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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长街血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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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长街血战

天色将暮未暮,长安城西市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上官冯静伏在屋檐上,身上裹着一件深褐色的粗布斗篷,与瓦当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她的呼吸极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下方那条狭窄的巷子——那是通往官驿后门的必经之路。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酉时三刻。

按照计划,阮阳天应该已经得手。半个时辰前,他扮作运送菜蔬的小贩混进了官驿厨房。他那个假身份用了三年,从未出过纰漏。冯思静被流放北疆的公文三天前已经下发,押解队伍明日卯时出发,今晚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欧阳阮豪藏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右肩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但失血过多的苍白仍然刻在他的脸上。他的呼吸明显比平日粗重,每一次吸气,剑眉都会微微蹙起。

“疼吗?”上官冯静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无妨。”欧阳阮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起边疆冻疮,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在撒谎。上官冯静太熟悉他撒谎时的语气了——太过平静,反而显得刻意。那支箭几乎贯穿了他的肩胛,江怀柔取出箭矢时,箭头上挂着细碎的血肉。医女说,再偏一寸就会伤及肺叶。

但上官冯静没有戳破。她只是将手背到身后,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欧阳阮豪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回握。他的手很大,指腹和虎口处布满老茧,那是长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痕迹。这样一双手,本该镇守边疆、保家卫国,此刻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成了刑部通缉的要犯。

“来了。”欧阳阮豪突然低声道。

上官冯静收回心神,定睛望去。

官驿后门悄然打开一条缝,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推着空板车慢悠悠地晃了出来。他的动作迟缓,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年迈的杂役。但就在他将板车推入巷子阴影中的瞬间,他忽然挺直了腰板,动作利落地掀开车底的暗格,从里面拉出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

正是冯思静。

月色惨淡,照在那女子脸上。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但此刻双颊凹陷,嘴唇干裂,额角还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血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手腕——镣铐留下的擦伤红肿溃烂,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白骨。

上官冯静的呼吸一滞。

她知道矿场的苦,知道流放路上的罪,但亲眼看到这样一个花季少女被摧残至此,胸腔里那股怒火还是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阮阳天显然也看到了妹妹的伤势。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冯思静,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抬起头,朝着上官冯静藏身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得手,按原计划撤离。

巷子外传来马蹄声——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马车。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可越是顺利,上官冯静心里那股不安就越发强烈。刑部尚书长孙言抹不是庸才,金吾卫副统领闻人术生更是出了名的难缠。他们大张旗鼓搜捕了两天,怎么会对官驿这种明显目标毫无防备?

“不对劲。”欧阳阮豪的声音同时响起。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第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了阮阳天脚前半尺的位置。

那不是警告。如果阮阳天刚才多走一步,那支箭就会贯穿他的脚背。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矢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的屋檐上射下,每一支都落在阮阳天周围,将他牢牢困在一个半径三尺的圈子里。这些箭没有一支瞄准要害,但那种精准的控制力更让人胆寒——射箭的人根本就是在戏耍猎物。

“是闻人术生。”欧阳阮豪咬牙道,“只有他有这个箭术。”

话音刚落,长街两侧的屋舍门窗同时洞开,数十名金吾卫蜂拥而出。他们一身玄甲,手持长戟,行动间甲胄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整条巷子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然后,一个身着青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面容清俊,身形修长,手中提着一张古朴的长弓。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简素的青袍照得泛白,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武将,倒像是哪家书院里的儒生。

但上官冯静知道,这个人就是金吾卫副统领闻人术生——长孙言抹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阮阳天,放下人,束手就擒。”闻人术生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长孙大人说了,只要你交出欧阳阮豪和那女子,可以对你过往罪行网开一面。”

阮阳天将妹妹紧紧护在身后,冷笑道:“闻人统领说笑了。我阮阳天虽然是个贼,但还没下作到出卖救命恩人的地步。”

“救命恩人?”闻人术生挑眉,“你是说那个私通敌国、害死三千将士的叛将欧阳阮豪?”

“放你娘的狗屁!”阮阳天啐了一口,“欧阳将军镇守边疆十年,身上的伤疤比你们这些京都老爷吃的米都多!说他通敌?你们也配!”

