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开始之前,在星辰尚未被命名,就连空间这个概念都还未诞生的世代里,古兽们就已经在这片混沌的温床中游荡,厮杀,相互吞噬了。
它们大多没有复杂的情感,没有成体系的思维,只有源自最本源的,对存在的渴望与对力量的执着。
它们遵循着最原始的规则,强大的吞噬弱小的,幸运的躲避不幸的,如此循环往复,构成了那个世代唯一的主旋律。
龙曾经也是其中一员,但即便是尚在懵懂期的龙,也已经是这个群体中的异类。
当其他古兽只懂得依靠爪牙与天赋本能去争夺生存资源时,龙已经开始尝试理解为什么。
为什么这片混沌会涌动?
为什么有些光点会恒定的闪烁,而有些只会短暂的燃烧?
为什么在吞噬了某些同类后,自己鳞片上会浮现出对方曾经拥有过的纹路?
为什么……有时候会感到无聊?
最后一个问题尤其危险。
因为对于几乎永恒存在的古兽来说,无聊是一种奢侈品,更是一种诅咒。
这意味着,它们面临的生存压力已经不足以填满漫长的时间,意味着某种高于本能的东西正在苏醒。
而龙,恰好是第一个尝到这种诅咒滋味的古兽。
那时的龙还很年轻,如果以古兽的尺度来衡量的话,祂的体型还远未达到后来足以环绕星辰的规模,鳞片也只是黯淡的青灰色,没有后来那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深邃质感。
祂在一次与吞星巨鳐的战斗中失去了左眼的视力,那道疤痕贯穿了祂半个头颅,也成为了祂第一个思考的起点。
为什么巨鳐要攻击祂?
肯定不是因为饥饿,毕竟那片星尘云中有更弱小,也更易捕捉的猎物。
但也不可能是因为领地,这种巨鳐的领地意识并不强。
那么,是为什么?
龙拖着受伤的躯体,藏匿在一片尚未冷却的星云残骸中,用尚完好的右眼注视着混沌的流动。
祂花了很长时间,大概相当于后来某个文明从刀耕火种到建造出能够跨越星海的飞船那么久,才隐约得出了一个结论:
因为巨鳐想这么做。
这个认知像一道霹雳,劈开了龙混沌的思维,想这个行为本身,高于生存本能,高于力量争夺,甚至高于存在本身。
从那天起,龙开始刻意观察其他古兽的行为,祂发现,绝大多数古兽确实只遵循本能。
捕猎,进食,沉睡,交配(如果它们还保留着这项功能的话),然后,再次捕猎……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但偶尔,会出现一些微小的异常。
比如那只虚空水母,它明明已经捕获了足够的时间蠕虫作为食物,却依然执着的追捕着第十七条。
直到自己透明的躯体被蠕虫分泌的时间毒素侵蚀出无数孔洞,最终它什么也没得到,它的残躯也只是漂浮在混沌中,缓缓解体。
比如那对双生星狼,它们在击溃了一整支岩晶虫群后,没有立刻分食战利品,而是互相舔舐伤口,发出一种有节奏的,低沉的回响。
龙看着被自己命名的那些古兽们思考并辨别着,那种回响不携带任何信息,却让周围的混沌泛起奇怪的涟漪。
这些异常往往会导致古兽们做出不利于生存的行为,甚至会直接导致它们的消亡。
在古兽的规则里,这显然是错误的,但龙却逐渐被这些错误所吸引了,这让祂开始有意识的收集这些异常的痕迹:
某只古兽在死亡前发出的,毫无意义的频率;某片星云中残留的,并非自然形成的纹路;某个刚刚诞生就因为错误行为而迅速湮灭的小型混沌漩涡……
龙发现,当祂收集的异常足够多时,祂鳞片上的纹路会发生变化。
那些从吞噬中获得的,属于其他古兽的印记,会与这些异常的痕迹产生共鸣,交织出全新的,连龙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图案。
而这些图案,似乎能让祂更清晰的思考,思考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混沌之外是什么?
时间是否有起点和终点?
