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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情愫暗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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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情愫暗生

夜色如墨,笼罩着破败的荒庙。篝火噼啪作响,将摇曳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无数鬼魅在起舞。庙外风声呜咽,夹杂着远处搜捕队伍的吆喝声,时隐时现,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上官冯静蹲在欧阳阮豪身侧,用从裙摆撕下的布条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肩头的伤口。箭已被折断拔出,但箭头仍深嵌骨肉之中,每一次触碰都让昏迷中的男人剧烈颤抖。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麻布,暗红粘稠,在火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这样不行。”阮阳天蹲在一旁,眉头紧锁,“箭头上有倒钩,硬拔会撕下整块肉。他失血太多,再拖下去……”

话未尽,意思已明。

上官冯静咬着下唇,双手沾满欧阳阮豪的鲜血。那温热的触感让她想起刑场外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情景——那时的欧阳阮豪一身戎装,骑在枣红马上检阅新兵,阳光落在他坚毅的侧脸上,仿佛天神下凡。谁能想到,短短两年,他便从名震边疆的少年将军沦为阶下囚,如今更是在这破庙之中生死未卜。

“最近的城镇有多远?”她问,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三十里外有个青石镇,但镇上必有官兵把守。”阮阳天摇头,“我们带着重伤之人,根本进不去。”

“那……”

“我去。”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从庙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槛外。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如画,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肩上挎着一个陈旧的药箱,布鞋上沾满泥土,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

“你是何人?”阮阳天瞬间拔刀,护在上官冯静身前。

女子并不惊慌,目光落在昏迷的欧阳阮豪身上:“江怀柔,江湖游医。三个时辰前,我在三里外的溪边见到血迹,一路循迹而来。”

上官冯静与阮阳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如今追兵四起,任何人都有可能是诸葛瑾渊派来的杀手。

江怀柔似乎看穿他们的疑虑,径直走向欧阳阮豪,蹲下身查看伤口。她的动作极快,手指在伤口周围轻按几下,又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火光下仔细端详箭头的嵌入角度。

“铁制箭头,淬过毒。”她冷静判断,“不是剧毒,而是‘软筋散’一类,意在生擒而非击杀。但若再不取出,毒素随血液流入心脉,神仙难救。”

“你能救他?”上官冯静急切问道。

江怀柔抬眼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能。但我要知道,我救的是什么人。”

庙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篝火噼啪,庙外风声更急。

阮阳天握紧刀柄,上官冯静却抬手制止了他。她直视江怀柔的眼睛,缓缓道:“他是欧阳阮豪,前镇北将军,被诬通敌,我今日劫法场救他出来。”

“劫法场?”江怀柔眉梢微挑,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满身血污却难掩绝色的女子,“你是他什么人?”

“妻子。”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江怀柔的眼神震动了一下。她沉默片刻,忽然从药箱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在火上烤过,又倒了些淡黄色的药水涂抹刀锋。

“按住他。”她对阮阳天道,“伤口太深,取箭头时他若挣扎,可能会伤到经脉。”

阮阳天依言按住欧阳阮豪的肩膀。江怀柔俯身,刀尖精准地刺入伤口边缘,沿着箭杆的弧度缓缓切割。她的动作稳得可怕,手没有一丝颤抖,仿佛不是在切割血肉,而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艺术品。

然而当刀刃触碰到箭头的倒钩时,昏迷中的欧阳阮豪猛然睁眼,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体剧烈挣扎起来。阮阳天几乎按不住他,上官冯静急忙扑上去,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住他的双腿。

“别动!”江怀柔厉喝一声,手中刀势更快。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手满脸。但她丝毫不为所动,刀尖在伤口内精巧地一挑一拨,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带着倒钩的箭头被完整剥离,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篝火边缘。

几乎同时,江怀柔已取出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用煮过的布条迅速包扎。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下刀到包扎完毕,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欧阳阮豪重新陷入昏迷,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

上官冯静瘫坐在地,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双手抖得厉害。她看着江怀柔熟练地清洗刀具、整理药箱,忍不住问道:“江姑娘……你为何要帮我们?”

