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春,向来是张吃人不吐骨头的旱嘴。
黄土塬上裂开的口子,像是一张张喊渴的喉咙。
老农们正绝望地望着那几亩干得冒烟的麦田,忽然间,天边莫名卷来一阵湿润的风。
不是那种带着沙尘的狂风,而是软绵绵、沉甸甸的水汽。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雨点子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下雨咧!龙王爷显灵咧!”
田垄上瞬间炸了锅,汉子们也不顾泥浆,脱了那破羊皮袄就在地里打滚,嘶吼着那一嗓子秦腔,比过年还疯。
村里那个读过两天书的后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却被田埂边的一处异样给勾住了。
那里放着一双草鞋,编织的手法很糙,但结实。
鞋身已经湿透了,像是它的主人刚从这泥水里趟过。
草鞋旁边戳着个竹筒,里头卷着半张皱巴巴的桑皮纸。
后生小心翼翼地抽出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用烧火棍画的:“顺风洒一遍,省水三分。”
“这啥意思?”后生挠着头,一脸懵圈。
旁边蹲着抽烟袋的老农眯起眼,盯着那行字瞅了半天,吧嗒了一口烟,声音有点抖:“这法子……看着眼熟。像是当年西南那边‘默园’里传出来的土方子。”
百里之外的荒坡上。
陈默正盘腿坐在一块光秃秃的大青石上,手里抓着个硬得能崩掉牙的冷窝头,一点一点往下咽。
他的袖口沾满了黄泥浆子,袖筒深处,一张刚化作飞灰的黄色符纸正在消散——那是今早签到得来的“云行布雨图”残片。
系统还在脑海里喋喋不休地提示着这玩意儿有多珍贵,建议配合内力施展能覆盖方圆五百里。
陈默听都没听,直接给它关了静音。
他压根没动用半分内力。
刚才那场雨,不过是他看了地形,算准了风口,借着那张符纸引动了峡谷里的积雾,再顺手挖通了两条被淤泥堵死的水渠罢了。
借天时,用地利,唯独不用神力。
“这窝头,越嚼越香。”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是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真实的味道。
江南小巷,雨巷深处。
苏清漪那间名为“无字”的小书铺里,弥漫着一股子旧纸张发酵的霉味儿。
她不卖新书,只收旧书,拿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孤本换些刚印出来的《三字经》《百家姓》给穷孩子。
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进来个半大的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线装书,像是抱着传家宝。
“掌柜的,这书……能换两本识字册子不?”少年怯生生地问。
苏清漪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手抄的《平凡之光》。
字迹工整,但纸张已经泛黄起毛,显然是被翻阅了无数遍。
她随手翻开一页,一张夹在书页里的发黄纸条飘落下来。
上面有一行陌生的批注,墨迹虽淡,却力透纸背:“扶老人非为留名,乃因我也老得起。”
苏清漪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这字迹她没见过,但这口气,太像那个人了。
不是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赘婿陈默,而是那个蹲在灶台前熬粥的男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良久,直到那少年有些忐忑地搓着衣角:“掌柜的,要是这书不值钱……”
苏清漪合上书,没换,而是重新塞回少年怀里,顺手从柜台下拿出两本崭新的童蒙读物。
“书带回去,这是你们家的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纸上的魂,“这些册子,送你了。”
少年愣了愣,鞠了个躬跑远了。
当晚,苏清漪做了一件十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她吹灭了屋内所有彻夜长明的烛火。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她却没感到那一贯的冰冷与不安。
她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中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需要等了。
因为外面的人,已经学会自己发光了。
西南边寨,烽火台下。
柳如烟这次没穿那身招摇的红衣,一身粗布麻裙,头上裹着蓝印花布,看着跟当地的苗家阿嫂没什么两样。
寨子里的空地上,一群少女正围坐在一起,手里飞针走线。
她们缝的不是鸳鸯戏水的香囊,而是厚实的棉甲和护膝。
“哎,听说以前咱们这儿的女人都得练刀,不然会被抓去抵债。”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姑娘一边咬断线头一边说。
旁边的大嫂笑了笑,手里纳鞋底的动作没停:“现在咱们缝衣裳也是保家。再说了,现在哪还有敢随便欺负咱们男人的?”
柳如烟站在树荫下,听着这闲聊,眼神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这里是“影阁”最血腥的分舵,每一个女杀手都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
如今,那股子戾气早就被这烟火气给熏没了。
她转身欲走,路上却正好碰见一队行商被几个毛贼拦路。
那几个毛贼也是不开眼,居然把刀架在柳如烟脖子上。
“大姐,把钱袋子交出来,不然在你脸上划个花!”