闻人术生并不动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执迷不悟。”

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金吾卫整齐地向前踏出一步。数十柄长戟同时指向阮阳天,戟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空气中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上官冯静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三个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那是她穿越后,利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材料秘密研制的火药弹。威力远不及后世的炸药,但足够制造混乱。

“你从左边突围,我掩护。”她对欧阳阮豪低声道,“阮阳天带着他妹妹走不快,我们必须为他们争取时间。”

“不行。”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腕,“你的伤还没好全。”

两天前在破庙,她为他包扎时,他看到了她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那是她乔装混入刑部大牢时,被一个眼尖的守卫划伤的。她一直说没事,但他知道她在强撑。

“我的伤不碍事。”上官冯静挣脱他的手,语气斩钉截铁,“欧阳阮豪,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如果你还想洗刷冤屈,还想活着看到陷害你的人付出代价,就按我说的做。”

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那种光芒欧阳阮豪很熟悉——那是破釜沉舟的决心,是哪怕身陷绝境也要杀出一条血路的狠劲。

三年前,他在边疆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那时她刚穿越不久,还不太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却敢孤身一人穿越沙漠,用几袋粗盐和一群商队做交易,换来了足以救治整个营区伤兵的药材。商队头领看她是个女子想强抢,她二话不说拔出匕首抵在自己颈间,说要么按约定交易,要么她就血溅当场,让他们的货物永远沾上晦气。

那股不要命的劲儿,把久经沙场的欧阳阮豪都震住了。

“好。”他终于点头,“但你答应我,无论如何,要活着。”

上官冯静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放心,我还舍不得死。”

第一个火药弹落在金吾卫阵型中央。

轰然巨响中,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瞬间弥漫了整条巷子。金吾卫虽然训练有素,但从未见过这种能在平地炸开的武器,一时间阵型大乱。

“就是现在!”上官冯静厉声道。

欧阳阮豪如离弦之箭般从屋檐上扑下,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斩向左侧的金吾卫。他的剑法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三个金吾卫应声倒地,包围圈被撕开一道口子。

阮阳天抓住机会,背起昏迷的妹妹就往缺口冲。

但闻人术生的反应更快。

几乎在火药弹炸响的瞬间,他就锁定了上官冯静藏身的位置。三支连珠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上官冯静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躲过前两箭,第三箭却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传来,但她顾不上这些,手中第二个火药弹已经掷出。

这次的目标是巷子尽头的马厩。

轰——

马匹受惊,嘶鸣着冲撞栅栏。几匹战马挣脱束缚,发疯般冲进金吾卫的队伍,引发更大的混乱。

“走!”上官冯静从屋檐跃下,落在欧阳阮豪身边。

两人并肩作战,一路往巷口杀去。欧阳阮豪的剑锋所过之处,必有人倒下;上官冯静则不断掷出火药弹,用爆炸和浓烟阻挡追兵。

但他们毕竟只有两个人。

金吾卫的人数太多了,而且闻人术生已经重新组织起阵型。弓弩手爬上屋顶,箭矢如蝗虫般射下。上官冯静挥舞匕首格挡,但左臂还是中了一箭。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一瞬间的破绽,三柄长戟同时刺向她的胸口。

“小心!”欧阳阮豪怒吼一声,不顾自身安危扑过来,用身体撞开两柄长戟,第三柄却刺穿了他的右腹。

鲜血喷涌而出。

“欧阳!”上官冯静的声音都变了调。

欧阳阮豪闷哼一声,反手一剑斩断戟杆,但戟头还留在体内。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却还是强撑着站稳:“我没事……继续走……”

怎么可能没事?

上官冯静看到他的伤口在不断往外涌血,那血量根本不是“没事”的样子。她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个火药弹掷向闻人术生的方向,然后架起欧阳阮豪就往巷口冲。

阮阳天已经抢到了一辆马车,正在那里焦急地等待。

“快上来!”

上官冯静用尽全身力气将欧阳阮豪推上马车,自己刚要上去,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她的小腿。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从车辕上摔了下来。

“上官!”阮阳天惊呼。

“别管我!走!”上官冯静嘶声道,“带他走!”

