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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他没留下名字,可路记住了脚步(1 / 1)

那一嗓子吼完,海啸般的巨浪吞没了身后的滩涂,也似乎吞没了他作为“凡人”的最后一点烟火气。

数月后,昆仑雪谷的风,硬得像刀子。

陈默裹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羊皮袄,混在躲雪的商队里,进了这座边陲小驿。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烤得人脸皮发紧,却烤不暖这石头屋子里的阴冷。

“听说了吗?昨晚老张在北坡巡山,差点吓尿了裤子。”

角落里,两个驿卒捧着豁了口的陶碗,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外面的风雪。

“咋?”

“他说看见个影子,青衫薄衣,脚不沾雪。老张说那是神仙下凡,专门来点化咱们这些迷途鬼的。他还说,只要在那影子走过的地方磕三个头,这一冬都不冻手。”

陈默低头撕着手里干硬的胡饼,眼皮没抬。

羊肉汤的热气熏在他脸上,那双眸子里没有波澜,只有一抹极淡的疲惫。

神仙?

他嚼碎了硬面饼,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疼。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只有被逼到绝路上不得不把自己活成神仙的人。

次日天不亮,风雪停了。

伙计去后院担水,木桶砸进大水缸,“哐当”一声,震碎了浮冰。

他刚要舀水,动作僵住了。

水缸底部的积淤被刮开了,露出陶土原本的猪肝色。

没有神光,没有符咒,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小字:

“我不是来救你们的,我是来看你们怎么救自己的。”

伙计愣神的一瞬,门帘晃动,那个裹着破皮袄的客人已经不见了。

三天后,暴雪封山。

一队牧民抬着两个摔断腿的伤员,跌跌撞撞砸开了驿站的门。

没有神仙显灵,也没有青衫客从天而降。

伙计看着那口缸,咬了咬牙,把自己那床破棉被抱了出来,撕成布条给伤员固定腿骨。

夜深了,火光映在墙上。

驿站里挤满了人,有人烧水,有人喂药,有人轮流守夜添柴。

没人记账,也没人争着邀功。

陈默蹲在窗外的柴火堆后面,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了霜。

他看着屋里那些疲惫却坚定的脸,嘴角扯动了一下。

传说正在退潮,露出来的,终于不再是软泥,而是坚硬的脊梁。

西北,黄土漫天。

苏清漪站在那块崭新的石碑前,手指抚过冰冷的石面。

“明心碑”。

这三个字刻得极深,笔锋凌厉,甚至还要给她塑金身。

村里的族老捧着香炉,颤巍巍地要跪:“苏先生当年的教诲,咱们村全刻在这儿了,每逢初一,全村老少必定焚香叩拜,不敢忘本。”

苏清漪没接香。

她转身,指了指村后那条通往废弃学堂的山道:“拜它可以,先跟我走一趟。”

大雨说下就下,西北的雨混着黄土,落地就是浆糊。

族老腿脚不好,刚走两步就滑得踉跄。

旁边一个壮实的后生一把架住老人:“大爷,踩稳了!”

队伍里,孩子摔倒了不哭,爬起来抹把泥继续走;妇人把蓑衣让给老人,自己淋得透湿。

到了山顶废屋,苏清漪指着那漏风的屋顶,还有那个被她一锤子砸开的碑座,问道:“你们是来拜那块石头的,还是来修这屋顶的?”

人群里,一个还没石碑高的小娃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脆生生喊道:“拜石头又不挡雨,屋顶漏了当然要修!”

苏清漪笑了。那笑容里没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烟火气。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铁锤,当着全村人的面,“叮”的一声,凿下了碑文上的最后一个字。

碎石崩飞,落入泥泞。

“记住了,”她把铁锤扔给那个后生,“以后话别刻在石头上,刻在手上。”

江南的水,总是软的。

柳如烟坐在茶楼最不起眼的角落,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台上,说书人唾沫横飞:“……只见那黑纱女侠柳如烟,素手一挥,千军万马瞬间灰飞烟灭!她那不是掌法,那是九天玄女的仙术……”

台下,妇人们听得泪流满面,男人们听得热血沸腾。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握兵刃磨出来的,哪有什么仙术,不过是每次都在死人堆里打滚求活罢了。

