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不问这天,问问手里的锄头答应不答应!”
声音落地,几十把锄头砸进干硬的黄土里,扬起一阵呛鼻的尘烟。
陈默此时正蹲在几百里外的乌江渡口,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柴刀,跟一根倔强的春笋较劲。
旁边的乌篷船上,那老渔翁吐了口烟圈,正跟自家小孙子吹牛皮:“想当年,那青衫先生路过咱这地界,那一脚踩下去,嚯!百丈高的浪头都被踩平了,连江底下的老鳖都得翻身吐泡泡求饶。听说他老人家后来还不想让人知道,挥挥袖子,江面上就多了三座山,专门给咱们挡风……”
小孙子听得两眼放光,哈喇子流了一地。
陈默剥笋的手顿都没顿,只是把那层毛茸茸的笋皮随手扔进江里。
踏浪?
那是为了借力。
吐泡泡?
那是被震晕的。
至于那三座山……那是几百年前地壳变动挤出来的,关他屁事。
入夜,江风腥湿。
陈默没睡觉。
他趁着月色黑得像墨汁,摸到了滩涂上。
这地方连着那片干得冒烟的蓄水塘,中间就隔着一道死硬的岩层。
村民们天天对着龙王爷磕头,也没见龙王爷给口唾沫。
他没用内力炸山,那是显摆。
他找准了岩层最薄脆的那条纹理,那是水流千万年冲刷留下的暗劲。
“咔嚓。”
几锄头下去,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响动,只有几声闷响。
三条不起眼的暗沟,顺着地势最卑微的走向,悄无声地连通了江水和干塘。
第二天,暴雨如注。
江水暴涨,顺着那三条暗沟,“哗啦啦”全灌进了干塘里。
村民们疯了,一个个跪在泥地里喊“神迹”,说昨晚看见青衫先生骑着龙来画的水道。
陈默蹲在礁石后头,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一塘水,嚼了口脆生生的凉拌笋,笑了笑:“哪有什么神迹,不过是水想往下流,我给它让了条路。”
走的时候,他在船板底下刻了一行不像样的俚语:“水往低处流,人往实处走。”
江南,雨巷。
苏清漪看着那块被擦得锃亮的“先生祠”牌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里头的学子,书还没读几页,先把磕头的姿势练得炉火纯青。
她没进去砸场子,而是领着几个盲童,在县城外头转悠。
故意往岔路上走,越走越偏,最后在一户农家门口停下了。
“老伯,讨口水喝,顺便问个路。”
老农放下手里的簸箕,二话没说,端来两碗温水,还一定要亲自送她们这群“瞎子”去县城,足足走了十里地。
苏清漪问他:“您这岁数,图啥?”
老农憨笑,露出两颗缺了大半的门牙:“前年旱得厉害,有个傻子半夜帮俺家地里挖了条沟,连口水都没喝就跑了。俺寻思着,这恩情没处报,那就看见谁难就帮谁一把呗。”
苏清漪听完,点了点头。
到了县城,她没去那金碧辉煌的祠堂讲什么微言大义。
她借了把大扫帚,领着全县的夫子,就在那条最脏最乱的后街上扫大街。
扫了七天。
第七天早晨,那个之前最爱带头磕头的教谕,红着脸爬上梯子,把那块“先生祠”的牌匾给摘了。
换上了一块旧木板,上面写着三个字:“自修堂”。
苏清漪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真正的启蒙,是让人忘了该向谁低头,只记得低头看路。”
东海,咸风扑面。
柳如烟看着码头上那个雕得四不像的“黑纱女侠”石像,差点没忍住上去踹两脚。
这帮人是不是傻?给她雕了个兰花指,还在这儿烧香求“武运”?