她知道,如果三个人都留下,只有死路一条。至少要让欧阳阮豪活着离开,至少要让冯思静得到救治,至少……要让这场牺牲有意义。

但欧阳阮豪不这么想。

就在阮阳天犹豫的瞬间,那个本该重伤昏迷的男人突然从马车里扑了出来。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仿佛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把将上官冯静抱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追来的箭矢。

噗噗噗——

三支箭扎进他的后背。

“你……”上官冯静怔住了。

“我说过……”欧阳阮豪的嘴角溢出鲜血,声音却异常清晰,“要死……一起死……”

闻人术生缓步走来。

他的青袍依旧纤尘不染,手中的长弓已经收起,换上了一柄长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容此刻看起来冰冷无情。

“欧阳将军,久仰。”他在三步外站定,语气平静,“长孙大人很想见你。”

欧阳阮豪撑着剑站起身,将上官冯静护在身后。他的背挺得笔直,即使满身是血,即使伤口在不断恶化,他依然站得像一杆标枪。

那是将军的尊严。

“闻人统领,”欧阳阮豪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我可以跟你走。但请放过这两个女子,她们与此事无关。”

“无关?”闻人术生挑眉,“上官氏劫囚车、盗文书、杀官兵,哪一桩不是死罪?至于冯思静……她是朝廷钦犯,岂能私放?”

“文书是我盗的!”阮阳天跳下马车,挡在妹妹身前,“人也是我劫的!要杀要剐冲我来!”

闻人术生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阮阳天,你本可以不用掺和进来的。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阮阳天啐出一口血沫,“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穿官袍的伪君子!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干的勾当比我们这些贼脏多了!”

这话戳中了某些痛处。

闻人术生的眼神冷了下来:“既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抬手,屋顶上的弓弩手再次拉满弓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漆黑的马车冲破夜色,朝着巷口疾驰而来。拉车的四匹骏马通体乌黑,只有额间一点白,那是御马监独有的品种。马车没有任何标识,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势,让久经沙场的欧阳阮豪都心中一凛。

金吾卫下意识地让开道路。

马车在巷口停下,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

他的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可怕,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步伐不紧不慢,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左丘大人。”闻人术生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

左丘焉情,女帝身边最神秘的谋士,钦差大臣,手握先斩后奏之权。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刑部的掌控范围。

“闻人统领辛苦了。”左丘焉情微微一笑,那笑容看似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寒,“不过这几个人,陛下要亲自审问。”

闻人术生皱眉:“长孙大人有令……”

“长孙大人的令,大得过陛下的旨意吗?”左丘焉情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但话中的分量却重如千钧。

他走到欧阳阮豪面前,目光在那身血衣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上官冯静,最后落在昏迷的冯思静身上。

“欧阳将军,上官夫人,”左丘焉情缓缓道,“陛下知道你们的冤屈。但国有国法,劫囚越狱是重罪,就算陛下有心回护,也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上官冯静心中一沉。

这话听着像是要帮他们,实则绵里藏针——女帝知道冤屈,但还是要依法办事。换句话说,他们依然难逃一死。

但欧阳阮豪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左丘大人的意思是?”

“跟我走,”左丘焉情淡淡道,“交出你们手中关于‘军粮案’的证据。陛下会重审此案,还你清白。至于劫囚之罪……戴罪立功,未尝不可。”

阮阳天忍不住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左丘焉情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嘲讽:“你们有选择吗?”

确实没有。

金吾卫虎视眈眈,欧阳阮豪重伤濒死,上官冯静也中了箭,冯思静更是奄奄一息。如果不跟左丘焉情走,他们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好。”欧阳阮豪咬牙道,“我们跟你走。”

左丘焉情的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点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柔和,驱散了夜的寒意。一个药箱放在矮几上,箱盖打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

“江姑娘,有劳了。”左丘焉情对坐在角落里的女子说道。

那女子抬起头,赫然是江怀柔。

上官冯静瞳孔一缩:“你怎么会在这里?”

“左丘大人找到我的。”江怀柔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局面,“他说能救你们,也能救冯姑娘,我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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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话间已经起身,先检查了冯思静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再耽搁半天就没命了。”

然后她转向欧阳阮豪,剪开他染血的衣服,看到那些伤口时,连她这样见惯生死的大夫都倒吸一口凉气。

“三处箭伤,一处戟伤,失血至少三成。”江怀柔迅速做出判断,“必须马上止血缝合,否则撑不到天亮。”

她说着已经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桑皮线、烈酒和各种药粉,动作快而不乱。那专注的神情,让车厢里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

左丘焉情坐在对面,静静看着这一切,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方向不是皇宫,也不是刑部大牢,而是往城外去。

“我们要去哪儿?”上官冯静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左丘焉情没有正面回答,“在陛下做出决断之前,你们不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包括长孙言抹?”