散场后,后台。

说书人正大口灌着凉水润嗓子,一回头,吓了一跳。

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站在阴影里,递过来一包草药和一块绣布。

“嗓子哑了,是念得太用力,也是假话顺得太多,伤气。”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说书人接过绣布,借着烛火一看,上面没有鸳鸯戏水,只有简单的三幅图:插眼、踢裆、锁喉。

“这……”

“这才是我娘教我的。”柳如烟压了压斗笠,“别教她们盼着神仙救,教她们怎么在遇到畜生的时候,能活命。”

数日后,茶楼的故事变了。

不再有飞天遁地的女侠,只有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女人,如何用牙齿、用指甲、用手边的发簪活下来的故事。

起初,台下冷冷清清。半个月后,座无虚席。

那些听书的女子眼中不再是对神仙的憧憬,而是某种隐隐的狠劲——因为她们在那个故事里,看见了自己。

中原某郡,城门口的“善行公示榜”前,人头攒动。

“张员外施粥三十斗!”“李秀才捐书五十卷!”

榜单金光闪闪,名字一个比一个大。

私底下,却有人为了上榜,花钱雇乞丐来领粥。

程雪的孙儿挤进人群,他没说话,只是拿出一叠裁好的白纸条,贴在了榜单的最右侧。

上面用墨笔写了三个字:“沉默栏”。

下面一行小注:凡行善不愿留名者,贴白纸一张。

第一天,白纸只有两张。

第二天,五张。

第七天,那金光闪闪的名字旁边,白纸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雪片一样盖满了半面墙。

没人知道是谁贴的。

也许是那个替路人推车的老汉,也许是那个深夜给流浪狗留半个馒头的屠夫。

当晚,风雨大作。

程雪孙儿站在城楼上,看着有人趁着夜色,悄悄撕下了自己那个挂在榜首的金字名牌,换上了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白纸。

他在册子上写下:“当做好事不再是为了被看见,它才真正扎了根。”

忘川圩,大旱。

土地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张饥渴的嘴。

年轻的理事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图纸:“咱们得建个‘先贤祠’!供奉韩九爷!只要心诚,九爷在天之灵一定保佑咱们下雨!”

村民们举着锄头附和,眼神狂热又迷茫。

邻村的一个轿夫挤进来,放下一只旧陶碗。

“这是啥?”理事皱眉。

“苏先生让人送来的。”脚夫擦了把汗,“说是当年韩九爷求雨用的。”

碗里干干净净,什么符咒都没有。

夜里,暴雨突至。

雨水砸进那只旧陶碗,积满了水。

第二天清晨,众人围拢过来,惊恐地发现,碗底仿佛有什么字迹浮现出来。

不是神迹。

是那碗底经年累月被粗糙的大手摩挲,留下了一道道极深的指痕,积水在光影折射下,看着像极了四个字——

“干活算数”。

人群沉默了许久。

一个半大的少年扔掉手里的香烛,跳进干涸的沟渠,狠狠一锄头刨下去:“爷爷说过,等不来雨,就自己挖河!”

老妇轻抚着那只陶碗,泪水混着雨水流进嘴里。

有些东西,确实比祠堂更久远。

春分,拂晓。

极西荒原。

陈默停下了脚步。

袖中的最后一缕温热散了。

那陪伴了他数年的“系统”,那每日辰时的提示音,彻底消失了。

没有恐慌,反而有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他回过头。

身后的沙漠里,狂风卷过,他留下的那一串脚印正被迅速填平。

但在那脚印的最深处,一株不知名的野草顶破了沙土,倔强地探出了头。

朝阳初升,光线打在草叶上。

那叶脉的纹路,竟隐隐呈现出一个“辰”字。

不是系统的签到,是这天地万物,终于按照某种自然的韵律,开始自我运转。

“我不再是起点……”

陈默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阳光下的残雪,一点点融化在金色的晨曦里。

“我只是……被你们记住的一阵风。”

风过无痕,荒原寂静。

只有那株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指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中原的一座小县城广场上,晨雾还未散去。

数百名百姓正自发地列成了方阵,没有官差驱赶,没有锣鼓喧天,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胸膛起伏。

一个低沉的声音,正从最前排那个干瘦的老人口中,缓缓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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