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吹来的风,似乎提前抵达了银辉城。并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秩序之环”的走廊与办公室之间。调查厅的人员行色更加匆匆,协会内部某些研究区域的安保等级悄然提升,连市井间的流言,也多了几分关于“北边不太平”、“旧日灾祸又要来了”的揣测。
白虹在“古代技术解析与应用基础培训班”的进展顺利,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课程中增加了关于“能量腐化特征识别”、“规则性异常波动初步分析”以及“针对高侵蚀性精神污染的简易防护阵列”等内容。教官的讲解依旧冷硬,但案例的严重性让课堂气氛都凝重了几分。
这天课程结束,教官单独留下了白虹。
“你的实践课成绩和理论应用灵活性都很突出,尤其是在能量流动分析和异常感应方面。”教官看着手中的数据板,“调查厅特殊事务协调科和协会联合提交了一份申请,希望抽调部分有潜力的培训学员,参与一项边境联合巡查的辅助工作,主要是负责技术支持、环境监测和遗迹初步评估。风险等级评估为‘中等偏高’,但有资深调查员带队,功绩奖励丰厚,且算作高级实践学分。你被提名了,有没有兴趣?”
边境联合巡查?白虹立刻联想到塞西莉亚提到的铁脊山脉异常和灰烬再现。这无疑是与潜在危机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也是检验所学、获取第一手信息的途径。风险固然存在,但缩在银辉城同样无法真正成长。
“我有兴趣。需要做什么准备?”白虹没有犹豫。
“好。具体任务简报和出发时间会稍后通知。这几天,重点复习能量探测设备的校准使用、简易防护阵列的快速布置,以及复习所有关于‘灰烬侵蚀’特征和应对措施的讲义。”教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记住,在边境,你看到的任何异常痕迹,都可能比你学过的更有‘创造力’。保持警惕,服从命令。”
与此同时,艾莉诺在梅琳达的指导下,进入了一个新的训练阶段。除了常规的精神力控制和月光能量应用,梅琳达开始引导她进行一种特殊的冥想——尝试在精神深处,主动“呼唤”或“感知”与月光林地、与月井核心可能存在的、超越距离的微弱联系。
“你的血脉与月井同源,月光林地的力量体系也根植于此。理论上,这种联系可以跨越遥远距离产生微弱的共鸣,就像两滴同源的水彼此感应。”梅琳达解释道,“这很难,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纯粹的心灵。但如果你能做到,哪怕只是捕捉到一丝来自林地的‘回响’,都可能为我们带来至关重要的信息或指引。”
艾莉诺闭目盘坐在静室中,身前的月井碎片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光晕。她努力放空思绪,让精神沉浸在那熟悉的、清凉而悲伤的能量气息中,想象着自己的意识如同月光下的溪流,向着远方未知的林地蜿蜒而去。
起初,只有一片宁静的黑暗和碎片本身稳定的脉动。但当她连续尝试了数日,几乎要精疲力尽时,一次深沉的冥想中,她“看”到了——不再是记忆碎片,而是一幅极其模糊、仿佛隔着重纱的动态景象:
一片无边无际的、发着微光的银白色森林,森林中央有一口巨大的、宛如由凝固月光构成的井,井水荡漾着星辉。一个纤细的、笼罩在朦胧月光中的身影站在井边,似乎正低头凝视井水。那身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朝着艾莉诺“视线”的方向“望”来。
就在两者“视线”即将触碰的刹那,景象剧烈晃动,一股庞大、温和但无比深邃的意志轻轻拂过艾莉诺的感知,如同长辈轻抚孩童的额头,带着安抚与探查的意味。随后,景象消散,艾莉诺浑身被汗水浸透,精神力几乎枯竭,但心中却充满了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安宁与被认可的悸动。
她将这个体验告诉了梅琳达。
梅琳达听完,眼中闪过激动与凝重交织的光芒。“你可能真的触碰到了月光林地的‘月井核心’,甚至感应到了奥菲莉亚女王本人!”她深吸一口气,“这证明你的血脉纯度极高,与核心的共鸣远超预期。那股意志的拂过很可能是林地方面注意到了你的‘呼唤’。我们发出的模糊讯息,加上你主动的共鸣,或许很快就会有回应了。”
