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大山里,雾气终年不散,把石头都泡出了青苔味。
那座名为“求统庙”的破庙,香火却旺得离谱。
一群大老远跑来的信徒,对着泥塑的“青衫先生”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系统显灵,赐我绝世机缘,签到得永生。”
陈默扛着把锄头,裤脚卷到膝盖,两脚全是泥。
他从庙后绕出来,手里提着桶粪水,面无表情地往菜地里泼。
那股子冲鼻的味道,跟前头缭绕的檀香混在一起,怪异得很。
没人多看他一眼。在信徒眼里,这不过是个负责扫撒的哑巴农夫。
他也不说话,只管伺候那一亩三分地。
萝卜、白菜、南瓜,长得个顶个的水灵。
半年下来,庙里的和尚没饭吃,还得靠他这菜园子接济。
有个路过的书生,实在饿得慌,讨了根黄瓜啃,见这农夫眼神清亮,忍不住问:“老丈贵姓?这菜种得有门道。”
陈默擦了把汗,把锄头往地上一顿:“种地的。”
入夏,一场暴雨下了七天七夜。
山洪没来,庙先塌了。
那个被镀了金身的“青衫先生”,本来就是泥胎木芯,被雨水一泡,直接瘫成了一摊烂泥,脑袋咕噜噜滚进了臭水沟。
香客们吓得鬼哭狼嚎,以为天罚。
等雨停了,大伙儿探头一看,那金碧辉煌的大殿成了废墟,倒是后头那几垄菜地,排水沟挖得讲究,愣是一棵菜苗都没折,绿油油的一片,在烂泥堆里格外扎眼。
打那以后,求神的人少了,来讨菜种的人多了。
几年过去,这地界没了庙,多了个“默园”。
陈默走的时候,在最后一垄刚翻好的土里插了根竹签,上头刻了四个字:“勿念我名”。
后来这地方成了蒙学馆,先生领着挂鼻涕的小娃入园,指着满园的瓜果说:“记住了,你们不认识种菜的人,但你们正吃着他种的菜。这就叫本事。”
江南,春闱刚过。
苏清漪巡视至那座最有名的书院。
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她的语录,学生们摇头晃脑地背诵:“苏师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她听得脑仁疼,随手从案上抽出一张刚印好的考卷,上面第一题赫然是:《论苏师语录之精神内核》。
“这题废了。”苏清漪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老夫子急得胡子乱颤:“苏先生,这可是必考十问!”
苏清漪没理他,提起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大白话:“写下你昨天做过的,最不起眼的一件好事。”
底下的学子傻了眼。这怎么答?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微言大义。
半个时辰后,卷子收上来。
有的写“帮隔壁二婶收了衣服”,有的写“给瞎子念了封家书”,还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早起把学堂门槛上的鸟屎擦了,怕先生滑倒”。
苏清漪把这些卷子一张张展平,贴在那面原本贴满她语录的墙上,提笔写了四个字:《平凡之光》。
没过几天,书院里兴起个“无名日”。
那天谁也不留名,互相猜。
“哎,谁把我的墨研好了?”
“谁把我窗户纸补了?”
学堂里笑声一片,比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背书声好听多了。
有个学生趴在窗台上感叹:“原来不用被记住,心里也能这么舒坦。”
苏清漪站在廊下,看着那帮打闹的孩子,眼神温柔得像江南的水。
教书教到最后,不就是为了让学生忘了老师,只记得道吗?
东海,浪头拍得震天响。
柳如烟回了授梦坊,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吓死人的“织武堂”招牌给拆了。
取而代之的,是“生活百技堂”。
一群曾经只会杀人的姑娘,现在手里拿的不是峨眉刺,是算盘、药称和绣花针。
柳如烟看着这帮丫头笨手笨脚地算账,笑得前仰后合:“算错了!三七二十一,你给我算成二十八,这要在以前,脑袋早搬家了!”