柳如烟没拔剑,甚至连内力都没提。
她只是轻轻哼了一段曲调怪异的小调,手指在腰间的竹笛上若有若无地敲击了几下。
那几个毛贼眼神渐渐迷离,像是喝醉了酒的大鹅,一个个东倒西歪,最后竟然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忏悔自己小时候偷看隔壁二婶洗澡的破事。
被救的商女看得目瞪口呆,追上来问:“女侠好身手!这是哪门哪派的神功?”
柳如烟指了指远处的寨子,此时正是做饭的时候,袅袅炊烟升起,在那青山绿水间格外好看。
“没什么门派。”她笑了笑,笑容里少了那股子妖媚,多了几分从容,“你看那边做饭的女人,把饭做熟了全家不饿,那才是真高手。”
京城,通政司门口。
这地方以前是各路神仙打架的修罗场,现在却是全京城最热闹的“废纸回收站”。
程雪孙儿受邀来观礼某项新政的发布。
那个满脸严肃的主官念完了长长的诏书,底下百姓听得云里雾里。
最后,主官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没有把那份用再生糙纸写的诏书供起来,而是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张,化作一缕青烟。
“文字在民心,不在竹帛。”主管说了这么一句。
台下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万岁”,全是实打实的喝彩。
程雪孙儿站在角落里,看着那盆火,眼眶微热。
这就是“泥纸运动”的十年成果。
那些锦缎装帧的律令早就成了笑话,越是这种粗糙的、甚至带着草木渣滓的纸张,反而越让人觉得可信。
回府的路上,两个孩童在街角吵架。
一个气鼓鼓地吼:“你这是插队!我要去衙门告你违背《百姓章程》!”
另一个小孩也不甘示弱,双手叉腰冷笑:“告状?那你先把章程第五条背给我听听!背不出来你就是假把式!”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都乐了,也不吵了,勾肩搭背去买糖葫芦。
程雪孙儿长舒一口气。
当制度不再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是成了小孩拌嘴时的本能反应,那才是真的活了。
韩九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出奇的圆。
没有哭声。
按照老爷子的遗嘱,不设灵堂,不请和尚道士念经,连纸钱都不许烧一张。
全村老少爷们就干了一件事——第二天一大早,每家每户都端了一碗刚脱壳的新米,倒进了村口那个名为“人人有份”的大粮仓里。
那粮仓瞬间满了,溢出来的米粒像是一条金色的小河。
“这是给九公的早饭。”村长抹了一把干涩的眼睛,对着粮仓深深鞠了一躬。
粮仓角落里,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妇人正抱着啼哭的婴儿。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指着那堆满粮食的仓库,柔声说:“娃啊,别哭。以后要是饿了,就来这儿吃。这是咱们家的饭碗,也是九公给咱们留的根。”
风吹过粮仓顶上的风铃,叮铃铃作响,像极了那老头爽朗的笑声。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边关的夜风像是带着哨子,刮得人心慌。
一个年轻的小戍卒裹着羊皮裘,正缩在墙角值夜。
忽然,风里隐隐约约飘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不着调,却有一种奇怪的韵律,像是从土坷垃里蹦出来的:
“青衫走,风跟着,不下雨,田也活……”
“不说话,人懂了,不回头,路通了……”
小戍卒推了推旁边打瞌睡的老兵:“叔,听见没?谁在大半夜唱歌?”
老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侧耳听了一会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指了指远处那绵延起伏的群山,那是大周的脊梁。
“不知道。”老兵嘟囔着,“听着不像是人唱的,像是从这地里长出来的。”
而在极北的那片雪原深处。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惨白,冷得连呼吸都会结冰。
一道青色的身影正缓步前行。
他没有用轻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陈默停下了脚步。
那阵歌声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顺着风雪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仰起头,看向头顶那片璀璨得有些过分的星河。
星光洒在他那张依然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上。
系统在他脑海里最后一次闪烁:“宿主,前方已是世界尽头,再无签到点。是否返回红尘享受荣华?”
陈默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需要回答。
风起了,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很快就会覆盖掉他来时的路。
但他不在乎。
他迈步向前,身影在那漫天风雪中渐渐变淡,就像是一滴墨融入了大海。
一如当年他走出那片晨雾时那样。
安静,坚定,再未回头。
西北旱地,雨过天晴。
几个光屁股的孩童在田埂上疯跑,其中一个眼尖,一眼瞅见了田边那双被遗落的湿透了的草鞋。
“咦?这谁丢的破鞋?”
孩童好奇地凑过去,捡起草鞋。
鞋底沾着的泥巴还没干透,隐约带着股沁人心脾的泥土香。
他把草鞋顶在脑袋上,像个小叫花子一样咯咯笑着跑向远处正在插秧的大人们。
“爹!你看我捡到了啥!这鞋还会滴水呢!”
那老农直起腰,看着孩子头顶那双还在滴水的草鞋,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秧苗“啪嗒”一声掉进了水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