当年她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靠的可不是兰花指,是牙齿,是指甲,是手里那把生锈的剪刀。
她在石像对面支了个鱼摊。
一边刮鱼鳞,一边哼哼:“打脸要响,逃命要紧,抓裆插眼,神仙难挡……”
起初没人理这疯婆娘。半个月后,几个受了气的渔家媳妇跟着她学。
不教什么“飞龙在天”,就教怎么在那个醉酒汉抡拳头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钻桌子底,顺便给他脚脖子来一下狠的。
镇上搞了个“夜市擂”。
柳如烟把面纱一揭,没说自己是谁,就笑嘻嘻地说:“今儿个比逃跑,谁跑得快谁赢。”
结果那一帮子练家子,被一群常年扛鱼筐的大嫂子溜得气喘吁吁,连人家衣角都摸不着。
赛后,柳如烟指着那石像:“你们拜她干啥?她要有灵,早下来扇你们了。这本事,在你们自个儿手里攥着呢。”
第二天,石像跟前的香炉没了,被人换成了一口在那儿炒螺蛳的大铁锅,烟火气把那股子虚头巴脑的檀香味冲得干干净净。
北方,风沙硬。
程雪那孙子看着那一摞摞的“功德簿”,觉得这哪是积德,这是在算账。
他在城根底下开了个“糊涂账坊”。
规矩就一条:做了好事别留名,扔个泥丸进瓮里,烧了拉倒。
起初门可罗雀,大家都觉着亏。
七天后,那口大瓮满了。
有个缺了条腿的老兵,把手里那颗泥丸捏碎了,眼圈发红:“我儿子战死前救了三个兄弟,没人知道。我不想把这事写在纸上换那一斗米,那是卖儿子的血。”
程雪孙儿没说话,让人把那口瓮抬到了城门口。
“无录之德”。
没过十天,全郡那个还要考核kpi的“功德簿”没人填了。
倒是街坊邻居见面,眼神里少了点算计,多了点热乎气。
程雪孙儿提笔写道:“最干净的善,是连自己都忘了做过。”
韩九那老家,蝗虫漫天。
年轻的理事要烧纸人祭天,被邻村的笑话:“韩九爷要是知道你们这么怂,棺材板都压不住。”
村里的长老正犹豫,几个半大的孩子背着药篓子上山了。
“这草苦,虫子怕。”
没有仪式,没有口号。
全村老少爷们,不管男女,一人背一篓草汁,漫山遍野地撒。
三天后,蝗虫退了。
苏清漪托人送来一只旧陶碗,没别的意思,就是当年韩九吃饭的那只。
老太太把碗放在那块平时大伙儿唠嗑的石头上,轻声说:“他不教咱们拜神,他教咱们动手。”
那晚雨大,陶碗里的水溢出来,顺着石头缝流下去,第二天竟长出一株紫花。
村民给起了个怪名,叫“不说谢”。
冬至,天还没亮。
昆仑深处的信泉潭,那朵青莲又浮上来了。
但这回,花瓣里没显示什么神功秘籍,而是一幅活生生的人间画卷。
有人在低头插秧,有人在挑灯夜读,有人在给陌生人指路。
苏清漪在书院剪灯芯,柳如烟在教姑娘们用剪刀,程家那小子在烧账本,韩九那把摇椅空着,却好像有人躺在那儿笑。
他的影子在莲心处淡得快看不见了,像是一阵风,彻底融进了这天地里。
万里之外,戈壁滩上。
陈默停下脚步,胸口那股子熟悉的温热感又来了。
但这回不是系统的提示音,而是千万人心跳汇聚成的共振。
那种感觉,比这一辈子的任何一次签到都要踏实。
他从怀里掏出一片枯黄的胡杨叶子。
那叶脉长得奇,竟天然形成了个“辰”字。
“以后,不用你提醒了。”
他手一松。
枯叶随风打着旋儿,落进黄沙里,瞬间碎成了尘埃。
但就在那尘埃落定的一瞬间,一道极淡的青色痕迹顺着沙砾渗了下去,像是大地的一根血管,开始有劲地搏动起来。
陈默抬头,看向西北方向。
在那片连鸟都不拉屎的荒原尽头,一座废弃了百年的烽火台,正孤零零地立在晨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