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谷,风像刀子一样在石头上磨。
陈默裹紧了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皮裘,停在一座快要被积雪埋了一半的小庙前。
这地方鬼都不来,门楣上却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信泉分祠”。
推门进去,没佛像,也没神位。
供桌上就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头盛着半碗清水。
怪了,外头滴水成冰,这碗里的水却连个冰碴子都没有。
庙前的青石板被磨得锃亮,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刻痕。
不是什么经文,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大白话:
“今日给隔壁二狗家喂了鸡。”
“昨夜帮娘熬药,火候没大。”
“路过村口,扶起个跌倒的小崽子。”
陈默看着这些字,嘴角扯了扯。
这就是香火?比那些庙里烧的高香有人味多了。
他解下腰间那个干瘪的水囊,倒出了最后一口水。
水线入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刹那间,那碗本来平静的水面像是开了锅。
没有金光乱闪,只有一张张人脸在水波里像走马灯一样晃过。
有挑担的货郎,有补衣的妇人,还有流着鼻涕正在背书的孩童。
没有一个是英雄,全是在这世道里刨食吃的凡人。
陈默盘膝坐在那个破蒲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体内那仅存的一丝《天子望气术》真意,被他像抽丝剥茧一样拽了出来。
那是他曾以此定鼎天下的资本,是无数武人梦寐以求的所谓“气运”。
“留着也是占地方,还给这地界吧。”
他手掌按向地面,那股无形的气息像水渗进沙土,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响动,只有那一碗水,终于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次日清晨,早起的牧民揉着眼睛路过,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那原本冻得硬邦邦的庙前雪地上,竟然顶出了大片大片的紫色野花。
“神仙显灵了?泉水活了!”
牧民跪在地上磕头,再抬头时,风雪里哪还有半个人影。
只有一行浅得快要看不见的脚印,没往天上走,而是顺着山势,一路蜿蜒向了群山的尽头,最后跟那漫天的风雪混成了一个颜色。
京城,启明堂。
今天是头一拨百名盲者学员“出师”的日子。
观礼的人把门槛都快踩平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帮瞎子怎么演一出“听声辨位”的绝活。
礼部那个想蹭热度的侍郎,早早就让人备好了一支缠着红绸的“传承火炬”,正要把火折子递过去。
苏清漪摆了摆手。
她没接火炬,而是从身后的水缸里舀了一碗井水,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身后的学员。
一百个人,就这么轮着把一碗水平平淡淡地喝干了。
喝完,苏清漪拿出一条黑布,当着几千人的面,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了。
“今儿我不教你们怎么看这世道。”
她站在台阶边缘,前面就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只问一句——你们听见自个儿脚底下的动静了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一声布鞋落地的轻响打破了沉默。
是一个年纪最小的盲童,试探着迈出了一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百名盲者,没用竹杖探路,也没人牵引。
他们就像是一个人,步伐整齐划一,踏着同样频率的节奏,稳稳当当地向大门走去。
“嗒、嗒、嗒。”
这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人心口上。
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像是被这股无形的气场劈开,自发地向两边退让,留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没人敢大声喧哗,怕惊扰了这阵脚步声。
苏清漪摘下蒙眼的黑布,靠在门框上,听着那群孩子渐行渐远的脚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灯笼再亮也有灭的时候。
但这帮孩子心里的眼睛一旦睁开了,那就是长明灯。
东海,授梦坊。
自从柳如烟回来,岛上的规矩全变了。
以前见面得磕头喊“师父”,现在谁要是敢这么叫,准得挨柳如烟一记爆栗。
“叫阿烟姐!都给叫老了!”
