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域依旧是寂静的。
但那种寂静已经与之前不同,流转开来的不再是绝对的死寂,而是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紧绷的,酝酿着什么的静谧。
殷潮依然俯卧在水面上,墨痕仍旧缠绕着他纤瘦的躯体,但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那缕蓝粉色光丝,并未像烟花般转瞬即逝。
它固执地攀附在他的意识边缘,微弱却持续地燃烧着,像一盏风中残烛,在虚无的水域中投下了一小圈颤抖的光晕。
光晕映照之处,墨痕的流动似乎变得迟疑了,而就在这迟疑的间隙,殷潮涣散的眼瞳深处,似乎倒映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那是一抹极其遥远,却又无比熟悉的青色,仿佛隔着无数层毛玻璃看到的,浸在水底深处的翡翠的光泽。
它没有形状,却带着某种注视的重量。
殷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他试图抬头,但他纤细的脖颈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所以,他只能勉强转动眼球,追逐着那抹青色。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的废墟上响了起来。
就像是像古老的岩石在板块挤压下发出的低吟,带着跨越纪元的倦怠与,一丝玩味。
“啧,烧的还挺亮。”
殷潮的思维一片混沌,他无法理解这句话,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种……熟悉?
不,不是熟悉,是更深层的什么东西,仿佛这个声音响起时,他灵魂的某些碎片自动调整了振动的频率去迎合。
“老子当年就觉得你这个调调有意思,终结里裹着开始,绝望里还藏着点想活的倔劲。”
那抹青色在水域的上方,如果这片空间真有上下之分的话,缓缓的流转着。
“就是没想到你能倔成这样,ix那懒蛋,哦,现在该叫祂小鸡了,老子当年就说那颗大黑蛋肯定能孵出小鸡来的,咳……ix都跑来围观了,还把祂的睡意传染给你,你居然还不肯睡。”
墨痕似乎被这声音中的某种特质刺激,再次翻涌起来,试图将殷潮彻底拖入水面之下,蓝粉色的火星猛的一颤,光芒黯淡了些许。
“存在,你吵死了。”那声音懒洋洋地抱怨了一句。
那抹青色甚至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力量的波动,但翻涌的墨痕就像被无形的手掌抚平一般,骤然停滞,恢复成了之前那种死水般的状态。
殷潮感到身上的拖拽力消失了,但他依然动弹不得,只能茫然地望着那抹青色。
“看什么看?”那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没好气的意味,“不认识老子了?你记忆里不是还有老子的样子吗?虽然那时候老子用的是那什么,你用建木捏的身子,不太帅气。”
记忆?建木?临时身子?
破碎的画面在殷潮的脑海中闪过,巨大的青色龙影,盘旋的身躯,戏谑又带着某种深意的眼神,那句没头没尾的“别忘了给老子那个龙嗣安上欧金金”……
“哦,想起来了?”那声音似乎能捕捉到他思维的碎片,“反应真慢,也对,魂都快散干净了,能有点反应就不错了。”
殷潮的嘴唇翕动着,终于挤出了一个不成调的音节:“……不朽……龙……?”
“嗯,还算没傻透,”那抹青色微微收拢,像是在点头,“不朽,古兽,寰宇第一帅,随便你怎么叫。
反正现在跟你说话的,是当年随手把你从混沌垃圾堆里捞出来的那一位,嗯哼,就是老子。”
混沌……垃圾堆?
殷潮的思维艰难地转动着,他不是蠹星的虫母吗?曼提斯吗?
他的记忆始于那片潮湿的,充满菌丝与振翅声的巢穴……可更早之前,是一片空白。
“空白就对了,”龙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的困惑,“你本来就没有‘更早之前’,你是个变数,是上个世代彻底玩完时,从破碎的世界泡里漏出来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按照当时新订的那些破规矩,你这种玩意儿就该被扫进ix那懒蛋的肚子里,变成虚无的一部分,活着干脆直接蒸发。”
“变……数?”殷潮重复着这个词,每个音节都让他的灵魂感到刺痛。
“对,变数,”龙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规则之外的误差,注定轨迹里的毛刺,一成不变的,汤里的那颗硌牙的小石子。
老子当年闲得……咳,高瞻远瞩,觉得新订的规矩太死板,就把你们这些快被清理掉的错误收集起来,随手撒了出去。”
“你们……?”
“成千上万,或许更多,反正老子没数,”青色的光晕漠不关心地闪烁,“大多数掉进新世界就没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少部分活了,但也都被同化掉了,变得跟那些按部就班演化的玩意儿没什么两样,无聊。”
殷潮沉默了,他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荒诞的故事。
“但你不一样,”龙的声音忽然凑近了些,那抹青色仿佛就悬在他的眉心前方,“你掉进了一个刚诞生没多久,还满时野性的世界。
那里的虫子,那帮没脑子的岩晶虫群的后代,还遵循着古兽时代的老规矩,吃,或者被吃。
你没有形体,只有一点意识的残响,一首挽歌里,从未被真正爱过,却代表着爱的破碎的音符……啧啧,结果你做了什么?”