“尤其是长孙大人。”左丘焉情意味深长地说,“他太正直了,正直到不会变通。在他眼里,劫囚就是劫囚,无论什么理由都罪不可赦。”

上官冯静沉默了。

她知道左丘焉情说的是实话。长孙言抹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落在他手里,他们绝对没有活路。但左丘焉情……这个人太神秘,太深沉,让人看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她直视着左丘焉情的眼睛,“别说是因为陛下的旨意。如果你真的完全听从陛下,就不会私下行动。”

左丘焉情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上官夫人果然聪明。不错,我帮你们,确实有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扳倒诸葛瑾渊。”

这个名字让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欧阳阮豪猛地抬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江怀柔按住他:“别动!”

但欧阳阮豪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左丘焉情:“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扳倒诸葛瑾渊。”左丘焉情一字一顿地重复,“那个陷害你、害死三千将士、把持朝政十年的权相。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太够了。

但上官冯静没有被冲昏头脑:“你凭什么?诸葛瑾渊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朝堂,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你一个人,怎么扳倒他?”

“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左丘焉情坦然道,“欧阳将军是‘军粮案’的亲历者,也是最大的受害者。你手里一定有证据,能证明诸葛瑾渊和此案有关。”

欧阳阮豪苦笑:“如果有证据,我还会落得如此下场吗?”

“你没有,但有人有。”左丘焉情的目光转向昏迷的冯思静,“她哥哥阮阳天,生前是边疆最有名的义贼。他偷过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上官冯静心中一动。

她想起在破庙时,阮阳天说过的话:“我手里有些东西,能让诸葛老贼睡不安稳。”当时她以为他是在吹牛,但现在看来……

“冯思静知道东西在哪儿?”她问。

“不知道。”左丘焉情摇头,“但她哥哥临死前,一定给她留下了线索。只要她醒来,我们就有希望。”

马车突然停下。

车帘掀开,外面是一座荒废的庄园。高墙深院,大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蚀,门楣上依稀可见“沈府”二字。

“这是沈言平生前的宅子。”左丘焉情解释道,“‘军粮案’的押运官,也是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三年前他‘暴病而亡’,这宅子就荒废了。没有人会想到,你们藏在这里。”

他率先下车,示意众人跟上。

江怀柔搀扶着欧阳阮豪,上官冯静则背起冯思静。阮阳天殿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庄园里确实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屋檐下结满了蛛网。但主屋却意外地干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这里很安全。”左丘焉情说,“我会留几个可靠的人保护你们。三天,最多三天,陛下就会做出决断。在这之前,不要离开这个院子。”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上官冯静。

“上官夫人,我佩服你的勇气。但你要明白,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你劫囚的罪名都不会消失。于法,你万劫不复。”

上官冯静挺直脊背:“我知道。”

左丘焉情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马车的声音渐渐远去,夜色重新笼罩这座荒园。

江怀柔将冯思静安置在床上,开始为她清理伤口。阮阳天守在门外,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上官冯静则坐在欧阳阮豪床边,握着他冰冷的手。

“值得吗?”欧阳阮豪突然问,声音虚弱却清晰,“为了我,背上死罪,值得吗?”

上官冯静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穿越前的生活——按部就班的工作,不咸不淡的感情,日复一日的平淡。她曾经以为那就是人生,直到来到这个世界,直到遇见欧阳阮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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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像一团火,烧穿了她所有的防备。他正直却不迂腐,坚韧却不冷酷,身处绝境也不改初心。为了这样的人,哪怕与全世界为敌,她也心甘情愿。

“值得。”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而坚定,“欧阳阮豪,你听着。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后悔今天的选择。因为于法,我万劫不复;但于情——”

她俯身,在他苍白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于情,我灿烂若花。”

