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排在队伍末尾的乞儿吸溜着鼻涕,眼巴巴地盯着陈默手里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野菜汤,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陈默没说话,把破碗递了过去。
乞儿也不嫌烫,接过碗就把脸埋进去,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百里开外的西北旱地,那双被陈默随手丢弃的草鞋,此刻正被供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几个光屁股娃娃为了谁能顶一下这双“神仙履”打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村长那个读过私塾的孙子,一脸肃穆地在旁边竖了块牌子,歪歪扭扭写着“天赐农师履”。
“神了!真神了!”
几个壮汉抹着脑门上的汗,兴奋得语无伦次。
照着那竹筒纸条上的法子,趁着夜里起雾的时候去引水,那原本要干死的秧苗愣是挺直了腰杆,比往年这时候还壮实。
“叔,咱们凑钱立个碑吧?”有人提议,“就叫‘默园碑’,让后人都记着这恩情。”
正在抽旱烟的老农磕了磕烟袋锅,眼皮都没抬:“立个球。默园传出来的是种地的法子,不是让人磕头的名字。把地种好,让大家都吃上饱饭,那就是最好的碑。那纸条上咋说的?‘顺风洒一遍’,照做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夜里风大,雨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
全村人都去护渠,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乱晃。
忽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快看田埂!”
积水洼里,雨点砸出的涟漪荡开,借着远处雷光的折射,水面上竟浮现出一行虚幻的字迹,随着水波晃动:“顺风走,别回头。”
“妈耶,龙王爷显灵了!”胆小的直接跪下了。
第二天一早,那字迹随着积水渗进土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人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只当是这片黄土地给大伙儿的一句准话。
而在那处荒岭驿站的背风处,陈默感觉袖中一热。
他伸手一摸,那是最后一张“留影符”化作了粉末。
这玩意儿本该是他用来震慑敌人的底牌,如今却碎得悄无声息。
他嚼着草根,望向西方,嘴角扯了一下:“倒是学会不问出处,只管赶路了。”
江南的雨没那么野,细密得像愁绪。
苏清漪的小书铺里多了一把特殊的椅子。
坐上面的是个盲童,眼睛翻白,耳朵却灵得像猫。
苏清漪每天给他念《平凡之光》,不收钱,只收他那一脸听天书的痴笑。
几个月后,这盲童成了镇子上的“活字典”。
谁家做了好事,不留名,他就在集市上扯着嗓子背一段对应的章节。
“张大娘送了李瘸子半袋米!应《平凡之光》第七章:‘米在缸里是死物,进了人肚是活命’!”
百姓们听得乐呵,有人给这孩子起了个名叫“心灯童子”。
“先生,这孩子是个苗子,咱们要不把他立个典型,宣扬一下‘无名日’的教化之功?”弟子在旁边兴奋地搓手。
苏清漪把手里最后一点灯油倒进盏里,摇了摇头:“当初我设‘无名日’,是怕他们为了留名去行善。现在这孩子用声音就把人心点亮了,还要我去画蛇添足干什么?”
她吹灭了灯。
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敲锣声。
黑暗里,苏清漪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噼啪作响。
光这东西,终于不用靠灯油养着,自个儿在别人心里活下来了。
北境的风像是带着刀子。
军寨里,一群大老爷们正对着手里那一个个针脚粗糙的布袋子傻乐。
那是柳如烟路过时见到的光景。
士卒的妻女们正围坐在火堆旁,用碎布头缝制一种“暖信袋”。
袋子分两层,里层装刚从火里刨出来的热石片,外层塞着家属。
“以前缝衣服,那是盼着郎君平安归来打架。”一个正咬断线头的妇人把头发往耳后一撩,笑道,“现在缝这玩意儿,就想让他手别冻僵了,回来还能拿筷子吃饭。”
柳如烟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
她沉默了良久,忽然走上前,借着给一个袋子收口的机会,飞快地挑了几针。
那是极细微的波浪纹——曾经威震江湖的“织武谱”暗记。
如今就算是大内高手来了,也未必认得出这几针里藏着的惊天杀意。
但这杀意被她缝死了,成了个结实的死结。
“你们这手艺,比我的剑法管用。”柳如烟扔下这句话,裹紧了斗篷转身没入风雪,“这世道,确实不需要谁来护着了。”
京城,通政司。
一份关于“泥纸监”的奏折摆在案头。
某县令为了彰显朝廷威仪,用掺了金粉的墨汁誊抄诏令,结果被百姓给告了。
程雪孙儿看着那封奏折,没发火,只是让人去办了一件事。
第二天,那县令府门口原本那块气派的青石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还带着草茬子的再生泥砖。
砖上刻着初版《百姓章程》的第一条:“若有人饿,分他半碗饭。不算功德,算人话。”
县令看着那块泥砖,脸红得像猴屁股,当天就递了辞呈。
程雪孙儿坐在乡间茶肆里,听着茶客们把这事儿当笑话讲,抿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粗茶。
制度这东西,不再靠人去死守,而是变成了老百姓嘴边的笑谈和脚下的泥砖,那才算是真的立住了。
韩九的老家,今年是个“无祭年”。
没有纸钱漫天飞,没有哭天抢地。
孩子们自发搞了个“九公早饭日”。
天蒙蒙亮,一群半大的小子姑娘,手里捧着各家凑出来的米,哗啦啦倒进村口的大仓里。
粥香飘了三里地。
一个没爹没娘的少年站在粮台上,手里端着碗,声音清脆:“去年我娘病重,是这仓里的米把命吊回来的。今天我这碗,捐双份!”
下面掌声雷动。
没人提韩九的名字,甚至没人往祠堂看一眼。
守仓的老人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场面,吧嗒着旱烟:“老东西最烦热闹,可这热闹……嘿,正是他想要的。”
夏至正午。
信泉潭的水面忽然像是开了锅,咕嘟咕嘟冒泡,紧接着毫无征兆地结了一层薄冰。
冰面上,莫名其妙浮现出五个模糊的脚印,方向各异,唯独中间空了一块,像是缺了个人。
牧童吓得扔了牛鞭就跑,老农跑过来瞅了一眼,挥挥手:“地气反常,大惊小怪个啥。”
同一时刻,塞外荒岭。
乞儿已经把那碗野菜汤舔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反着光。
陈默蹲在地上,正拿着根树枝拨弄篝火。
忽然,他觉得胸口一温,像是有谁隔着千山万水,在他心口轻轻叩了三下。
不重,但很踏实。
他抬头,视线越过火堆,看向南方。
手里那根树枝停在半空,最后被他扔进了火里,溅起几点火星。
“都会自己长个了。”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风停了,雪也小了。
他正准备继续往北走,鼻尖忽然动了动。
空气里那股原本单纯的血腥味和土腥味变了。
一股子奇怪的、带着湿黏和苦涩的味道,正逆着风,从东南方向硬生生地挤了过来。
陈默停下脚步,眯起眼,那是海风被晒干了水分后,剩下的盐碱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