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这一脚迈得结实,没用轻功,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那庙祝耳朵尖,听着动静,手里签筒摇得正欢:“上上签!这位客官,听这脚步声就是贵人临门,不求一签测测前程?”
陈默乐了,也不答话,背着那个破竹篓晃晃悠悠进了正殿。
好家伙,这“青衫祖庭”里头的香火味儿呛得人直咳嗽。
正殿那尊泥塑像也不知道是哪个蹩脚匠人捏的,五官跟陈默差了十万八千里,反倒有点像庙祝自个儿。
最离谱的是那泥像手里托着的“系统法相”,居然被漆成了金元宝的形状,俗得冒烟。
“求系统保佑,让我那婆娘这胎生个大胖小子!”
“信女愿折寿三年,换我家那口子不再赌钱!”
陈默蹲在角落,听着这些带着哭腔、贪念、期盼的祷告,心里那点玩味渐渐散了。
他没像以前那样觉得这是愚昧,反倒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欲望里,嗅到了一股生猛的、带着血腥气的人味儿。
这就是他拼死护下来的人间。不完美,甚至有点丑陋,但活着。
他在庙里转了一圈,趁着没人注意,溜到了后厨。
这地界偏远,加上今年年景不好,庙里的粥棚早就见底了。
那掌勺的胖和尚正愁眉苦脸地对着半桶清汤寡水发呆,手里的大勺敲得锅沿叮当响。
“这咋整?外头还有百十号香客等着喝‘福粥’呢,这稀得都能照出人影了。”胖和尚嘀咕着,转身去柴房抱柴火。
陈默瞅准空档,身形一闪到了灶台前。
没动用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口快要熄火的大黑锅底下轻轻贴了贴。
体内残存的“灶心诀”真气流转,顺着铸铁锅底缓缓渗入。
这本来是当年系统奖励用来炼丹控火的顶级法门,如今被他拿来……温粥。
锅里的米汤本来已经沉底板结,被这一激,米粒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在滚水中翻滚炸开,米油被逼了出来,那股子原本寡淡的清汤瞬间变得黏稠浓郁,香气打着旋儿往上冒。
陈默收手,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把自个儿路上晒的干野菜,揉碎了撒进去,又加了一小撮粗盐。
做完这一切,他就像个做了恶作剧的孩子,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胖和尚抱着柴火回来,一闻那味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拿着勺子搅了搅,一脸懵圈:“乖乖,菩萨显灵了?这一锅怎么煮出了满汉全席的味儿?”
那天夜里,陈默没走远,就在庙后的松树杈上对付了一宿。
梦里,那胖和尚似乎见着了个青衫背影,告诉他:“火大伤米,火小夹生,得用文火慢炖,心急吃不了热粥。”
第二天一早,胖和尚醒来,魔怔了一样对着灶台拜了三拜,从此改了那急火猛攻的煮粥法子。
哪怕米再少,他也耐着性子熬,愣是让这粥棚撑过了最难熬的冬天。
而陈默,早就顶着晨曦的风雪,踏上了去往北境的路。
雪下得紧,地上的脚印没一会儿就被填平了。
就像他来过,又没来过。
江南的水,总是带着股子黏糊劲儿。
暴雨如注,把那座破庙浇得如同水帘洞。
苏清漪坐在漏雨的房梁下,手里拿着那个象征权力的巡行使官印,正一下一下地抛着玩。
旁边的弟子急得团团转:“先生,您这一走,‘无名日’以后谁来盯着?万一那些人又开始沽名钓誉咋办?”
苏清漪看了看屋外积水里倒映的闪电,那是天地间最不需要署名的光。
“盯着?”她笑了笑,把官印随手放在那张缺腿的供桌上,“我当初出那道题,是怕他们忘了良心长啥样。现在人人做个好事都要蒙着脸,生怕被人认出来,这说明啥?说明这良心已经长在肉里了,不用咱们再拿着鞭子去抽了。”
弟子还要再劝,苏清漪摆摆手,直接躺在那堆干草上闭目养神。
次日雨歇,天蓝得像刚洗过的绸缎。
苏清漪路过一座石桥,顺手把那方官印丢进了河里。
“噗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她在回乡的路上,碰见个挑担子的老妪。
那担子里全是刚收的红薯,沉甸甸的压得老人家腰都直不起来。
苏清漪二话没说,上去接过来那一头,稳稳当当地挑着走了三里地。
送到家门口,老妪拉着她的手非要问名字。
苏清漪想了想,指了指路边那棵刚发芽的老柳树:“你就叫我柳树精吧。”
说完,也不管老妪一脸惊恐又好笑的表情,转身没入了人群。
东海的风,今天格外咸湿。
柳如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一群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们,只觉得脑仁疼。
“坊主!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好歹留下一本绝世秘籍吧!”