就在艾莉诺取得突破性进展的第二天,梅琳达收到了一封通过协会最高保密渠道传递而来的、没有任何落款的密信。信的内容是用一种优美的、带着古老韵律的文字书写,梅琳达辨认出那是月光林地高等祭司间使用的密文变体。经过翻译,核心信息只有寥寥数语:
“知悉。守望者血脉重现,契约之弦再动。月华将遣信使,循血脉微光而至,携部分真相与林地之意。然银辉城内暗流甚多,信使行踪需隐,抵达之日未定。静候,慎言,勿妄动。——林地之影”
月光林地果然回应了!而且将派遣信使亲自前来!虽然时间和方式都不确定,但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林地掌握着月井核心和最完整的月光传承,她们带来的“部分真相”,很可能就是解开艾莉诺身上谜团的关键。
梅琳达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白虹和艾莉诺,并郑重告诫:“林地信使的到来将是最高机密。在信使主动联系之前,我们的一切行为必须如常,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期待或打探。银辉城内关注你们的眼睛很多,任何急躁都可能暴露,反而可能给信使带来危险,或让林地改变主意。”
压力与希望同时增大。艾莉诺既有得知援助将至的欣喜,也有对未知信使和“部分真相”的忐忑。白虹则在为可能的边境任务做准备的同时,更加关注银辉城内的风吹草动。
几天后,白虹的边境联合巡查任务正式下达。目的地是铁脊山脉东部支脉,靠近永恒冻土边缘的“霜痕哨站”。任务是协助调查该区域近期记录到的三次“规则涟漪”的具体源头痕迹,并评估周边旧时代遗迹的稳定性。小队由一名调查厅资深调查官(序列6,钢躯者路径)带队,包括四名战斗员、两名技术员(白虹是其中之一),以及一名协会派遣的、擅长精神感知与环境净化的觉醒者(序列7,心语者路径)。
出发前夜,白虹去见了艾莉诺。训练后的少女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
“你要去边境了?”艾莉诺有些担忧,“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
“嗯,辅助任务,有资深者带队。”白虹点头,“你自己在银辉城也要小心。训练别太拼命,注意休息。梅琳达顾问说,林地的信使可能随时会到,你要保持好状态。”
“我知道。”艾莉诺握了握拳,“白虹,你也一定要小心。如果如果遇到和灰烬或者和‘契约’感觉相关的东西,不要冒险,及时报告。”
“我会的。”白虹看着她,忽然问道,“你那次感应到林地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关于‘契约’?”
艾莉诺想了想,缓缓摇头:“没有直接关于契约的感觉。但是那片森林,那口井,还有那个身影给我一种很强烈的‘守护’和‘等待’的感觉。好像她们一直在守着什么,等着什么或许,就是在等‘契约’相关的时机,或者等像我这样的‘守望者’?”
这个直觉很可能接近真相。白虹拍了拍她的肩膀:“等信使来了,也许就知道了。在我回来之前,保护好自己。”
“你也是。”
次日黎明,白虹跟随着巡查小队,搭乘专用的符文运输车,驶出了银辉城高耸的城门,向着北方铁脊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车窗外,城市的辉光逐渐被荒野的苍茫所取代。
银辉城内,艾莉诺站在协会高层的窗前,望着运输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她摸了摸胸前的月光石,又想起冥想中看到的那片银色森林和井边的身影。
霜痕将至,月光亦在途中。而她,必须在这两者交汇之前,积蓄足够的力量,理清自己的心。
运输车上,白虹检查着分配给自己的能量探测仪和防护阵列组件,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胸口的金属片。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旧城根下那个斗篷人的话,想起那段模糊警告影像中的“能量反噬”和“长夜协议失败”。
霜痕哨站那里记录的“规则涟漪”,是否会与古老契约失败的遗留有关?与灰烬的再现又有何关联?
他望向车窗外迅速掠过的、逐渐染上霜白色调的荒原,知道答案,或许就隐藏在那片寒冷的边境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