江怀柔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浓重的夜色,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许久,她才轻声说:“五年前,北疆‘青石关之战’,欧阳将军曾救过我一命。”

上官冯静愣住。

“那时我还不是游医,只是边疆一个小医馆的学徒。”江怀柔转过身,火光映亮她半边脸庞,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神色难辨,“那年冬天特别冷,北狄骑兵突袭青石关,烧杀抢掠。我们医馆收治伤员,却被狄兵包围。是欧阳将军率三百轻骑连夜奔袭,击退敌军,将我们救出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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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篝火旁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水囊,慢慢喝着:“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大雪,欧阳将军的铠甲上结了一层冰霜。他亲手将一个被箭射中的老医师扶上马背,说‘医者救死扶伤,不该死在战场上’。”

庙内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的噼啪声。

“后来呢?”上官冯静轻声问。

“后来?”江怀柔笑了笑,那笑容却带着苦涩,“后来我全家都死了。不是死于战乱,而是死于朝堂权斗。”

她看向昏迷的欧阳阮豪,眼神复杂:“我父亲江仲景,曾是太医院院判。七年前,他奉旨为当时还是太子的女帝诊脉,发现太子并非患病,而是中毒。父亲暗中调查,发现下毒者与如今的权臣诸葛瑾渊有关。他准备上奏先帝,却在奏折送出前夜,全家十三口,除我因在外学医逃过一劫,全部葬身火海。”

阮阳天倒吸一口冷气。上官冯静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官府说是意外失火。”江怀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查过现场,找到了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烧得变形的铁牌,上面隐约可见“枢密”二字。

“枢密院直属的密探才会佩戴这种令牌。”她将铁牌收回怀中,“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害死我全家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诸葛大人,为了掩盖罪行,不惜灭我满门。”

篝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这些年我隐姓埋名,游走江湖,一边行医济世,一边暗中调查。”江怀柔继续说,“我查到诸葛瑾渊不仅害了我家,还插手军务、私通敌国、贩卖军粮……‘军粮案’发生时,我就知道,欧阳将军是被陷害的。”

上官冯静急切地问:“你知道内情?”

江怀柔点头:“我知道的,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军粮被劫那夜,真正的押运官并不是官方记录上的那个人。”

“是谁?”

“沈言平。”

这个名字让上官冯静和阮阳天都愣住了。他们从未听说过此人。

“沈言平是兵部的一个小吏,为人正直,不善钻营,所以在兵部多年都未得升迁。”江怀柔解释道,“军粮押运本不该由他负责,但那批军粮出发前三天,原定的押运官突然‘突发急病’,沈言平被临时调派顶替。”

“这有什么问题?”阮阳天皱眉。

“问题在于,沈言平出发前,曾秘密见过一个人。”江怀柔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诸葛瑾渊的心腹幕僚,姓赵,名不详,只知他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上官冯静脑中灵光一闪:“你是说,诸葛瑾渊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他故意调派一个不知情的小吏去押运,然后在途中安排劫粮,再嫁祸给欧阳将军?”

“不仅如此。”江怀柔的声音更冷,“劫粮之后,沈言平没有死。他带着几个幸存的士兵逃回京城,准备上报实情。但就在他抵达京城的当晚,他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灭口。”阮阳天咬牙道。

“对,灭口。”江怀柔看向欧阳阮豪,“但沈言平死前留了一手。他预感此行凶多吉少,所以提前将一份密信交给了他的妻子。信中详细记录了出发前与赵姓幕僚的会面,以及途中遭遇劫匪的详细经过——最重要的是,他在信中明确指出,那些劫匪虽然伪装成北狄人,但其中几人说的是中原口音,而且武功路数明显是军中招式。”

上官冯静激动地抓住江怀柔的手:“那份密信在哪里?沈言平的妻子在哪里?”

江怀柔轻轻抽回手,神色黯然:“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沈言平死后,他的妻子柳氏带着密信不知所踪。我追踪了她三年,最后只查到,她在两年前被一群神秘人带走,从此音讯全无。”

希望刚升起便又破灭,上官冯静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江怀柔话锋一转,“三个月前,我在江南行医时,偶然从一个老镖师口中得知,他曾护送一位‘带着孩子的寡妇’北上,那寡妇形容憔悴,但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铁盒,从不离身。老镖师说,他们抵达京城郊外时,有一队官兵来接,领头的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将军。”

“是谁?”上官冯静屏住呼吸。

“老镖师记不清名字,只记得那将军腰间佩刀上刻着一个‘柴’字。”

“慕容柴明!”阮阳天脱口而出。

上官冯静怔住了。慕容柴明,金吾卫统领,正是今日率兵追捕他们的人。如果柳氏真的在他手中,那意味着什么?他是诸葛瑾渊的人,还是另有目的?

