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盯着陈浩,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打量着陈浩。
陈浩由着她看。
他甚至还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慢条斯理地点了支华子,吸第一口时才开口:“听说你有话要说。”
语调平淡。
塞壬的嘴唇抿紧了。
这态度让她不舒服。
在深海王庭,所有人跟她说话都得带着敬语,连她父亲卡律布狄斯训斥她时都会先叹口气。
可这个人,不,这个新晋的真神,看她的眼神跟看窗台上那盆绿植没什么区别。
“我有条件。”
塞壬扬起下巴,脖颈线条拉出一道高傲的弧线,“放了我,并且公开向我父亲道歉,献上二十件陆地圣物作为赔偿,然后你,陈浩,以真神位格立下誓言,成为我的贴身护卫一百年,百年后,我可以考虑原谅你烹食我兄长的罪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囚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门口,玛丽眨了眨眼,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窗边,珀尔塞福涅先是一愣,然后肩膀开始轻微抖动。
不是害怕,是在憋笑。
她用手背抵着嘴唇,金色瞳孔里满是这蠢鱼还真敢说的戏谑。
陈浩没笑。
吸了口烟,吐出烟雾时淡淡问了句:“说完了?”
“还没有,”塞壬见他没有立刻暴怒,胆子稍微大了些,“作为交换,我会在我父亲面前替你求情,让他只摧毁这座小镇,不波及西海岸其他人类聚居地。另外你身上那股烟味,在我侍奉期间必须戒掉,我不喜欢。”
这回珀尔塞福涅实在没忍住。
“噗嗤——”
笑声清脆。
她放下抵着嘴唇的手,踩着地毯走过来,黑色礼服的下摆扫过地面。
那双赤足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脚踝的淡金色指痕还没完全消退,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小公主。”
珀尔塞福涅停在塞壬面前,微微俯身,近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错,“你知道你刚才那段话,在陆地语言体系里叫什么吗?”
塞壬警惕地向后缩了缩:“什么?”
“叫白日梦。”珀尔塞福涅微笑,笑容温柔,“而且还是高烧四十二度,加了致幻剂的那种。”
“你!”
“我什么?”
珀尔塞福涅伸手,冰凉的手指捏住塞壬的下巴,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动弹不得。
“让我给你翻译翻译,你,一个被俘虏的下位古神女儿,在要求一位刚晋升的真神,给你当仆人,还要他戒烟?”
她歪了歪头,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
“你父亲卡律布狄斯全盛时期都不敢跟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这么说话,谁给你的勇气?深海压力把脑子压坏了?”
塞壬的脸瞬间涨红。
她挣扎,但禁魔镣铐限制了所有能量调动,单凭肉体力量根本挣脱不了冥后的钳制,
“放开我!你这恶魔!等我父亲…”
“等你父亲来?”
珀尔塞福涅打断她,手指顺着下巴。
“它来了又怎样?你信不信,现在主人要是把你拎到海边,当着卡律布狄斯的面把你脖子拧断,它连个浪花都不敢掀太高?”
塞壬浑身僵住。
因为她从珀尔塞福涅的眼神里读出一件事,这女人真干得出来。
而且她说拧断时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撕张纸。
“够了,珀尔。”陈浩终于出声。
他掐灭烟,把烟头精准弹进墙角的垃圾桶:“吓唬她没意思。”
珀尔塞福涅耸耸肩,松开手,后退半步。
但她看塞壬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看一条搁浅在沙滩上还自以为能呼风唤雨的鱼。
塞壬喘着气,手指摸向脖颈,那里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灰白色指痕,是冥后死亡神性接触过的痕迹。
皮肤没破,但那一块的生机被暂时冻住了,触感麻木得像不属于自己。
“你们到底想怎样?”她声音发颤,这次不是装的。
陈浩拉过囚室里唯一一张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是你找我,不是我找你,女士。”
“说点实际的,比如,你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昨天还绝食抗议,今天就要跟我谈条件?”
塞壬咬住下唇。
她在犹豫。
深海王族的教育告诉她,不能向陆地生物示弱。
但脖颈上残留的死亡气息在提醒她,这里不是深海,没有宠着她的父王和兄长。
“我听到巡逻守卫的谈话,他们说深海大军已经在集结,最迟后天黎明就会发动总攻。”
陈浩点头:“然后?”
“然后他们会先投放蚀骨海雾。”塞壬闭上眼睛,像是要屏蔽某些画面,“那是一种混合了父亲神性和深渊毒素的雾,能渗透绝大多数结界。普通人吸入一口,骨骼会在三小时内软化得像海绵,最后整个人瘫成一团包裹着皮肤的肉泥,还活着,但动不了,只能等海族上岸收割。”
玛丽倒吸一口凉气。
珀尔塞福涅倒是神色如常,只是评价了句:“卡律布狄斯还是这么没创意,几万年前对付海岸精灵就用这招。”
陈浩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想在总攻前谈条件,给自己找条退路。”
塞壬没否认。
陈浩身体向后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目光落在塞壬脸上,像是在权衡什么。
“假设我同意放了你,你能给我什么?别说那些虚的,我要实际利益。”
塞壬眼睛一亮。
有戏。
“我可以给你深海矿脉的坐标。”
陈浩没表态。
塞壬继续说:“我可以提供深海种族生理性缺陷,比如怒涛巨鲸离开海水超过半小时就会皮肤干裂,暗影章鱼惧怕强光,哪怕是一盏油灯的光照都会让它们行动迟缓”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最重要的筹码,“我可以和你签订血脉契约,保证在我有生之年,我麾下所有势力不与你和你的信徒为敌,并且在必要时刻,为你提供一次深海庇护。”
珀尔塞福涅挑眉:“深海庇护?”