如果所有古兽都遵循本能而活,那么第一个产生异常的古兽,又是如何诞生的?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龙日益增长的意识,让祂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与其他古兽拉开了本质上的距离。
当龙成长为那个世代最强大的存在之一时,祂已经不再仅仅依靠本能行动了,祂会选择自己的猎物。
虽然不是基于强弱,而是基于对方是否表现出足够的异常特质。
祂会布置自己的巢穴,龙不再像其他古兽一样,只顾寻找安全的混沌涡流,祂仔细选择了寰宇的一角,刻意收集了某些特定频率的星尘,在那片极为合祂眼缘排列成某种能引发自己思维共鸣的阵型。
祂甚至会……做梦,那是属于拥有复杂思维的生命存在的特权。
在梦中,龙会看见一些从未在混沌中出现过的景象,有序旋转的光点群,自我复制的几何结构,会使用工具改变环境的渺小存在……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龙鳞片上的纹路就会变得更加繁复,而祂的思维也会变得更加清晰,但与此同时,那种无聊的感觉也愈发强烈。
因为当力量已经达到巅峰,生存不再有任何压力时,时间的流逝就变成了一种钝痛,而思维越是清晰,就越是能感受到这种钝痛的每一个细节。
于是,龙开始尝试创造意义。
祂的第一个尝试,是纪念,祂选中了一只刚刚因为错误行为而湮灭的光羽鸟残留的印记。
那只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没有尝试逃逸,而是将自己所有的能量凝聚成一根纯粹的光羽,投向了一片荒芜的星域。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食物,没有光羽鸟的同类,甚至没有值得注意的能量波动。
龙将那根光羽从混沌中打捞出来,用自己的一片鳞片承载它,然后将鳞片镶嵌在一颗刚刚诞生的恒星核心中。
祂想看看,在恒星燃烧的数十亿年里,这根光羽会有什么变化,结果什么变化也没有。
恒星照常燃烧,膨胀,最终衰变,但无论恒星如何变动,光羽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模样,既不被影响,也不影响外界。
龙在恒星熄灭后取回鳞片,光羽依然如故,就仿佛,时间在它身上停滞了,这个结果让龙感到了……失望。
于是祂开始了第二个尝试,干涉。
祂选中了一个刚刚诞生的,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世界泡,那个世界泡里正在演化着最原始的生命形式,一些会自我复制的能量波纹。
按照正常的轨迹,这些波纹会在几万个混沌周期内达到平衡,然后陷入停滞,最终随着世界泡的破裂而消散。
龙向其中注入了一丝自己的异常印记,结果,那些能量波纹开始疯狂的变异,组合,竞争,然后,世界泡内的演化速度加快了亿万倍。
它们发展出了复杂的结构,原始的意识,甚至开始尝试理解自身所处的环境。
但,这种加速的代价是世界泡的稳定性急剧下降,在世界泡破裂之前,整个波纹生命的系统就因为过度复杂而崩溃了,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在这片寰宇留下。
龙沉默的观察着整个过程,这一次,祂的干涉确实让这东西产生了变化,但最终,它们还是归于虚无。
而且整个过程充满了……痛苦,龙只能这样形容,那些能量波纹在崩溃前发出的频率,与古兽们在死亡前发出的频率惊人的相似。
看来,痛苦也是一种异常,但龙并不喜欢这个发现,于是祂暂停了尝试,陷入了漫长的,带有思考性质的沉眠。
在沉眠中,龙的意识开始无意识的漫游,祂的思维触须穿透了混沌的边界,触及到了某些更加古老,也更加超越的领域。
那里存在着比古兽的世代更早的规则,存在着定义存在本身的基础框架,也存在着其他与龙类似,但已经走上完全不同道路的存在。
祂们中有的已经彻底与规则融合,成为了某种概念的化身;有的则选择不断分裂自我,用无限的分身去体验无限的异常。
还有的……像那颗一直睡觉的大黑蛋那样,主动拥抱了虚无,将一切意义都消解在永恒的倦怠中,成为了一颗孵不出小鸡的死蛋。