她把那本江湖人抢破头的《织武谱》给改了名,叫《百家裙》。
姑娘们出嫁前,不用学杀人技,而是每人带走一条自己缝的新裙子。
这裙子看着花哨,里头的门道可全是防身术。
裙摆多长能绊人,袖口多宽能藏针,全凭自己琢磨。
十年后,这片海域流传着句怪话:“宁遇阎罗王,莫惹东海红妆。”
听说只要是有穿红裙新娘出嫁的船队,那帮海盗隔着二里地就得掉头跑。
这天夜里,月亮大得像个银盘子。
柳如烟坐在礁石上,把手里最后一本关于“护梦人”的典籍扔进了火盆。
火舌舔着那些记载着绝密暗杀术的纸张,映得她脸庞忽明忽暗。
她在旁边的一块素绢上,用炭笔刷刷写下一行字:
“我不曾来过,但她们都记得该怎么打架。”
写完,手一松,素绢随风飘进了海里。
海浪拍在礁石上,那浪尖翻滚的黑影,看着既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演练着某种不知名的战阵。
西北,胡杨林。
《百姓章程》修订大会吵翻了天。
各地的代表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凭什么让中央那个什么评议会定标准?他们知道我们这儿一亩地打多少粮吗?”
程小雅坐在主位上,手里剥着个橘子,一脸看戏的表情。
有人提议:“要不设个中央标准吧,省得乱。”
“设个屁。”
程小雅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拍,“以后实行‘地方互审制’。隔壁郡的老百姓来审你们的章程,匿名的,想怎么骂怎么骂。”
这招太损了。
第一轮审议,三个郡的章程直接被喷成了筛子,批语全是“脱离民生”、“狗屁不通”。
那几个郡的代表脸都绿了,跑来找程小雅哭诉:“圣姑,这也太不给面子了,这还怎么发?”
程小雅没搭理,让人把那些骂得最难听的意见全印了出来,夹在章程最后面。
她在上面批了一行字:“要是老百姓连骂都不敢骂,这书就不配叫‘百姓’写的。”
半年后,新书送到皇宫。
皇帝翻着那本纸张粗糙、言辞直白甚至带着点土味的书,看着看着却笑了,提起御笔在封面上写了一句:
“此律非出于殿,而出于野。”
南岭。
韩九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全村几百口人,没人披麻戴孝,也没人哭天抢地。
大家伙照常下地,照常劈柴,学堂里的书声也没停。
只是到了晚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来到了那块“夜话石”旁边。
没人主持,大家伙围坐着,一人一句讲老头子的事。
“那年我篱笆倒了,九叔半夜偷偷给我修好,还以为我不知道。”
“我家娃认不全草药,九叔带着他在山上转了三天。”
说到后来,韩九的儿子蹲在石头边上,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爹要是还在,听你们这么念叨,肯定得拿烟斗敲石头,骂一句‘别记老子名字,丢人’。”
这一声笑,像是把积压在人心头的沉重全给戳破了。
众人的笑声在寒夜里炸开,爽朗得像是春雷滚过山谷。
人走了,但这股子劲儿留下了。
冬至拂晓,信泉潭。
潭水静得像面镜子。
忽然,一圈涟漪毫无征兆地荡开。
那朵只有陈默在时才会出现的青莲,竟然再一次浮现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花瓣透明得几乎看不见,里头映着的不再是什么神功秘籍,而是千千万万个低头劳作的背影。
莲心深处,隐约能看见五个轮廓。
苏清漪在点灯,柳如烟在织布,程小雅在翻书,韩九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笑。
而那个总是站在最前面的青衫身影——陈默,却不在了。
莲影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了水里,只剩下一轮刚升起来的红日倒影。
千里之外。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哼哧哼哧爬坡。
忽然,他觉得胸口一热,像是被哪个老朋友轻轻拍了一下心房。
那种感觉暖洋洋的,刚才还觉得沉的担子,一下子轻了不少。
他停下脚,看着天上那颗还没下去的晨星,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怪事,今儿个心里咋这么敞亮。”
货郎抹了把汗,把担子换了个肩,“得嘞,趁着这股劲儿,赶紧去给王婆送药。”
他迈开步子,嘴里哼起那个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调子:
“青衫走,风跟着,心里头那个热乎哟……”
而在天地最深处的虚空里。
那抹几乎已经同化为风雪的淡影静静伫立。
陈默看着这人间万家灯火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地亮起,连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不用我了。”
他笑了笑,转身,毫无留恋地走进了那片茫茫晨雾。
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风雪里,他的身影并不孤单,因为他没往天上飞,而是顺着那条古老的官道,朝着南边那片烟火气最重的地方走去。
听说南边没雪,只有那怎么也喝不完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