庙外的风声更急了,远处传来犬吠声,由远及近。

“追兵来了。”阮阳天脸色一变,起身到门边观察。

江怀柔迅速收起药箱:“这里不能待了。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暂时藏身。”

“哪里?”

“城南乱葬岗,有个废弃的义庄。寻常人不敢靠近,官兵搜查时也会避开那里。”江怀柔看向上官冯静,“但欧阳将军的伤需要静养,不能再奔波了。”

上官冯静看着昏迷不醒的丈夫,心中天人交战。留下,可能被追兵发现;离开,欧阳阮豪的伤势可能恶化。

“走。”她最终咬牙做出决定,“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三人迅速行动起来。阮阳天背起欧阳阮豪,江怀柔在前引路,上官冯静则负责清除痕迹。他们将篝火用泥土掩埋,又将地上的血迹用尘土覆盖,最后在庙门口撒上特制的药粉——那是江怀柔配制的,可以扰乱猎犬的嗅觉。

夜色浓重如墨,四人悄悄溜出破庙,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南行进。河床两旁是茂密的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脚步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松林。林中隐约可见几点磷火飘荡,幽绿的光芒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平添几分诡异。

“穿过这片松林就是乱葬岗。”江怀柔低声道,“跟紧我,不要走散。这里的路错综复杂,容易迷路。”

四人钻进松林。林中树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月光几乎透不进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松针时发出的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上官冯静紧紧跟在阮阳天身后,手中握着一把短刀——那是她从黑市买来的,刀身淬毒,见血封喉。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用到它,但今日之后,她知道,在这吃人的世道,心软就是找死。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阮阳天缓缓放下欧阳阮豪,拔出长刀。江怀柔也从药箱中取出几枚银针,夹在指间。

黑暗中,一个黑影缓缓从树后走出。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双眼浑浊,脸上布满皱纹。他盯着四人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新来的?”老者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带尸体来埋?”

江怀柔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老人家,我们借个路,去义庄。”

老者接过铜钱,在手中掂了掂,嘿嘿笑道:“义庄啊……那可去不得。里面闹鬼哩。”

“我们不怕鬼。”阮阳天冷冷道。

“不怕鬼?”老者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昏迷的欧阳阮豪身上,“那怕不怕人?”

话音未落,老者忽然将拐杖往地上一顿,林中瞬间亮起十几支火把。二十多个手持刀棍的汉子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一个个面目狰狞,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山贼。”阮阳天低声道,将欧阳阮豪护在身后。

上官冯静的心沉了下去。前有追兵,后有山贼,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拎着一把九环大刀,狞笑道:“深更半夜,带着个半死不活的人往乱葬岗跑,肯定不是好路数。兄弟们,搜他们的身,值钱的全拿走!”

山贼们一拥而上。

阮阳天怒吼一声,长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划破黑暗。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山贼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血溅当场。但山贼人数众多,很快将阮阳天团团围住。

上官冯静护在欧阳阮豪身前,手中短刀虽然锋利,但她从未真正与人厮杀过,此刻握着刀的手都在颤抖。一个山贼看出她的怯懦,淫笑着扑上来:“小娘子长得真标致,跟大爷回去……”

话音戛然而止。

那山贼瞪大眼睛,缓缓低头,看到自己胸口插着三根银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黑血,扑通倒地,气绝身亡。

江怀柔站在上官冯静身侧,手指间又夹了几枚银针,眼神冷冽如冰:“还有谁想试试我的‘阎王帖’?”

山贼们被震慑住了,一时不敢上前。独眼大汉怒道:“怕什么!她就几根针,我们一起上!”