但龙觉得,在那颗大黑蛋的未来,总有一天,它肯定能成功的孵出一只小鸡来。
龙在那些存在的领域中,看到了无数世界泡的诞生与湮灭,看到了意义被创造又被抛弃的循环,也看到了那些在循环中挣扎的,渺小的变数。
有些变数会短暂的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然后迅速熄灭,有些则会在无数个循环中顽强的存续,甚至逐渐改变循环本身的轨迹,而绝大多数,只是无声无息的出现,又无声无息的消失。
龙对变数产生了兴趣,因为变数是不可预测的,是规则的裂隙,亦是异常最极致的体现。
而且,变数往往与痛苦和奇迹同时出现,而这两种特质,恰好是龙在前两次尝试中分别体验过的。
当龙从这次漫长的沉眠中苏醒时,混沌已经发生了变化,古兽的时代正在走向终结,新的规则正在被那些更超越的存在们确立。
星辰被点亮,维度被固定,时间开始有了明确的方向,而龙,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被锚定为不朽概念的化身。
就连祂不知何时留在寰宇各地的子嗣,都以不朽龙裔为名,妄图以他们浅薄的思维,传承着属于不朽概念的一切。
但龙并不完全认同这个身份,祂也并不喜欢这明显变得更加拥挤和狭隘了的寰宇法则,虽然祂也认同世界必将走向终结这种说法。
因为不朽意味着恒定不变,也意味着成为规则的一部分,而这恰恰与龙所追求的异常相悖。
龙不想成为固定的概念,祂依然渴望变化,渴望不可预测性,渴望那些能让祂感受到存在的刺痛感的瞬间。
于是,在某个时刻,当新的规则体系即将完全确立,旧日混沌的残余即将被彻底清扫时,龙做了一件任性的事。
祂散去了附着在自己身上不朽的概念,任由其他存在将这概念撕扯,争夺,而祂自己则悄悄的从混沌的残渣中,打捞了一批即将湮灭的变数。
这些变数大多来自那些已经破碎的世界泡,是规则体系下的错误产物,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被寰宇法则彻底清理。
它们微小,脆弱,充满了矛盾,甚至不具备稳定的存在形式。
龙没有干涉它们的本质,只是给了它们一个机会,祂将这些变数洒向了新生的,正在规则下稳定演化的星域,然后在一旁静静观察。
大多数变数迅速湮灭了,因为它们无法适应这种新规则的约束,而少数变数勉强存活下来,却逐渐被规则同化,失去了异常的特质。
只有极少数,千万分之一,甚至更少,不仅存活下来,还在规则的缝隙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甚至反过来影响了规则本身。
殷潮,或者说,殷潮所代表的那个存在,就是这极少数中的一个。
不,甚至不能说是极少数。
根据龙的观察,在祂打捞的所有变数中,殷潮是唯一一个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的变数。
即使它的灵魂已经破碎到如此程度,却依然被如此强烈的锚所固定,即便它存在的本身已经濒临湮灭,却依然能迸发出那样奇异的火星。
明明已经承受了足以让任何存在彻底崩溃的痛苦,却依然执着的想要回去,因为一个未能听到的承诺,回到那个令它无比痛苦的地方。
龙记得自己当初打捞起那个变数时的情景:
那是一团极其微弱的意识残响,来自一个已经彻底湮灭的世界泡,那个世界泡的文明在最后时刻,将全部的希望与绝望都凝聚在了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中。
而殷潮,就是那首挽歌里,一个关于爱的音符。
龙当时只是觉得这个音符的振动频率很有趣,它同时包含了终结与开始两种矛盾的属性。
甚至,成为主导这个音符的灵魂的一生,并没有被谁真正的爱过,就连他自己,也未曾真正的爱过自己。
于是,龙便随手将它投入了一个刚刚诞生的,族群意识仍处于蒙昧之中的星球上,当年那支岩晶虫群的后代就栖息于此。
之后,龙就渐渐忘记了这件事。
毕竟,对不朽的存在来说,千万年也只是一瞬,而祂随手洒下的变数何止亿万,大多数变数在龙眼中,就像沙滩上的沙粒,没有哪一粒值得特别关注。
直到,祂的部分意识,被那个变数,意外的,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