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门大街上,朱门高第鳞次栉比,往来车轿络绎不绝。
这里是京师权贵云集之地,若论当下权势最盛、府邸最显赫者,莫过于张、许、柳三家。
张家累世公卿,掌文衡;许家多年经营,势力深不可测;柳家全无门阀根基,柳承砚乃是地地道道的寒门出身。他凭科举入仕,一介寒士竟破格跻身阁老之位,硬生生凭一己之力撑起门户。
其人圣眷昌隆,圣意眷顾之深,竟隐隐压过一众老臣,是以柳府门前车马辐辏,煊赫之势直追张、许二家,成三足鼎立之局。
其余零散的公侯府第、部堂官宅,虽也气派,在此三家的威势映衬下,终是略逊一筹。
此街笔直宽阔,青石墁地,尽头正对着那巍峨的宣武门城楼,乃贯通内外城的主干官道。
宣武门取自古籍“武节是宣”之意,寓“武烈宣扬”,与东边的崇文门遥相对峙,暗合帝都“左文右武”的格局气势。
更因此地乃是南方诸省官员入京述职、商贾贩货、举子赶考走旱路的必经之门,久而久之,聚集了大量南省籍贯的官员宅邸与会馆,便有了“宣南”这一泛称,市井繁华,人流稠密,远非府右街可比。
许舟扮作的小厮,在熙攘的人流中兜兜转转,看似漫无目的,实则轨迹清晰。
他绕过几处发放喜饼利市、热闹非凡的许家摊点,专拣人稍少些的边道行走,目光低垂。
穿过半条街,又折入一条相对清净的横巷,巷底深处,一座府邸映入眼帘。
府门不算最张扬,但门楣高阔,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漆色暗沉内敛,门前两尊石狮半蹲踞坐,威严肃穆。
这便是柳府。
柳府大门外,左右立着六根雕刻精良的汉白玉拴马桩,桩头分别雕成麒麟、天马等瑞兽模样,此刻正拴着几匹皮毛油亮、鞍鞯鲜丽的骏马。
门口两名青衣门房,约莫三四十岁年纪,腰板挺直,眼神活络,正一左一右守在门檐下。
许舟在台阶下站定,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上前两步拱手道:“二位老哥辛苦,烦请通传一声,小人是府右街苏府姑爷许舟许公子遣来的,有紧要事需当面禀告柳老爷,还望老哥行个方便。”
左边那脸型稍长、留着短髭的仆役眼皮懒洋洋地掀了掀,将许舟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他衣着普通,面生,语气便有些慢悠悠的拖沓:“哦?你家主公有何等要事啊?可有名帖拜匣?若只是寻常问候或些微小事,怕是不巧,我家老爷今日事忙,未必得空,莫要误了老爷的正事时辰。”
他话音未落,旁边那位年纪稍长些的门房却用胳膊肘悄悄搡了他一下,随即转向许舟,语气也陡然变得客气起来:“这位小哥,你方才说你家公子是谁?许舟?可是那位苏家女婿,新封了‘耀武将君’的许舟许公子?”
许舟心中微动,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神情,腰弯得更低些,答道:“回这位大哥的话,正是。”
那年长门房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原来是许公子府上的人!快请进,快请进!老爷先前儿特意吩咐过,若是许舟许公子本人或其遣来的人,无论何时,不必通传等候,直接领进去便是。小哥,随我来吧!那位长脸的老哥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兄弟莫怪!”
许舟恍然大悟,连忙拱手:“原来如此,多谢二位大哥!”
说罢,他便微微弓着身,跟着那门房迈过高高的门槛。
门内别有洞天。
入门之后,是一道宽敞的影壁,壁上以青砖浮雕着松鹤延年图,工艺精湛,却不鎏金敷彩。
绕过照壁,是宽敞的前庭,青砖墁地,两侧游廊曲折。
府邸规制虽大,陈设却出乎意料地并不显得极尽奢华。
庭院中多植松、竹、梅等寓意清正的树木,假山池沼点缀其间,造型古朴。
廊柱梁椽上的漆色半新不旧,显是有些年头,却保养得极好,干净整洁。
建筑格局开阔疏朗,飞檐斗拱的形制合乎礼制,却未见过分繁复的雕饰彩绘,梁柱漆色深沉,用料极为考究。
颇有种藏富守拙、重威仪而不尚浮华的气度,与柳承砚平日在官场上那副精明外露、长袖善舞的形象颇有不同,细想却又觉得合理。
到底是执掌兵部要害、深知盈满则亏道理的人物。
那仆役引着许舟,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向西。
游廊两侧偶有仆役丫鬟经过,皆是步履轻快,目不斜视,规矩极好。
不多时,来到西侧一处名为“澄怀”的花厅。厅内陈设简洁,几张酸枝木的椅子和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字画,多宝阁上摆放着些书籍和朴素的文玩。
“小哥在此稍候,用些茶。”
门房请许舟在客位坐下,一名青衣小鬟伶俐地奉上茶来,茶盏是素净的白瓷,茶叶却是顶尖的明前龙井,芽叶舒展,香气清幽。
门房对许舟客气道:“今日老爷恰巧未去兵部衙门,就在府中书房处理公务。您稍坐,我这就遣人去禀报。”
许舟连忙起身,学着下人姿态微微躬身:“有劳了,麻烦您。”
门房点了点头,便退出花厅,立在门口,招手唤过廊下一个穿着豆绿色比甲、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鬟,低声嘱咐:“快去后头禀告老爷,就说府右街苏府那位许舟许公子派了贴身小厮过来,人已领到花厅奉茶了。看着像有急事,但具体未曾明言,需老爷定夺是否立刻接见。”
小丫鬟伶俐地点头应了声“晓得了”,立刻提起裙角,沿着游廊另一侧,脚步轻快地小跑而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许舟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垂手恭立。
脚步声很快到了门口,柳承砚的身影出现在花厅入口。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深蓝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子束着。
他眉头微蹙,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跟着几名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