有个胆大的丫头顶嘴:“阿烟姐,咱为啥不学打架了?江湖多险恶啊。”
柳如烟抿了一口酒,把腿翘在桌子上:“打架是为了活着,现在咱想活得更好。天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那不叫日子,叫熬命。”
十年后,这片海域没了一群红衣罗刹,却多了个谁也不敢惹的富庶岛。
海盗们都知道,岛上的女人虽然不拔刀,但那一手治病救人、行商算账的本事独步天下,谁要是敢动她们,那就是跟整个江湖的钱袋子和药罐子过不去。
柳如烟临走前,一把火烧光了所有秘籍。
她只留下一件嫁衣,那是给刚出生的干女儿准备的。
她在内衬里密密麻麻绣了一行小字,不是什么绝世心法,而是:“娘不教你打人,只教你别怕人。腰杆子挺直了,比什么刀都硬。”
中原,百年庆典。
程家那位小孙儿如今也两鬓斑白了。
台上摆着各地送来的《百姓章程》修订本,一本比一本精美,烫金的封面,名字签得比书名还大。
老头子没看那些金灿灿的书,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只刚出土的粗陶罐。
“哐当”一声,陶罐砸碎。
里头滚出来一卷泛黄的残纸,边角都磨烂了,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刨的。
台下几千人屏住呼吸。
老头子颤巍巍地展开残卷,念道:“若有人饿,分他半碗饭,这不算功德,这算人话。”
全场死寂。那些署名的大儒们脸红得像猴屁股。
老头子收起残卷,当场立规矩:“以后这书,只许用再生纸印,不许精装,不许署名。谁要是再敢在上头刻名字,我就把他名字刻在耻辱柱上。”
这书后来被叫作“泥土律法”。
农夫在地头歇气的时候,常从怀里掏出来读两句,那书页上沾满了泥手印,却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程老头在日记末页写了一句:“最好的制度,就像空气,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离了它,你就活不成。”
南岭,韩九的老家。
村里的小年轻心血来潮,要把村口的粮仓推了,建个“奠基碑”,还得给当年的五位先贤塑像。
村里的长老拦不住,气得直跺脚。
就在动土那天,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娃爬上了石基,手里抓着个冷馒头,扯着嗓子喊:“我不许你们建!我爷爷说了,韩爷爷最讨厌别人记他名字!他说名字是个屁,能吃吗?”
这一嗓子,把在场的青壮年都喊懵了。
最后,石料被拆了,重新盖成了一座大粮仓。
匾额上没写功德无量,就四个字:“人人有份”。
每年秋收,不用人催,各家各户都往里头倒粮。
流民来了,自己取;孤寡老了,有人送。
那是一个雨夜,仓顶漏了个洞。
没人敲锣,没人号召。几十个村民披着蓑衣,扛着梯子就上了房顶。
守仓的老人看着那雨幕里忙碌的身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轻叹道:“九爷啊,你教得好。咱没建碑,咱建了个家。”
秋分,清晨。
昆仑深处的信泉潭,平静得像块还没打磨的玉。
忽然,一圈涟漪从虚空里荡开,那朵久违的青莲缓缓浮了上来。
这次花瓣是透明的,里头映着的不是什么神仙手段,而是苏清漪在挑灯、柳如烟在教书、程家老头在翻烂纸、韩九那村里人在补房顶。
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影子挤在一起,热气腾腾。
而在那莲心最深处,原本该站着那个人的位置,空了。
陈默不在了。
莲影越来越淡,最后彻底化在了水里,只剩下一轮刚冒头的红日倒影,随着水波晃荡。
千里之外。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哼哧哼哧爬坡。
忽然,他觉得胸口一热,像是被哪个老朋友隔着时空,轻轻拍了一下心窝子。
那种感觉,踏实,暖和。
他停下脚,看着天上那颗还没下去的晨星,莫名其妙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怪事,今儿个心里咋这么敞亮。得嘞,趁着这股劲儿,赶紧去给王婆送药。”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迈开步子,嘴里哼起那个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调子:
“青衫走,风跟着,心里头那个热乎哟……”
而在天地最幽深处。
那抹几乎已经同化为风雪的淡影静静伫立。
陈默看着这人间万家灯火,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地亮起,连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这是他最好的作品,也是不需要他署名的作品。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转身,毫无留恋地走进了那片茫茫晨雾。
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风停了,雾散了。
不远处,一条大江正奔涌向东,水声隆隆,似在等人。
陈默解下背上的行囊,随手折了一根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