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浓稠黑雾,不断侵蚀着雷恩的身体与意志。
他强忍着极度的不适,将全部心神集中在眼前的“灰烬之花”上。
他下意识地催动了“宿敌视界”,目光如手术刀般剖析着那扭曲蠕动的灰白色形体。
然而,视线所及之处,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只有一片混沌与虚无。
这朵由纯粹负能量构成的“花朵”,根本就不属于物理生物的范畴。
它没有血肉,没有骨骼,作为新生的“黑潮馀烬”,更谈不上旧伤。
它只是一个恐怖的能量聚合体,使得这一招无疑失去了用武之地。
“必须想其他的办法。”
雷恩心中一沉,但没有丝毫尤豫,果断切换了策略。
“鹰视”,开。
世界在他的眼中骤然放缓,动态视力被间提升,而不久前增加的感知属性也发挥了作用,让他的视觉捕捉能力得到了进一步的增强。
两者叠加后,使得他足以洞察到连普通职业者都难以察觉的细微之处。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不断喷吐灰烬颗粒的半透明“花朵”,仔细观察着其内部那些如同黑色血管般搏动的诡异脉络。
哪怕精神上的磨损与黑雾的侵蚀让他的脑袋痛不欲生,也没有眨一下眼。
这一次,他很快发现了异常。
在巨大花瓣与下方灰白色茎秆连接的底座部位,那些原本均匀分布的黑色脉络,会周期性地向着某个特定的点极速汇聚,再重新流淌开来。
每一次极速汇聚,都会使得那个点的颜色不易察觉地深邃几分,仿佛是黑色脉络输送能量的中枢。
不,或许称之为能量内核更为恰当一些。
“就是那里!”
雷恩瞳孔微缩,弓弦震动间,一支利箭已然离弦,精准地射中了那花瓣底座上的漆黑能量内核。
噗嗤!
一声如同撕裂棉絮般的刺耳异响传来。
被射中的那块底座,连同其上的那片巨大花瓣,剧烈抽搐了一下,旋即便如同被点燃的纸张般,从边缘开始迅速化为飞散的灰烬,很快消失不见。
“果然有效!”
然而,雷恩刚刚欣喜了一瞬,令人窒息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剩馀的三片花瓣猛地加速蠕动,花蕊处喷吐灰烬的速度明显暴涨,周围的黑雾剧烈翻涌,如同活物般疯狂向着缺损处极速汇聚。
仅仅一个眨眼的工夫,那片刚刚被摧毁的花瓣,便是已然恢复如初。
雷恩一怔,很快便是意识到,这“灰烬之花”恐怕并非只有一个能量内核。
在“鹰视”的加持下,他迅速扫过其馀三片花瓣,果然发现每一片花瓣的底座连接处,都存在一个类似的内核节点。
这四个内核节点构成了一个诡异的能量循环体系,彼此串联,相互支撑。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可是足有一辆马车大小,四片“花瓣”分布在硕大的“花盘”四周。
无论他站在哪里,一次至多也只能攻击到其中一个内核。
此外,花蕊中心还弥漫着一股极为粘稠的黑雾,形成了强大的阻碍,箭矢根本无法同时穿透两个花瓣底座的内核。
除非能在同一时间摧毁四个能量内核,才有可能将其彻底瓦解。
雷恩的目光,再次扫过身边仍然沉浸在幻象中的三位队友身上。
他现在只剩下了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必须想办法唤醒队友们。
念及此处,雷恩没有尤豫,一个箭步冲到了距离最近的凯琳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就在他与凯琳身体接触的一刹那,刺骨的寒意与漫天的风雪,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风格粗犷的雪城之中。
厚重的石墙与石屋上镌刻着蓝色与红色的古老纹路,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前方的街道上,隐约出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是一个扎着酒红色马尾的少女,正背着一把对她而言略显长大的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行走,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了凛冽的空气里。
雷恩向那少女望去,不由得一愣。
尽管对方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但那眉宇间隐约的倔强,那双翠绿色眼眸深处时而闪过的坚韧,让雷恩瞬间认了出来,那是年幼的凯琳。
突然,几个年纪相仿、身着油亮皮衣的孩子从小巷里冲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们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挪揄,从那一身光鲜的打扮上来看,显然都是贵族阶层。
“看啊,是害人精”凯琳!”
为首的孩子尖着嗓子说道,他故意大吼大叫,显然是想引起街道上所有人的注意。
凯琳的身体瞬间一僵,她抿紧了嘴唇,低下头,试图从他们身边沉默地绕过去。
“喂!说你呢!”
那个孩子撞了她一下,逼得她跟跄后退了几步,“我父亲说,就是你害死了你自己的母亲!”
“不是!”
凯琳猛地抬起头,翠绿的眼眸里燃烧着怒火与委屈,“她是英雄!不是我害死的!”
“哼,别狡辩了,”
另一个孩子附和道,他弯腰抓起一团雪,用力捏成坚硬的雪块,“我母亲说,只有不听话、总爱惹麻烦的孩子才会连累大人!害人精!扫把星!”
“我不是!!”