三天后,圣旨到了。

来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声音尖细,宣读时眼皮都不抬一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欧阳阮豪通敌一案,疑点颇多,着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重查‘军粮案’。在此期间,欧阳阮豪暂押天牢,待案情查明再行发落。上官氏劫囚越狱,本应处斩,念其情有可原,暂收监候审。冯思静伤病未愈,准其就医,由江氏看护。钦此。”

宣读完,太监将圣旨往上官冯静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晦气。

阮阳天一拳砸在墙上:“暂押天牢?还不是要坐牢!”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江怀柔冷静分析,“至少陛下同意重审,至少冯姑娘可以活下来。至于坐牢……总比当场处斩强。”

上官冯静没有说话。

她展开圣旨,又仔细看了一遍。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很明确:女帝确实想保他们,但迫于朝堂压力,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三司会审听起来公正,但刑部尚书长孙言抹、大理寺卿、御史大夫,这三个人里至少有两个是诸葛瑾渊的人。

这场审判,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公平。

“我们还有左丘焉情。”欧阳阮豪突然说,“他答应过,会帮我们。”

“左丘焉情……”上官冯静喃喃道,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个人确实深不可测。他说要扳倒诸葛瑾渊,听起来像是和他们站在一边。但一个能在朝堂沉浮多年、深得女帝信任的谋士,真的会为了正义而战吗?

还是说,他另有目的?

“不管怎样,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她收起圣旨,看向欧阳阮豪,“天牢那边,我会想办法打点,至少不让你受苦。至于证据……等冯姑娘醒来,我们就有线索了。”

话音刚落,内室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众人冲进去,只见冯思静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涣散,渐渐聚焦,最后落在阮阳天脸上。

“哥……”她虚弱地唤道。

阮阳天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我在,哥在。”

“我梦见……你浑身是血……”冯思静的眼泪涌了出来,“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会的,哥不会死的。”阮阳天红着眼睛,却挤出一个笑容,“你看,哥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这是谎言,但冯思静太虚弱,没有察觉。她只是紧紧抓着哥哥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江怀柔给她喂了些温水,又诊了脉:“烧退了,但身体太虚,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了。”上官冯静摇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冯姑娘,你哥哥生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冯思静努力回想,眉头越皱越紧:“哥哥……最后一次见我,是在我被抓之前。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去老家祠堂,找他埋在香炉下的东西……”

“老家在哪儿?”欧阳阮豪急问。

“在……在泾阳县,离长安八十里……”

八十里,不算远。快马加鞭,一天就能来回。

但问题是谁去?欧阳阮豪重伤未愈,上官冯静要陪他入狱,江怀柔要照顾冯思静,阮阳天……

“我去。”阮阳天毫不犹豫,“我对那一带熟,知道怎么避开官府的耳目。”

“太危险了。”江怀柔反对,“你现在也是通缉犯,一旦被发现……”

“不会的。”阮阳天咧嘴一笑,“别忘了,我可是义贼阮阳天。偷东西我在行,藏东西我更在行。”

他笑得很轻松,但上官冯静看到他眼底的决绝。

这一去,凶多吉少。诸葛瑾渊的人一定也在找那些证据,他们不会放过任何线索。阮阳天这一趟,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她没有阻止。

因为他们真的没有选择了。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现在。”阮阳天起身,“趁着天还没亮,城门刚开,人最少的时候。”

他走到床边,最后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思静,等哥哥回来。”

冯思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死死抓住他的手:“哥,你要去哪儿?你别走……”

“哥哥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阮阳天柔声哄道,“你乖乖听江姐姐的话,按时喝药,等哥哥回来,给你买糖葫芦吃。”

他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直到冯思静慢慢松开手,重新陷入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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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转身,对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抱拳:“两位,我妹妹就拜托你们了。”

“你放心。”欧阳阮豪郑重承诺,“只要我欧阳阮豪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人伤她分毫。”

阮阳天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上官冯静突然有种预感——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

天牢比上官冯静想象的还要阴森。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所有光线,只有墙壁上零星的火把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每吸一口都让人作呕。

她被关在女牢最深处的一个单间。牢房很小,除了一张破草席和一个便桶,什么都没有。墙壁上爬满青苔,地面湿漉漉的,角落里还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但她并不害怕。

比起害怕,更多的是愤怒和不甘。

狱卒将她推进牢房时,她听到了隔壁传来的惨叫声——那是刑讯逼供的声音。皮鞭抽在肉上的闷响,犯人压抑不住的哀嚎,还有狱卒恶毒的咒骂。

这就是大景朝的刑部天牢,一个可以让人间蒸发的地方。

她靠墙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绪。

诸葛瑾渊为什么要陷害欧阳阮豪?仅仅是为了兵权吗?如果只是为了兵权,有很多更温和的手段,为什么要用“通敌”这种株连九族的罪名?

