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桌边的空气依旧凝固着。
阿哈保持着那个张开双臂的夸张姿势,脸上的笑容咧到耳根,面具的碎片在星光下微微颤动。
祂的眼中闪烁着纯粹到近乎残酷的期待,期待看见崩溃,期待看见疯狂,期待看见这位背负一切的王虫在得知真相后,会做出何等有趣的选择。
纳努克依旧四平八稳的坐在轮椅上,虽然旁边有祂的专座,祂熔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但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药师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稻绒,而岚的身形微微前倾,祂失去了巡猎命途的束缚,那份犹如刻印在骨骼中的守护的本能就更加明显了。
绝灭大君们都在屏着呼吸,就连归寂变成的轮椅都停止了细微的咯吱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星期日身上。
他的羽翼仍在颤抖,三十六只金色竖瞳毫无规律的开合,那些浮现的裂纹像是随时会彻底崩解,但令人意外的是,片刻后,他脸上的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既不麻木,也不绝望,而是一种,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样一个人脸上的,某种沉淀下来的清醒。
“说完了?”星期日开口,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只是比平时更加低沉,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金石,“祂说的没错,见到你,就应该直接打。”
阿哈眨了眨眼,笑容僵硬了一瞬:“诶?你不……激动?不愤怒?不……”
“我很愤怒,”星期日打断祂,金色的眼眸抬起,直视阿哈那张破碎面具拼凑的脸,“我也很悲伤,很痛苦,很……累。”
他顿了顿,羽翼上的裂纹开始缓慢的愈合,它们当然没有消失,而是如同熔金重新流动起来后,填补裂隙的造成的短暂的弥合。
“但阿哈,你忘了一件事,”星期日的嘴角极轻微的扬起,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弧度,“我继承的,不只是祂的记忆,还有祂承受这些真相的能力。”
他转过身,不再看茶桌边的任何存在,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在星骸遗迹中静静矗立的玻璃花房。
透过晶莹的墙壁,能隐约看见内里柔和的光晕,以及那具安静沉睡的遗骸。
“你说祂瞒着我,是因为爱我,”星期日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的在寂静中传开,“那你觉得,现在的我,会做出让这份爱蒙尘的选择吗?”
阿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空白,这是祂没能设想到的反应,很没意思,但却莫名的在祂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阿哈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位王虫了,因为他的平静,让阿哈成为了一个笑话,而且阿哈并不想因为这个笑话去哈哈笑出来。
星期日不再理会身后的一切,他迈开脚步,径直向着那朦胧的玻璃花房走去。
羽翼在他身后层层收拢,那些重新愈合的裂纹处流淌着温暖的金色光痕,像是泪水,又像是新生的纹路。
茶桌边的前星神们目送着他的背影,纳努克垂下眼帘,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药师则无声的叹了口气,岚却重新靠回椅背,将自己的目光再次投向虚无的星空。
阿哈愣了几秒,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尖厉的笑声:“啊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虫虫选的人果然跟祂一样,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阿哈更喜欢了!”
