,“虽然我不懂那是什么,但你和欧阳将军之间的感情,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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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冯静转头看向熟睡的丈夫,眼神温柔:“是啊,要写爱情。写它在绝境中如何生长,如何在废墟上开花。”

晨光再次降临,这是他们在古刹的第二天。

阮阳天还没有回来,但三人并不特别担忧。按照计划,他最快也要今晚才能返回。

江怀柔为欧阳阮豪换药,伤口果然开始愈合,红肿消退了许多。

“江姑娘医术高超。”欧阳阮豪诚心赞叹。

“江家九代行医,到我这是第十代。”江怀柔仔细包扎着,“可惜,可能也是最后一代了。”

“不会的。”上官冯静说,“等一切结束,你可以开医馆,收学徒,把江家的医术传下去。”

江怀柔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

午后,古刹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时上官冯静正在后院收集露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立刻警觉地躲到残墙后,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来者只有一人一骑,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但身姿挺拔,骑马的动作明显受过严格训练。那人在古刹外勒马,警惕地环顾四周后,下马步行进入庙门。

上官冯静屏住呼吸,悄悄退回大殿,对江怀柔做了个手势。

江怀柔立即会意,将欧阳阮豪转移到佛像后的暗格中——那是她昨天发现的,应该是前朝僧人为躲避战乱所建。

刚藏好,陌生人已踏入大殿。

“有人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刻意压低的沉稳。

上官冯静和江怀柔对视一眼,由江怀柔出面应答:“何人擅闯?”

男人循声走来,在殿门口停下脚步。阳光从他身后照入,勾勒出修长的轮廓。待他走入殿内,上官冯静才看清他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面容俊朗,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

“在下闻人术生。”男人自报家门,“冒昧打扰,请问可否讨碗水喝?”

金吾卫副统领!

上官冯静心中警铃大作,手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匕首。

江怀柔却神色不变,淡然道:“荒野破庙,哪来的水?阁下请回吧。”

闻人术生没有离开,反而上前几步,目光扫过大殿。他的视线在火堆旁的药罐上停留片刻,又落在角落里的干草铺——那里还留着有人躺过的痕迹。

“看来此处不止姑娘一人。”他缓缓道。

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此时,佛像后传来一声轻响。闻人术生眼神一凛,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闻人大人好眼力。”欧阳阮豪的声音从暗格中传来。

接着,暗格门被推开,欧阳阮豪扶着墙缓缓走出。他的脸色仍然苍白,但站得笔直,目光如炬。

闻人术生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欧阳将军?你果然还活着。”

“让闻人大人失望了?”欧阳阮豪冷笑。

“不。”闻人术生松开刀柄,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下官闻人术生,奉密旨调查军粮案,特来寻将军相助。”

大殿内,三人俱是一愣。

奉密旨?调查军粮案?

上官冯静最先反应过来:“密旨何在?”

闻人术生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手奉上。帛书边缘绣着龙纹,展开后,上面是清秀却有力的字迹:

“着金吾卫副统领闻人术生密查凉州军粮失窃一案,凡涉案人等,无论官职,一查到底。此令。”

落款处,盖着一方鲜红的印章——凤印。

女帝孤独静愿的私人印信。

“陛下早就知道此案有冤?”上官冯静声音发颤。

闻人术生起身,沉声道:“陛下圣明,早已察觉朝中党争愈烈,诸葛瑾渊权倾朝野,多有僭越。军粮案发时,陛下便觉蹊跷,但苦无证据,只能命下官暗中调查。”

“那你为何现在才现身?”江怀柔质疑。

“因为时机未到。”闻人术生看向欧阳阮豪,“也因为没有找到足以信任的同盟。直到昨日,下官接到密报,说有人在慕容府附近见到疑似阮阳天的身影。顺着这条线索,才找到这里。”

欧阳阮豪沉吟片刻:“慕容府现在情况如何?”

“柳氏确实被软禁在府中西南角的‘静心苑’,有十二名护卫日夜看守。慕容将军对外称是保护,实则是防止诸葛瑾渊杀人灭口。”闻人术生顿了顿,“但昨夜,有一黑衣人潜入府中,盗走了一批药材,还差点被发现。那人可是阮阳天?”

上官冯静心中一紧:“他暴露了?”

“没有。但慕容将军已经加强戒备,再想潜入难上加难。”闻人术生道,“不过好消息是,那人成功盗走了江姑娘所需的药材,还在柳氏的窗台上留下了一个标记——梅花的图案。”

梅花,是阮阳天和妹妹冯思静约定的暗号。

“他想传递什么信息?”江怀柔问。

“意味着柳氏愿意合作。”闻人术生道,“下官与柳氏有过一面之缘,曾暗示她若有机会,可在窗台摆一盆兰花作为信号。昨夜虽然没有兰花,但阮阳天留下的梅花标记旁,多了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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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一点点串联起来,真相的轮廓逐渐清晰。

“所以我们现在有了陛下暗中支持,有了柳氏这个关键证人,还拿到了药材。”上官冯静总结道,“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制定一个周全的计划,既能保护柳氏安全,又能拿到她手中的证据。”

“还有叶峰茗。”欧阳阮豪补充,“必须救出他妹妹,他才能翻供。”

闻人术生点头:“叶晚晴被软禁在城西的别院,守卫比慕容府更森严。不过下官已买通了一名仆役,三日后是诸葛瑾渊寿辰,大部分护卫会被调去府中值守,那时是救人的最佳时机。”