但就在这时,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惨叫声不是来自战场,而是来自松林深处,尖锐刺耳,充满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惨叫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在寂静的松林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是、是鬼……”一个山贼颤抖着说,“乱葬岗的鬼出来了……”

磷火忽然大盛,幽绿的光芒在林中飘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隐约可见一些人形的影子在树后晃动,无声无息,诡异至极。

山贼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抢劫,转身就跑。独眼大汉还想阻拦,但见手下已作鸟兽散,也只能骂骂咧咧地逃走了。

转眼间,林中只剩下四人,以及那些飘荡的磷火和晃动的影子。

“那、那是什么?”上官冯静声音发颤。

江怀柔却松了口气:“是守墓人。他们世代居住在这片乱葬岗,以埋葬无名尸首为生。山贼经常来骚扰,他们就扮鬼吓人,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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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个影子从树后走出。那是个穿着麻布衣服的中年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手中提着一盏白灯笼。

“江大夫。”中年人朝江怀柔微微点头,“又带人来了?”

“赵叔,打扰了。”江怀柔恭敬行礼,“这几位是我的朋友,需要借义庄暂住几日。”

被称作赵叔的中年人打量了四人一番,目光在欧阳阮豪身上停留片刻,缓缓道:“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松林深处,四人连忙跟上。那些磷火和影子也渐渐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穿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荒芜的坟地出现在月光下,密密麻麻的坟包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有些坟前立着简陋的木牌,更多的则只是一个小土堆,连标记都没有。夜风吹过,坟头的荒草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低语。

坟地中央,有一座破败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上面写着“义庄”二字。建筑很大,但年久失修,墙皮剥落,窗户破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赵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漆黑一片,隐约可见一排排棺材整齐排列,上面落满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腐臭味,令人作呕。

“左边第三间厢房还能住人。”赵叔指着走廊深处,“里面有床和被褥,虽然旧,但还算干净。记住,晚上不要随意走动,尤其是子时之后。”

“为什么?”上官冯静忍不住问。

赵叔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打了个寒颤:“因为子时之后,是亡魂活动的时候。打扰了他们,后果自负。”

说完,他提着白灯笼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四人按照指示找到厢房。推开门,里面比想象中整洁许多。一张大床,几张破旧的桌椅,墙角堆着些干柴,壁炉里还有未燃尽的炭灰。

阮阳天将欧阳阮豪放在床上,江怀柔立刻上前检查伤势。她重新清洗伤口,换上新的药粉,又喂他服下一颗药丸。

“毒素已经控制住了,但失血过多,至少要休养半个月才能下床。”江怀柔道,“这期间不能移动,否则伤口崩裂,神仙难救。”

上官冯静坐在床边,握着欧阳阮豪冰凉的手,心中百感交集。从劫法场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天,却仿佛过了漫长的一生。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嫁给一个将军,然后劫法场救夫,亡命天涯。

这一切,值得吗?

她看着欧阳阮豪苍白的脸庞,想起他曾经的笑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此生定不负你”,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值得。只要他活着,一切都值得。

“冯姑娘。”江怀柔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我有些话,想单独对你说。”

上官冯静看了眼阮阳天,后者会意,起身道:“我去外面守着。”

待阮阳天离开,江怀柔关上房门,神色凝重地看着上官冯静:“欧阳将军的伤,我有七成把握能治好。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即便痊愈,他的武功也可能大不如前。箭伤及肩胛骨,会影响右臂发力。”

上官冯静心中一痛,但很快平静下来:“只要他活着,其他都不重要。”

江怀柔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关于沈言平的妻子柳氏。”

“你刚才说她在慕容柴明手中?”

“只是猜测,但有八成把握。”江怀柔压低声音,“我这些年调查诸葛瑾渊,发现慕容柴明这个人物很特别。他表面上是诸葛的人,但很多事又做得留有余地。比如今天追捕你们,金吾卫出动了三百人,却只追到城外十里就折返了,这不合常理。”

上官冯静仔细回想,确实如此。如果慕容柴明全力追捕,他们根本逃不到这里。

“你的意思是,慕容柴明在暗中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而是在维持一种平衡。”江怀柔分析道,“诸葛瑾渊权倾朝野,但朝中并非铁板一块。女帝虽然年轻,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慕容柴明作为金吾卫统领,身处漩涡中心,必须在各方势力间周旋。他抓柳氏,可能不是为了交给诸葛瑾渊,而是作为制衡的筹码。”

“那我们能否与他合作?”