但此时,没有人再有心情回应祂的笑声。
而星期日也已经走到了玻璃花房的门前,玻璃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花房内的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土壤,植物根系和某种熟悉到令人心碎的馨香混合的气息,星骸尘埃被隔绝在外,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更加缓慢。
中央的水晶平台上,那具遗骸安静的躺着。
曾经覆盖全身的,属于繁育星神的非人特征已经彻底褪去,留下的是一具属于殷潮这个人的,苍白而残破的人类躯体。
祂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依旧存在,但在其中,那朵六瓣花正在规律的翕动,每一片花瓣都晶莹剔透,花芯散发着柔和的蓝粉色微光。
就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星期日不敢轻易去看,也注意不到的地方,悄悄的燃烧着,彰显着自己微弱的存在。
星期日站在平台边,就这样静静的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了遗骸冰冷的手背。
「我来了,我还是,不够坚强……所以我又来看你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花房里回荡,「阿哈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早知道,就照着祂的脸,多揍几下了。」
寂静在这里蔓延开来,空气中依旧没有传来殷潮温柔回应他的声音,只有那朵六瓣花在规律的舒张,收缩。
「你为什么……对不起,是我还不够强大,」星期日的指尖微微颤抖,他只能尽量保持声音的平静,「你怎么,把这么重的东西一个人扛着,这不是笨蛋吗?」
他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的抵在遗骸冷硬的肩头,即便他的体温已经很高了,但这具身躯还是将他冰的打了个哆嗦,他捂不热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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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背后的羽翼抖了抖,完完全全的延展开来,温柔的环抱住整个水晶平台,像是一个巨大的,白金色的茧。
「但是殷潮……」他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哽咽,「我也是个愚钝之人,我竟然到现在才完全明白,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深处那抹化不开的悲伤是什么。
我竟然以为那只是你对命运的无奈,是对族群的责任……我竟然,没有看穿那下面藏着的,是你自己在一点一点消失的倒计时。
你应该跟我说的,你该,告诉我的,至少……至少…………」
滚烫的泪水无声的滑落,滴在遗骸苍白的手背上,又顺着那苍白皮肤的纹理滚落,渗入水晶平台的缝隙。
「阿哈问我知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意味着什么,」星期日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但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我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你从成为星神那一刻起,就在燃烧自己,我知道你给我的每一次拥抱,都是在从自己的存在里……割血剜肉。
我知道你说的永远,对你来说,更像是一个残忍的谎言……可你依旧为我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他握紧了那只冰冷的手。
「但殷潮,我也知道别的,我知道你在那么痛苦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爱我,我知道你在不断消失的过程中,依然为我铺好了未来的路。
我知道你哪怕只剩下一缕意识,也还在挣扎着想要回来,对吧?」
他的目光落在那朵六瓣花上又迅速的挪开,蓝粉色的小火苗雀跃了一瞬,但星期日依旧无暇注意。
「………求你……求求你,回到我身边,好吗?」
花房内一片寂静,但就在这一刻,一直安静蹲在殷潮遗骸旁装睡的小黑鸡突然动了动。
ix的化身抬起毛绒绒的小脑袋,两颗黑豆般的眼睛看了看星期日,又看了看那朵花,然后轻轻唧了一声,拍打着小翅膀飞了起来。
它在花房内绕了一圈,最后悬停在星期日面前,歪着头看他。
星期日与这只代表虚无ix的小生物对视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小黑鸡的额头。
“出去吧,”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现在,这里只属于我。”
小黑鸡眨眨眼,似乎思考了一秒,或者说,ix的本体判断了一秒,然后便顺从的转身,噗的一声穿过玻璃墙壁,飞了出去。
花房外,茶桌边,一众前神看见小黑鸡被“丢”出来的那一刻,表情都微妙了一瞬。
阿哈噗嗤笑出声:“这是……被赶出来了?哎呀呀,我们这么可爱的小鸡崽子也有不受待见的时候——”
小黑鸡完全没理会祂的调侃,拍打着小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黑豆般的眼睛扫过茶桌边的每一位前星神:
纳努克,药师,岚,阿哈,以及僵在轮椅边上的绝灭大君们,最后,它轻盈的降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岚的头顶。
岚:“…………”
说实话,祂整个人都僵住了,头顶传来暖绒绒,沉甸甸的触感,还伴随着细微的,满足的咕噜声,就跟米蒂洛趴在祂头顶的感觉差不多。
药师在一旁拼命忍住笑意,肩膀微微颤抖,纳努克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的抽动了一下,然后,同祂身后的绝灭大君们一起,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
阿哈笑得满桌子打滚:“哈哈哈哈!巡猎的呆子被虚无当鸡窝了!这画面阿哈能笑一百年!!!!”
岚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冷静,祂抬头,当然,即便祂的眼睛都翻上去了,在这个角度也什么都看不见。
祂只能感觉到那团带着困倦气息的暖意,然后,岚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语气说:“ix,你能不能……”
小黑鸡在祂头顶舒服的蹭了蹭,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然后……打起了小呼噜。
岚绝望又无助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