“我知道。”塞壬咬咬牙,“但总比死了强。”
囚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教堂隐约传来的祷告声,像背景音似的浮在空气里。
“条件不错。”
塞壬脸上刚浮现喜色。
“但我不接受。”
喜色凝固。
她脱口而出,“为什么?!那些矿脉的价值足够买下你们人类十座城市!深海庇护更是珍贵!”
“因为我不需要。”陈浩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矿脉?等我把卡律布狄斯宰了,整个太平洋的矿脉都是我的,用得着你给坐标?”
塞壬瞪大眼。
“海族弱点,你觉得我需要那种东西?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弱点不过是让死亡过程多点花样罢了。”
他走到囚室唯一的铁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气。
“至于深海庇护,”陈浩回头,眼神像两把冰锥,“我要是沦落到需要靠你燃烧本源来保命,那还不如死得干脆点,至少体面。”
塞壬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所有的筹码,在这个男人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那种认知带来的挫败感,比被俘虏、被羞辱更让她难受。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声音嘶哑。
“我想要你认清现实。”陈浩走回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态度。”
他伸手,拍了拍塞壬的脸颊。
动作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把那些公主架子收一收,在我这儿,你只有一个身份,俘虏的价值取决于她能提供多少情报,以及她父亲愿意为她付多少赎金。”
塞壬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深海王族的骄傲在她血管里沸腾,几乎要冲破禁魔镣铐的压制。
她眼底泛起暗蓝色的光,那是血脉力量即将暴走的征兆。
“我父亲绝不会付赎金,”她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他会踏平这里。”
陈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就让他来,正好我省得去找他。”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玛丽,给她换间条件好点的房间,镣铐不用解,饮食按普通门徒标准。”
玛丽点头:“明白。”
陈浩和珀尔塞福涅一前一后走出囚室,铁门在身后关上。
脚步声渐远。
塞壬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正胡思乱想着,囚室角落的阴影突然蠕动起来。
不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是真的在蠕动,像一团活着的黑暗。
阴影向上隆起,拉伸,逐渐勾勒出某种生物的轮廓。
先是修长的脖颈,然后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头颅,再是收拢在背后的、骨骼结构狰狞的双翼。
一头龙。
一头体型缩小到适合室内活动,但威压半点不减的、货真价实的龙。
它从阴影中完全走出来,暗金色的竖瞳锁定塞壬,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如闷雷的嗡鸣。
提亚马特。
塞壬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冻结。
她当然认识这头龙。
在深海王庭最古老的禁忌典籍里,有关于陆地龙族的记载。
那是连古神都不愿轻易招惹的存在,吐息能融化神格。
可典籍里也说,龙族早在数万年前就灭绝了。
就算还有遗孤,也高傲到宁愿自毁也不肯屈从于任何存在。
但现在……
这头龙匍匐在一个人类教堂的地下囚室,充当看守?
塞壬看着提亚马特走到铁门边,但那若有若无锁定她的龙威,像一圈无形的栅栏,把她所有逃跑的念头都碾得粉碎。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谈判条件,那些高高在上的姿态,简直可笑到令人尴尬。
这男人手底下连龙都有。
他需要深海王族的矿脉坐标?需要海族军队的弱点?
塞壬把脸埋进膝盖。
第一次,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父亲这次,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
…………
午夜时分,海风突然变了味道。
教堂钟楼顶端,陈浩站在栏杆边,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
他没抽,就让它那么烧着,看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灭。
脚下的小镇比往常安静得多,人都躲进了屋里。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圣骑士小队举着火把走过,铁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来了。”
珀尔塞福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她换了身衣服。
一套贴身的黑色皮质猎装,腰间束着暗银色的链带,大腿外侧绑着两把弧度诡异的匕首。
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陈浩瞥她一眼:“你这打扮,像是要去参加暗杀晚会。”
“比某些人穿着睡衣迎战大军得体,”珀尔塞福涅反击,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深灰色睡袍。
陈浩懒得跟她斗嘴。
他把烟蒂弹出去,看着那点火星在夜风中划出抛物线,坠向下方街道。
还没落地,就被一股从海面吹来的强风卷起,打着旋飞向更远处。
风里那股味更浓了。
“东南方向,三海里。”珀尔塞福涅眯起眼,“数量不少,大概三百?五百?能量波动太杂乱,分辨不清。”
“五百二十七。”陈浩说。
“你连这都能数清?”
“神格感知,不是数。”陈浩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吧,客人上门,主人总得露个面。”
“不叫其他人?”
“用不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螺旋石阶。
刚到教堂主厅,安娜就急匆匆迎上来,手里拿着还在嗡嗡震动的通讯器:“阁下,海岸防线传来急报!海面出现大量不明发光体,正在快速靠近!罗伯特主教请示是否主动出击!”
“让他待命。”陈浩脚步不停,“没我命令,谁也不准开第一枪。”
“可是——”
“执行命令。”
安娜咬咬牙,低头对着通讯器重复指令。
陈浩穿过主厅,推开教堂厚重的橡木大门。
门外,广场上已经集结了一支三十人的圣骑士小队,全身重甲,手持塔盾和圣银长矛。
领队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看见陈浩出来,立刻单膝跪地:
“教皇阁下!海岸方向……”
“我知道。”
陈浩摆手,示意他起身,“带人守住教堂正门,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没我的信号,不准离开岗位半步。”
“那您……”
“我去跟客人聊聊天。”
陈浩说完,整个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
珀尔塞福涅紧随其后,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黑线。
留下圣骑士们面面相觑。
络腮胡队长挠挠头,嘟囔了句真神行事都这么随性吗,然后转身对部下吼:“听见没?守住大门!眼睛都给我睁大点!”
(大佬们,应该是放不出来了,都该十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