江怀柔摇头:“现在还不行。我们不清楚他的真实立场,贸然接触太过危险。当务之急是先治好欧阳将军的伤,然后从长计议。”

她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一个线索。沈言平死后,柳氏失踪前,曾去过一个地方——城南的‘慈云庵’。那是她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上香的地方,但那次她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

“慈云庵?”上官冯静记下这个名字。

“对。我查过,慈云庵的主持慧明师太,与沈言平的母亲是旧识。柳氏可能在那里留下了什么。”江怀柔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的地图,上面标注了慈云庵的位置,“等欧阳将军伤势稳定,你可以去那里看看。但要小心,诸葛瑾渊的眼线无处不在。”

上官冯静接过地图,郑重收好:“江姑娘,大恩不言谢。今日救命之恩,他日必当报答。”

江怀柔摆摆手:“我不需要报答。扳倒诸葛瑾渊,为我家报仇,就是我唯一的心愿。”

两人又说了些话,江怀柔交代了照顾伤者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我不能久留,还要去采几味药材。三天后我会再来,到时带些补血益气的药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回头看向上官冯静,欲言又止。

“江姑娘还有事?”

江怀柔沉默片刻,轻声道:“冯姑娘,你今日劫法场,固然是情义之举,但也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从今往后,你就是朝廷钦犯,天下虽大,却难有容身之处。这条路,可能会比你想象的更难走。”

上官冯静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油灯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我知道。但我不后悔。”

江怀柔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厢房里只剩下上官冯静和昏迷的欧阳阮豪。她坐在床边,轻轻抚摸丈夫的脸庞,指尖划过他紧蹙的眉头,高挺的鼻梁,干裂的嘴唇。

“欧阳阮豪,你一定要活下来。”她低声说,“你说过要带我去看北疆的雪,江南的花,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不能食言。”

窗外,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义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走动,脚步声若有若无,时远时近。

上官冯静握紧了手中的短刀,背脊挺得笔直。

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爱一个人,本就是一场义无反顾的赴死。

而她,甘之如饴。月色如水,从破窗渗入,在青石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欧阳阮豪的呼吸渐渐平稳,但眉头依旧紧锁,似乎在梦中仍被噩梦纠缠。上官冯静拧了条湿布,小心擦拭他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心头一紧。

高烧还没退。

她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架边,那里有江怀柔留下的几包药材。就着月光辨认纸包上的字迹——柴胡、黄芩、甘草……都是清热退烧的方子。义庄里有个小炉灶,她轻手轻脚地生火,瓦罐里的水渐渐冒出细小的气泡。

熬药是个需要耐心的活。火不能太旺,否则药性易散;也不能太小,否则药汁难出。上官冯静盯着跳跃的火苗,思绪飘回了两个月前。

那时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一睁眼就成了大景朝商贾上官家的独女,父母早逝,家产被族叔霸占,她这个名义上的大小姐,实则寄人篱下,连丫鬟都敢给她脸色看。族叔为了攀附权贵,要将她嫁给一个年过五旬的郡守做填房。大婚前三日,她逃了。

逃婚那夜也是这样的月色。她翻过上官府的高墙,摔伤了脚踝,一瘸一拐地躲在暗巷里。追兵的火把越来越近,她以为自己完了。就在那时,一队巡夜的士兵经过,为首的青年将领勒马停住,目光如炬地扫过巷口。

“何事喧哗?”

族叔的家丁见是官兵,连忙赔笑:“军爷,府上逃了个丫鬟,正寻呢。”

那将领却看向巷子深处。月光恰好移过,照亮了上官冯静苍白的脸。她蜷缩在阴影里,裙摆沾满泥污,脚踝肿得老高,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哀求,只有倔强。

“既然是逃奴,按律当归还主家。”将领淡淡道。

家丁面露喜色,正要上前,却听那将领话锋一转:“不过,本将军今夜奉命稽查城防,这条巷子正在戒严范围。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可是……”

“退!”一声厉喝,战马嘶鸣。

家丁们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等巷子重新安静下来,那将领才翻身下马,走到上官冯静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披风还带着体温,以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铁器特有的冷冽气息。