计划在对话中逐渐完善。四人围坐在火堆旁,一直商议到日头偏西。

黄昏时分,阮阳天终于回来了。

他翻墙而入,满身风尘,左臂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但眼神明亮。见到闻人术生时,他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直到上官冯静解释清楚,才稍稍放松。

“药材拿到了。”阮阳天从怀中取出几个油纸包,“还拿到了这个。”

他展开一块素白的手帕,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小字:

“粮草路线图在沈郎墓碑之下,账册藏于醉仙楼天字三号房梁。诸葛通敌,罪证确凿。妾身苟活至今,唯求真相大白,夫君沉冤得雪。——柳氏绝笔”

血书之下,还有一幅简易的地图,标注着沈言平墓地的具体位置。

“柳氏说,沈言平下葬时,她偷偷将路线图缝进了寿衣内衬。”阮阳天解释道,“至于醉仙楼的账册,是沈言平生前最后一次与她见面时交代的。他说若自己遭遇不测,那账册就是扳倒诸葛瑾渊的关键。”

闻人术生仔细查看血书和地图,忽然道:“不对。”

“什么不对?”

“沈言平的墓,三日前被人掘了。”

众人俱惊。

“什么人干的?”

“不清楚。但坟墓被翻得一片狼藉,棺椁都被撬开。”闻人术生神色凝重,“若路线图真的在寿衣里,恐怕已经落入他人之手。”

希望刚刚升起,又遭重击。

大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良久,欧阳阮豪忽然开口:“也许这是件好事。”

“怎么说?”

“如果路线图真的被偷了,偷的人会是谁?”欧阳阮豪分析道,“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诸葛瑾渊的人,二是其他势力。如果是前者,他们拿到图后必定销毁,我们确实无计可施。但如果是后者”

闻人术生眼睛一亮:“如果是其他势力,他们留着图必有用途。而只要图还在,我们就有机会夺回来。”

“而且醉仙楼的账册还在。”上官冯静说,“柳氏说账册是更直接的证据,记录了诸葛瑾渊与敌国的金银往来。如果我们能拿到账册,再结合其他证据,或许不需要路线图也能翻案。”

阮阳天点头:“那我今夜就去醉仙楼。”

“不,这次我去。”闻人术生道,“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也是诸葛瑾渊的秘密据点之一。我作为金吾卫副统领,去那里巡查合情合理。你们任何人去,都太显眼。”

“但你去,怎么盗取账册?”江怀柔问。

闻人术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下官自有办法。”

计划重新调整:闻人术生负责醉仙楼的账册;阮阳天继续监视慕容府,保护柳氏安全;江怀柔为欧阳阮豪彻底清毒;上官冯静则负责统筹联络,并设法打探掘墓者的身份。

夜幕再次降临,古刹中五人围坐,最后一次核对细节。

“三日后,诸葛瑾渊寿辰,全城戒备最松懈之时。”闻人术生在地上画出简图,“午时,我去醉仙楼;未时,阮兄去救叶晚晴;申时,江姑娘和欧阳将军转移到新的安全点;酉时,我们在城南土地庙汇合。”

“如果任何一环失败?”上官冯静问。

“那就执行第二计划。”闻人术生看向她,“由你带着现有证据,直接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登闻鼓——直通天子,但告状者无论对错,先受三十廷杖。三十杖下去,非死即残。

上官冯静深吸一口气:“好。”

商议完毕,闻人术生起身告辞。临行前,他深深看了欧阳阮豪一眼:“欧阳将军,陛下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大景可以没有权臣,但不能没有忠良。朕在等一个真相,也在等一个将军归来。’”

欧阳阮豪浑身一震,眼眶泛红。他抱拳行礼,一字一句:“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闻人术生走了,马蹄声渐行渐远。

阮阳天也再次出发,前往慕容府附近监视。

古刹中又只剩下三人。江怀柔开始用盗来的药材配置解药,上官冯静则帮欧阳阮豪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布衣。

“静静。”欧阳阮豪忽然唤她。

“嗯?”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离开京城吧。”他握住她的手,“去江南,去塞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不做将军了,你也不做将军夫人了。我们就做一对普通夫妻,种几亩田,养一群鸡,生几个孩子。”

上官冯静靠在他肩头,轻声说:“好。但要等天下太平。”

“会太平的。”欧阳阮豪吻了吻她的发顶,“有陛下这样的明君,有闻人术生这样的忠臣,有阮阳天、江怀柔这样的义士大景会好起来的。”

夜色渐深,江怀柔配好了药,端给欧阳阮豪服下。药很苦,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服药后不久,他沉沉睡去。江怀柔检查了他的脉搏,对上官冯静点头:“毒清了七成,再服两剂就能痊愈。”

“多谢。”上官冯静真诚地说。

江怀柔摇摇头,忽然问:“你害怕吗?”

“怕。”上官冯静如实回答,“怕计划失败,怕你们受伤,怕他再次离开我。”

“但你还是会继续。”

“因为有些事,比害怕更重要。”

江怀柔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娘死前跟我说,这世上有三种东西值得用生命去守护:一是公理,二是挚爱,三是承诺。你现在三样都占了。”

上官冯静笑了,笑容在火光中温暖而坚定。

夜深了,江怀柔去偏殿休息,上官冯静留在欧阳阮豪身边守夜。她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想起现代社会的父母,想起未完的学业,想起那个和平安宁的时代。

她不后悔来到这里。

因为在这里,她找到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古刹残垣。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至少此刻,希望还在。

上官冯静握紧丈夫的手,轻声念出那句刻在她灵魂深处的话:

“于法,我万劫不复;于情,我灿烂若花。”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命运。

而她,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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