“对啊坊主,哪怕是留下一招半式防身也行啊!”
柳如烟叹了口气,从袖口摸出一根普普通通的绣花针。
她把针往讲台上一插,入木三分。
“我要是留了秘籍,不出三年,你们又得为了谁练第一层、谁练第二层打起来。”柳如烟的声音不响,却透着股穿透力,“女人学打架,那是以前世道乱,没人护着,咱们是被逼着长刺。现在这世道,我不教你们杀人,我教你们怎么把这刺儿收起来,也能活得硬气。”
她转身就走,背影潇洒得像只海燕。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朗读声,稚嫩却整齐:“妈妈没教你打人,是教你不怕人。”
那是她以前随口编的顺口溜。
柳如烟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海雾正慢慢漫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笑着挥了挥手,那一瞬间,没人看得清她是江湖让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还是个最寻常不过的邻家大姐。
京城,金銮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份草拟的“反署名法”,脸色阴晴不定。
台下,程雪孙儿一身布衣,昂首挺立。
而在她脚边,是一本被撕得粉碎的精装版《百姓章程》。
“程爱卿,你这是何意?”皇帝沉声道,“朕欲将你之功绩流芳百世,你却要立法规矩禁止署名?”
“陛下,”程雪孙儿的声音在大殿回荡,“规矩一旦成了‘经’,那就是枷锁;名字一旦刻上碑,那就是山头。这章程是给老百姓用的,不是给士大夫供在案头显摆的。若我也成了那泥塑的神像,这律法也就死了。”
大殿内死寂一片。
良久,皇帝长叹一声:“准奏。”
程雪孙儿离京那天,没有十里长亭相送的排场。
但城门口的茶摊边、路边的菜摊后、甚至守城的士兵手里,都捏着一本再生纸印的小册子。
没人喊她的名字,也没人下跪。
大家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那辆简陋的马车远去,像是在目送一位出远门的亲人。
韩九的老家,祠堂前。
老头子这次病得不轻,脸色蜡黄,但那双眼睛还贼亮。
看着那帮后生兴冲冲地要给他塑像,他气得拿拐杖直戳地:“塑像?塑个屁!你们看看这上面的牌位,除了名字,你们谁知道太爷爷当年是怎么带着全村人挖渠引水的?谁知道二爷爷是怎么为了护村口那棵树跟土匪拼命的?”
一帮后生被骂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韩九喘了口气,指着隔壁村的方向:“真要想积德,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隔壁村今年遭了灾,把咱们今年多出来的三成粮送过去。记住,是为了活人,不是为了让死人看着高兴!”
说完这话,老头子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了过去。
三天后,韩九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他推开窗,看见村口那条土路上,全村老少爷们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了粮食,正浩浩荡荡地往隔壁村去。
领头的,正是当年他在雪地里捡回来的那个孤儿,如今长得像个铁塔般的汉子。
韩九笑了,咧着没牙的嘴,笑得满脸褶子都在颤。
这一年的冬至,格外冷。
五地异象齐发,像是天地在给这五个“大傻子”发奖状。
西南的菜地里,霜花结成了个“谢”字;江南的书院,灯火通明了一整夜;东海的露珠排成了“安”;京城的陶罐嗡嗡作响;粮仓的匾额泛着暖光。
可惜,这五个当事人,谁也没瞧见。
陈默这会儿正在塞外帮牧民给难产的母羊接生,满手血污,冻得直哆嗦;苏清漪窝在被窝里给邻居家小孩读童谣,读得自己都快睡着了;柳如烟在个不知名的小镇茶馆里嗑瓜子听评书,笑得前仰后合;程雪孙儿正对着一本农书较劲,琢磨着改良种子;韩九抱着小孙子,在炉火边打起了呼噜。
天地想要记住他们,他们却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或许正如陈默当年所想,最深的印记,从来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名字,而是融进这日子里的习以为常。
风卷着雪花,一路向西吹去。
这股子寒气一直吹到了西北那片干裂了三年的旱地上,那里,几个老农正绝望地望着龟裂的田垄,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嗓子:“看!那是啥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