“能走吗?”他问。

上官冯静摇头。

他沉默片刻,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她惊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抓住他的铠甲。甲片冰凉,但透过铠甲,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

“我送你去医馆。”他说,“治好了伤,想去哪里,自己决定。”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欧阳阮豪。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名震边疆的镇北将军,年仅二十四岁,却已立下赫赫战功。那夜他本该在营中练兵,却鬼使神差地接下了巡夜的差事。

缘分二字,真是玄妙。

药罐里的水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将上官冯静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小心翼翼地将药汁滤出,褐色的液体在粗陶碗中微微荡漾,散发出苦涩的香气。

扶起欧阳阮豪喂药是个艰难的活计。他昏迷中牙关紧咬,药汁从嘴角流出大半。上官冯静试了几次,最后不得不含了一口药,以唇相渡。苦涩的药味在口腔中蔓延开,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一点一点将药喂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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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完药,她又为他换了肩上的纱布。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但周围红肿未消,摸上去依旧烫手。江怀柔留下的药粉效果极好,至少没有感染的迹象。

做完这一切,已是子夜时分。

义庄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是老鼠爬过房梁。上官冯静握紧短刀,警惕地侧耳倾听。那声音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赵叔说过,子时之后不要走动……”她想起守墓人的警告,但还是忍不住好奇。

轻轻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月光只能照到门口一小片区域,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几步。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后,她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义庄正厅里,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口棺材。而在棺材之间,隐约可见一些人影在缓缓移动。他们穿着破旧的白衣,脚步虚浮,动作僵硬,像是一具具行走的尸体。

是守墓人?还是……

一个白影忽然转向她的方向。月光恰好照过来,上官冯静看清了那张脸——面色青白,眼眶深陷,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那不是活人的脸!

她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了门框。

“冯姑娘?”阮阳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看到阮阳天手握长刀站在院子里,显然也是被声响惊动出来查看的。

“里面……有东西……”她的声音发颤。

阮阳天皱眉,走到门边往里看了一眼,却神色如常:“是守墓人在整理尸骨。”

“整理尸骨?”

“嗯。乱葬岗的尸体大多无人认领,有些连棺材都没有,直接草席一卷就埋了。守墓人会把那些尸体挖出来,清洗骨骼,重新安葬。”阮阳天解释道,“这是他们的习俗,认为这样才能让亡魂安息。他们晚上工作,是怕白天吓到人。”

上官冯静这才松了口气,但心跳依旧剧烈。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骇人,她恐怕很久都忘不掉。

两人回到厢房,阮阳天在门外守着,上官冯静则回到床边。或许是因为药效发作,欧阳阮豪的体温开始下降,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她握着他的手,就这样靠在床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中是一片血红。

她站在刑场上,看着欧阳阮豪被押上断头台。刽子手的鬼头刀高高举起,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想冲过去,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刀落下——

“不要!”

她惊呼着醒来,冷汗浸透了衣衫。窗外天已蒙蒙亮,晨曦透过破窗照进来,驱散了夜的阴森。欧阳阮豪还在沉睡,但脸色好了许多。

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

上官冯静长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酸痛。她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推开房门。院子里,阮阳天正蹲在井边打水,见她出来,点了点头。

“将军情况如何?”

“烧退了,应该快醒了。”

阮阳天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那就好。江大夫的医术果然高明。”

提到江怀柔,上官冯静想起那张地图。她从怀中取出,在晨光下仔细查看。慈云庵位于城南十里外的云栖山上,位置偏僻,香火不旺,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等欧阳醒了,我要去一趟慈云庵。”她说。

阮阳天皱眉:“太危险了。不如我去。”

“不,我必须亲自去。”上官冯静摇头,“江姑娘说柳氏可能在那里留下了什么线索,只有我见过柳氏的画像,知道她的特征。”

那是她从黑市买来的情报之一——一幅柳氏的简易画像。画中女子约莫三十岁,眉目温婉,但眼神中透着坚毅。沈言平死后,她独自抚养幼子,却在两年前神秘失踪。有人说她被灭口了,也有人说她带着儿子远走他乡。

“而且,”上官冯静补充道,“你的目标太大。金吾卫一定在通缉你,而我……他们未必有我的画像。”

这话不假。劫法场时她戴着面纱,又刻意改变了声音和步态,追兵未必能认出她。再加上她是女子,相对不容易引起怀疑。

阮阳天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那我陪你去到山脚,在外面接应。”

“好。”

两人商议妥当,回到厢房时,惊喜地发现欧阳阮豪醒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看到上官冯静进来,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上官冯静连忙倒了杯水,小心地喂他喝下,“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欧阳阮豪喝了水,喉咙舒服了些,这才沙哑开口:“你……不该来……”

又是这句话。

上官冯静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我不来,难道眼睁睁看你死?”