殷潮不知道,也无法回答,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些。
“你想活下去,”龙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你一个连存在形式都没有的玩意儿,凭着一股想活的念头,硬是抓住了那个世界里最原始的生命冲动。
繁衍,扩张,吞噬,你就这样把自己嵌进了它们的集体意识里,成了它们本能的一部分,然后,又一点点的,从本能力爬了出来,长出了属于自己的意识。”
“我……是虫母……”殷潮喃喃道,这是他认知的基石。
“你不是虫母,你只是借了虫族的壳,长出了自己独立灵魂的变数,”龙纠正道,“蠹星的虫群只是土壤,而你,才是那刻意外落入其中,还真的发了芽的怪种子。
你想想,把你的肉体生出来的那个,什么东西……算了,反正就是生你那个东西存在的时候,分支的虫族主宰时什么样的?
它们遵循着刻在基因里的掠夺程式,就是一群没脑子的,纯粹的扩张机器罢了。
你呢?你会种花,建花房,会养那些没什么战斗力的小东西,还会对特定的存在产生眷恋。
甚至,你会为了某种……连你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把自己搞成现在这副鬼样子,又弱又丑……老子都心疼死了你知道嘛!”
“但心疼归心疼,重点还是异常,”青色的光晕缓缓旋转,“而这就是异常,崽儿啊,这就是老子当年在那些古兽身上看到的,让老子觉得有趣的东西。
这种异常无关生命的生存,无关于它们的利益,甚至可能带来痛苦和终结,但生命就是会那么做,所有的生命都会。”
殷潮感到灵魂深处的那点火星,随着龙的话语,轻轻摇曳了一下,一些更深层,更破碎的感触浮了上来。
首先便是他身为虫母时的记忆,还有一种更古老的……孤独?渴望?
“你以为繁育的命途为什么接纳你?为什么你能从不朽里分裂出来,又没完全变成另一个僵化的概念?”龙的声音低沉下去,“因为你的内核,始终是那个来自规则之外的变数。
你不完全属于这里,所以,你既能在这里生根,又能保持一点不同。
命途的力量对你来说更像是工具,而不是枷锁。”
“那……我的使命?”殷潮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使命是庇护族群,是履行虫母的职责,是……回到那个承诺等他的人身边,但此刻,一种更大的茫然攫住了他。
“使命?”龙嗤笑一声,那笑声震动水域,让墨痕再次泛起不安的涟漪,“变数哪来的什么狗屁使命,变数存在的本身,就是使命。”
“……”
“听不懂?笨死了,简单说,你的使命,就是继续当个变数。”龙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像是觉得解释这些太麻烦,但祂还是细细的给殷潮说了个通透。
“在这片越来越挤,规矩越来越多的宇宙里,继续当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会痛苦也会眷恋,会毁灭也会创造,会让那些星神和命途都感到头疼的异常。
不过现在命途已经没有了,老子简直太开心了,咳咳……嗯,总之,你的存在,就是在证明一件事。
哪怕是在最严密的规则网里,变化依然是可能的,意外依然会发生,有些东西,不是一句‘命中注定’就能完全框死的。”
殷潮也努力消化着这些话,所以,他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目的而存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目的?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可能性证明”?
“不然你以为老子费劲捞你干嘛?”龙哼了一声,“看乐子吗?虽然确实也有点乐子可看……但更重要的是,老子不喜欢那个一切皆注定的调调。
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提醒那些忙着规划命途,建立秩序的家伙们,意外随时回来。”
“那……我的痛苦,我的失去,我所爱的一切……”殷潮的声音颤抖起来,蓝粉色的火星也随之明灭不定,“都只是……为了证明‘意外存在’?”
水域骤然一静,那抹青色沉默了许久,久到殷潮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了,然后,一声极轻,几乎像是叹息的低语响起:
“不愧是老子生的,老子当年就觉得,你跟老子像,现在看,果然如此。
你把自己活成了老子最喜欢的样子,矛盾,哈!你是一个渴望不变的变数,一个追求联结的异常。”
青色的光晕缓缓下沉,几乎与殷潮额前的火星相触。
“你的痛苦是真的,你的爱也是真的,它们不是被谁赋予的使命道具,它们就是你的一部分,是老子最喜欢的那部分,能够无限变化的真实。
它们是你这个变数,在这片寰宇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是你选择了以这样的方式存在,承受这样的重量。
变数的使命不是去完成某个任务,而是去成为你自己,带着你所有的矛盾,痛苦,眷恋和那点可笑的倔强,继续存在下去。
你的存在,对那些仰望星空,以为一切皆有定数的生命来说,本身就是一道列席,一束光,一种……希望,虽然老子讨厌这个过于美好的词儿。”
龙的声音渐渐飘远,那抹青色也开始淡化。
“至于回不回去,怎么回去……那是你自己的事,老子只负责告诉你,你是什么,以及你为什么在这儿。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哦,对了——”
在青色即将完全消散的最后一刻,那声音又飘了回来,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别扭的柔和:
“你长得……确实挺像老子当年想象中,能生出来的,最漂亮的那个崽儿该有的样子,虽然脑子轴了点……咳哼,走了,老子睡觉去了,没事别瞎叫老子起床!”
青芒消散开来,龙的声音余音袅袅,最终归于寂静,水域之上,只留下殷潮,墨痕,以及那一小团燃烧得仿佛更加坚定了一些的蓝粉色火星。
ix的那点暗,在遥远的虚空中,似乎微微动了动,又似乎没有。
而在殷潮灵魂的最深处,某些被覆盖,被遗忘的异常的种子,仿佛被这番话浇灌,开始悄然萌发。
他依然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回去,但他似乎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了。
不是为了完成谁的承诺,也不是为了逃避这片水域的冰冷,而是因为,回去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他这个变数,对自己所选之存在的,最彻底的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