凯琳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她环顾四周,眼眸里带着一丝恳求与期待,望向了那些路过的成年族人,希望能有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但她看到的,只有人们移开的目光、无声的叹息,甚至是指指点点的低语。
就在这时,第一个坚硬的雪球砸了过来,正中她的肩膀,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向后缩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它们砸在她的背上、腿上,甚至有一个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刺骨的湿痕和火辣辣的疼。
望着凯琳那孤立无援的瘦小身影,雷恩心中不由得一震。
他明白了,自己进入了凯琳内心最深的梦魔。
他也理解了,为何初次见面时,凯琳会为被众人指责的他挺身而出,说出那句“你们有谁亲眼见到过那小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原来,她也曾经历过这般被指指点点的痛苦。
而“害死母亲”的指责,远比被人称为“胆小鬼”要沉重得多。
心中慨叹之馀,雷恩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为那个雪中的少女挡住那些充满恶意的雪球。
就在他动身的瞬间,场景骤然变幻。
风雪街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燃着温暖壁炉的房间。
年幼的凯琳站在房间门口,头发和肩头还带着未化的雪花,看上去湿漉漉的。
一个身材魁悟、背影却显得异常落寞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她,坐在壁炉旁,一言不发地举着一个狼头酒杯,沉默地啜饮着。
“父亲————”
凯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小心翼翼地开口,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屋子里只剩下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啪声,以及那令人室息的沉默。
凯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走到了父亲面前,看到了他胡子拉碴的面容、通红的眼框、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脸上那未干的泪痕。
雷恩也看见了那张憔瘁得不象样子的脸,这位中年男人一凯琳的父亲,显然还沉浸在失去挚爱的痛苦中。
凯琳鼓起了最后的勇气,用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父亲,母亲的事,连您————也相信是我害死了母亲吗?”
男人终于动了动,他抬起了沉重的眼皮,那悲怆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没有回答“是”,但他长达数秒的沉默、以及最终缓缓移开的目光,本身就已经是最残忍的答案。
凯琳的小小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斗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在这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中碎裂,“没有人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我没有害死母亲!”
就在她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一只温暖的手掌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凯琳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雷恩。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没有丝毫的怀疑与指责,眼神里满是坚定与信赖:“我相信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蕴含着无比的力量,就象一道温暖的阳光,清淅地照在了她被冻僵的灵魂深处。
“凯琳,看着我。”
雷恩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的信念直接烙印在她的心上,“我和索顿、
还有温妮,我们都信任你。”
“回来吧,战斗还在等着我们,我们需要你,需要你那份从不退缩的勇气。”
随着雷恩的话语,冰冷的雪球、父亲的沉默、童年的阴影开始如同退潮般消散。
凯琳翠绿眼眸中的迷茫与痛苦瞬间被驱散,她不再是那个小小的凯琳,而是重新变成了那个坚韧勇敢的女剑士。
她紧紧握着雷恩的手,仿佛那是将她从深渊拉回的救命绳索。
“雷恩————”
她喃喃道,眼神终于彻底恢复了明亮,“我回来了。”
“等着我,我去唤醒索顿和温妮。”
雷恩对着凯琳微微点头,旋即转身,将手搭在了那个依旧保持着顶盾姿势的矮壮身影上。
触碰到索顿那颤斗身躯的一瞬间,雷恩的周遭景象再度扭曲了起来。
一股混合着烟尘、麦酒与油脂的气息扑面而来。
雷恩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下大厅的角落里,前方是黑压压的矮人人群。
“这里是矮人的城市?一处矮人地下大厅?他们都挤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
尽管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矮人聚集在一起的壮观景象,可他根本没有心思去观察他们的胡辫上有几个装饰环,而是焦急地四处张望着。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索顿的身影。
四下望去,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墙壁上刻画着矮人辉煌历史与锻造伟业的巨大浮雕,堪称恢弘壮观,比雷恩见过的任何浮雕都要震撼人心。
在无数熊熊燃烧的火炬的映照下,整个大厅的气氛显得肃穆而压抑,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火炬燃烧的噼啪声清淅可闻。
雷恩很快找到了索顿的身影,他就站在大厅的正中心,依旧穿着那身熟悉的链甲衫,但平日从不离手的巨盾和战斧已被卸下。
“索顿!”
雷恩试图呼唤对方,似乎是由于距离过远的缘故,索顿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能隐约感觉到,矮人那张隐藏在浓密红胡子下的粗犷面容,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着。
雷恩想从密集的人群中挤过去,甚至是企图踩着那些矮人幻影的脑袋走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矮人的心防太过于坚韧,还是那“黑潮馀烬”搞得鬼。
就在雷恩焦急地四下查找道路的时候,进一步注意到,索顿显然是全场的焦点。
从白须长及腰带、脸上刻满岁月沟壑的老矮人,到眼中还带着懵懂的年轻矮人,所有矮人的目光,全都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惊人的一致,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唾弃。
只见在高出人群的石台上,端坐着一群看上去地位很高的年长矮人。
他们每一个的胡辫都堪称威严雄壮,明显要比台下的其他矮人密集许多,也要更为精美与复杂。
中心位置,则是一位胡辫格外密集、上面缀满了各种装饰环的矮人老者,比任何一个矮人都要引人注目。
他面容如同风化的花岗岩,坚硬、冰冷,没有一丝波澜,这必定就是这支矮人氏族的现任族长了。
“根据先祖律法,背誓者,沾污的不仅是自己的荣誉,更是整个氏族的灵魂!”
老矮人族长突然开口,声音如同滚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肃然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如同两座山峦般压在了索顿的身上。
“为了洗净这份污点,“坚石”石心的一切氏族权利与身份!”
听到了这句话,雷恩马上就反应了过来,眼眸里流露出了几分凝重。
他知道这些矮人聚集在这里做什么了。
这是索顿被整个氏族“社会性处决”的最后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