“劫法场是死罪……”他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楚,“从今往后,你就是钦犯了。为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语气坚定,“欧阳阮豪,我既然嫁给了你,这辈子就跟你绑在一起了。你活着,我陪你君临天下;你死了,我陪你共赴黄泉。没有第三条路。”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欧阳阮豪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他从军八年,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背叛。在边疆,他曾救过一个被狄兵掳走的女子,那女子千恩万谢,说要以身相许。可当他被诬下狱时,那女子却第一个站出来作证,说他曾对她意图不轨。

人心难测,他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可眼前的女子,这个他娶回家不过半年的妻子,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劫法场、杀官兵、亡命天涯。她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明明可以拿着休书重新开始,却偏偏选择了一条最危险的路。

“为什么?”他喃喃问。

上官冯静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温柔得不可思议:“因为你说过,要带我去看北疆的雪,江南的花。你说过的话,不能食言。”

欧阳阮豪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阮阳天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默默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历经生死的夫妻。

接下来的两天,欧阳阮豪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江怀柔第三天如约而至,带来了新的药材和食物。她检查了伤口,点头道:“恢复得很好,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后就能下床走动了。”

“多谢江大夫。”欧阳阮豪靠在床头,郑重抱拳。

江怀柔摇摇头:“将军当年救我一命,今日不过是还恩罢了。”

“一命还一命,早已两清。如今你又救我一次,这份恩情,欧阳某铭记于心。”

“那将军就早日康复,扳倒诸葛瑾渊,为我江家报仇。”江怀柔平静地说,“这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欧阳阮豪更加敬重。江湖儿女,快意恩仇,不似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捅刀子的小人。

江怀柔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准备离开。临走前,她将上官冯静叫到一边,低声道:“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慕容柴明三日前离开了京城,说是奉旨巡查边防,但我怀疑,他是去找柳氏了。”

上官冯静心中一紧:“你的意思是……”

“柳氏可能不在慈云庵,或者,慈云庵已经不安全了。”江怀柔神色凝重,“如果我是慕容柴明,一定会派人监视所有可能的地方。你们去的时候,务必小心。”

“我明白了。”

送走江怀柔,上官冯静与阮阳天商议后,决定次日一早就出发去慈云庵。欧阳阮豪虽然不愿她涉险,但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只能反复叮嘱她小心。

“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撤退,不要犹豫。”他握着她的手,“证据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放心吧,我有分寸。”

是夜,上官冯静躺在欧阳阮豪身边,却怎么也睡不着。月光如水,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他手指上因常年握刀而磨出的厚茧。

“冯静。”他忽然轻声唤她。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失败了,我被处死,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残忍,但上官冯静知道,他必须问,她也必须答。

她翻过身,面对面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如星辰,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我会活下去。”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然后,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等仇报了,我就去北疆,去看你说的雪。我会在那里建一座小院子,种满梅花。每年冬天花开的时候,我就坐在树下,喝酒赏雪,想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刻在欧阳阮豪心上。

“可是……”他声音沙哑,“那样太苦了。”

“不苦。”她摇摇头,眼中闪着泪光,却努力微笑,“因为我知道,在另一个世界,你一定会等我。等我也去了那里,你就会牵着我的手说:‘冯静,我等你好久了。’”

欧阳阮豪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他的肩膀在颤抖,滚烫的泪水滴在她颈间。

“对不起……”他哽咽道,“对不起,让你卷进这些事……”

上官冯静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不要说对不起。能与你相遇,能嫁给你,能陪你走这一程,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窗外,月华如练,星河璀璨。

这漫长的一夜,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紧紧相依,汲取着彼此的温暖,对抗着这个世界的冰冷与恶意。

而黎明,正在地平线下悄悄孕育。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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