除非……欧阳阮豪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军粮案”发生在三年前。那时边疆战事吃紧,朝廷调拨了十万石军粮送往边关,结果在途中被劫。押运的三千官兵全部战死,主将沈言平“暴病而亡”,唯一的幸存者就是副将叶峰茗。

叶峰茗作证,说看到欧阳阮豪的副将和劫匪接头。

这个证词漏洞百出——欧阳阮豪当时在三百里外的另一座城池布防,他的副将怎么可能出现在军粮押运路线上?而且三千官兵全军覆没,为什么只有叶峰茗活了下来?

但这些疑点,在诸葛瑾渊的权势面前,都不值一提。

审判只用了三天,欧阳阮豪就被定罪,秋后问斩。他的旧部纷纷求情,反而被牵连下狱。整个欧阳家,一夜之间从将门世家变成了通敌叛国的罪人。

“你在想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上官冯静猛地睁眼,看到牢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狱卒服装的人。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是闻人术生。

“你怎么在这里?”她警惕地后退。

“来看看你。”闻人术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长孙大人想知道,你劫囚的真正目的。”

“我已经说过了,为了救我丈夫。”

“只是为了救人?”闻人术生挑眉,“没有别的目的?比如……销毁证据?”

上官冯静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但欧阳阮豪明白。”闻人术生靠近牢门,压低声音,“我知道他在查‘军粮案’,知道他手里有证据。我也知道,那些证据一旦公开,会有很多人掉脑袋。”

他顿了顿,直视着上官冯静的眼睛:“包括长孙大人。”

上官冯静愣住了。

长孙言抹?那个铁面无私、一心维护法度的刑部尚书?他和“军粮案”有什么关系?

“三年前,‘军粮案’的主审官就是长孙大人。”闻人术生缓缓道,“是他判的欧阳阮豪有罪,是他定的斩刑。如果这个案子翻过来,第一个受牵连的就是他。”

“所以他才要杀我们灭口?”上官冯静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长孙言抹对他们穷追不舍,为什么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不是因为劫囚,而是因为“军粮案”。这个案子一旦重审,他多年的清誉就会毁于一旦。

“长孙大人是个好官。”闻人术生突然说,“他一生清廉,刚正不阿。‘军粮案’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污点,也是他最大的心结。”

“所以呢?”上官冯静冷笑,“就因为这是他的污点,欧阳阮豪就活该被冤枉?那三千将士就白死了?”

闻人术生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执行命令的人。但上官夫人,我想提醒你一句——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太多,太深。你继续查下去,只会让更多人送命,包括你自己。”

说完,他重新戴上帽子,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牢房里重归寂静。

上官冯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一直以为,敌人只有诸葛瑾渊。只要扳倒他,一切就会水落石出。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长孙言抹、叶峰茗、甚至可能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人,都被卷入这个漩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但最后的结果是——真相被掩埋,无辜者含冤。

这就是权力游戏吗?

用鲜血和谎言堆砌起来的,看似光鲜亮丽的朝堂?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欧阳阮豪的脸。那个男人一生忠君爱国,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如果连他都保不住,这个国家还有希望吗?

“不,”她喃喃自语,“不能放弃。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我也不能放弃。”

因为那是她的选择。

因为于法,她万劫不复;但于情,她要灿烂若花。

哪怕这灿烂要用鲜血浇灌,要用生命换取,她也在所不惜。

接下来的两天,上官冯静被提审了三次。

每一次都是不同的人,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劫囚?还有没有同党?知不知道欧阳阮豪把证据藏在哪里?

她一律回答不知道。

刑讯的手段越来越狠,从鞭打到拶指,再到水刑。她的十指肿得无法弯曲,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地方已经溃烂化脓。

但她始终没有松口。

不是她多能忍,而是她知道——一旦松口,死的就不止她一个人。欧阳阮豪、江怀柔、冯思静、还有去取证据的阮阳天,都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丧命。

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第三天夜里,她发起了高烧。

伤口感染加上牢房的湿冷,让她的体温急剧升高。她躺在冰冷的草席上,浑身发抖,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中,她看到了很多人。

前世的父母,今生的爹娘,那些已经逝去的亲人,还有欧阳阮豪。他穿着盔甲,站在边疆的城墙上,身后是猎猎战旗,身前是万里河山。

他说:“静静,等我回来。”

她说:“好,我等你。”

然后画面一转,是刑场。他跪在断头台上,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她尖叫着冲过去,却被人死死按住。刀光落下,鲜血喷溅——

“不!”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在牢房里。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黏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牢门外站着一个人。

这次不是狱卒,而是一个她没想到的人——左丘焉情。

“上官夫人,受苦了。”左丘焉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我带来了陛下的旨意。”

他展开一卷黄绫,却不是圣旨,而是一份手谕。

“朕已知悉尔等冤情,然国法如山,不可轻废。今特准欧阳阮豪戴罪立功,前往北疆调查‘军粮案’真相。若查实冤屈,既往不咎;若确有其罪,数罪并罚。钦此。”

上官冯静怔住了。

戴罪立功?去北疆调查?这算什么?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沙哑地问。

“意思是,陛下给了欧阳将军一个机会。”左丘焉情收起手谕,“只要他能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可以免去所有罪责。包括你劫囚的罪。”

“但是……”上官冯静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突然……”

“因为阮阳天找到了证据。”左丘焉情缓缓道,“他昨天夜里回来了,带回了一本账册。上面记录了诸葛瑾渊私吞军粮、倒卖军械的所有交易。铁证如山,诸葛瑾渊这次逃不掉了。”

阮阳天回来了?还带回了证据?

上官冯静心中一喜,但随即又沉了下去:“那他……”

“他死了。”左丘焉情的声音很轻,“为了保护账册,他被诸葛瑾渊的人追杀,身中十七刀。临死前,他把账册交给了我们的人。”

十七刀。

上官冯静闭上眼睛,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义贼,那个为了妹妹可以付出一切的哥哥,那个在长街血战中并肩作战的战友……就这么没了。

“冯姑娘知道了吗?”她问。

“还不知道。”左丘焉情摇头,“江怀柔说她身体太弱,受不了这个刺激,暂时瞒着她。”

是该瞒着。

如果冯思静知道哥哥死了,还是为了给她报仇而死,她该有多痛苦?

“那欧阳阮豪呢?”上官冯静睁开眼睛,“他现在在哪儿?”

“已经出发了。”左丘焉情说,“陛下给了他三百亲兵,今天一早离开长安,前往北疆。他要重新调查‘军粮案’,找到所有还活着的证人。”

“我也要去。”上官冯静挣扎着站起来,“让我跟他一起去。”

“不行。”左丘焉情断然拒绝,“你的伤太重,需要静养。而且陛下只赦免了欧阳将军的戴罪立功,你的劫囚罪还在。在案子查清之前,你必须留在天牢。”

“可是——”

“没有可是。”左丘焉情的语气不容置疑,“上官夫人,我知道你想帮他,但你现在这个状态,去了只会拖累他。好好养伤,等他回来。这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牢门外。

“这是江怀柔配的金疮药,对你的伤口有好处。我会打点狱卒,让他们好好照顾你。记住,活下去,等他回来。”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上官冯静拿起那个瓷瓶,握在手心里。瓷瓶还带着体温,暖暖的,驱散了一丝牢房的寒意。

她重新坐下,靠在墙壁上。

窗外,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欧阳阮豪踏上了洗冤之路,阮阳天用生命换来了关键证据,而她……她还要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待。

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但这一次,她没有绝望。

因为希望已经种下,在血与火的浇灌中,终会开出花来。

她想起阮阳天临别时的笑容,想起欧阳阮豪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江怀柔专注诊治的神情,想起冯思静苍白的脸。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情义,就是她在绝境中坚持下去的理由。

于法,她万劫不复。

但于情,她要灿烂地活着。

活着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活着看到所有恶人付出代价,活着……和他重逢。

她握紧瓷瓶,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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