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到厢房看着，别让他乱跑，也别惊动旁人。”
许舟将昏迷的小厮推向两人方向，自己则拿起蓝布包袱转身便朝正房走去，只丢下一句，“借他身份一用，时辰不会太久。”
小和尚最先回过神来， 低诵一声佛号，起身快步上前想搀扶。
那小厮看着精瘦，昏厥后身体却格外沉坠，他试了两次竟没完全架起来，白皙的面皮微微涨红。
汀兰见状，将碗筷放下，三两步跨过来，嘴里低声咕哝了句“没力气的光头”，弯腰，单手抓住小厮的腰带和后领，臂上筋肉微微一绷，竟似拎一只空米袋般，轻松将人提起，另一只手还顺势捞起了掉在地上的抹布。
她转身便朝西厢房走去。小和尚看着她的背影，默然片刻，随即快步跟上帮忙。
正房内，许舟闩上门。
骨骼发出几声细响，身高似乎微不可查地收敛了半分，肩宽也略作内收。皮肉之下，面部的轮廓线条随之柔和，颧骨的高度，下颌的宽度，乃至耳廓的形状，都在中重塑。
不过片刻，铜镜中映出的，已是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与门外昏迷的小厮一般无二，连脸上的浅淡旧疤，都仿得分毫不差。
他迅速换上青色青色短褐，布料是市面上常见的松江棉布，浆洗得硬挺。
他走到房中央，模仿那小厮的步态走了几步，调整着重心与摆臂的幅度。
很快，那种带着些许瑟缩的步姿便活灵活现。
许舟对着空气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便露出一个带着七分恭顺、三分伶俐的笑容。
过目不忘与这千面之术，确是绝配。
他想起柳承砚曾经提到过。
每个人行走坐卧，发力习惯早刻进骨头缝里了。
所以若是能一眼看穿他哪条腿吃劲，哪边肩膀先动，连喘气的节奏都记下，模仿其‘神髓’，这才是真能鱼目混珠。
他不再耽搁，模仿着小厮步态，微微缩着脖子，脚步轻快地拉开院门，闪身出去，又反手将门轻轻合拢。
出了小院，他如同一个真正去跑腿办事的下人，低头往苏府侧门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早起打扫的仆役，对方也只是随意瞥了他一眼，并未有任何异常反应。
推开苏府侧门，许舟状似无意地抬眼，目光扫过侧门对面巷子拐角处。
只见一人戴着斗笠倚墙而立，正看似随意地抽着旱烟，但那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锁定着苏府侧门的进出之人。
许舟心中冷笑，脚下却不停。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打量了一瞬，便又移开了。
他加快了些脚步，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七拐八绕，从巷子另一端钻出，已是府右街的后巷。
这里已有早起的摊贩开始生火，蒸饼的笼屉冒出白汽，油炸果子的“滋啦”声伴着香气飘散。许舟小跑起来，青色的身影融入渐渐增多的人流。
从府右街向南，穿过一条短巷，眼前骤然开阔，喧嚣的人声与各色幌子扑面而来——宣武门大街到了。
宣武门大街是京城南北通衢之一，此刻早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然而，今日这热闹之中，却掺杂了一抹不同寻常的“喜气”。
十余名身着许家统一靛蓝色劲装、外罩半臂比甲的小厮，个个精神抖擞，正抬着数个硕大的箩筐，向渐渐聚集的行人分发着什么。
筐中一种是油纸包好的喜饼，纸包是特制的喜庆梅红纸，上面印着烫金的双喜缠枝纹，另有一行小字“瑞芳斋精制”。
瑞芳斋乃京城老字号点心铺，尤以宫廷御赐配方的“八宝蜜贡”和“山楂云片糕”闻名，非达官显贵或重大节庆难得订制。
另一种则是红纸封好的利市，鼓鼓囊囊，里面不是寻常赏钱的一两文，而是一整串，约莫二三十文！足够寻常三口之家两三日的嚼谷。
“许家大喜，见者有份！沾沾喜气！”
行人纷纷围拢，有那赶早市的挑夫、送水的力巴，甚至附近寺庙出来化缘的游方僧，伸手都得了一份。
更有那机灵的顽童，领了一份，钻出人群，换个方向抹把脸又挤进来，笑嘻嘻再讨。
分发的小厮也只笑骂一句“小猢狲”，照样递过，许家泼天富贵，不差这点散财。今日只图热闹喜庆，不拘小节。
许舟冷眼瞧着，知道这排场背后，是许家急于与陈家联姻的迫切心思。
他面无表情地低首经过，只听身旁一个老者好奇问：“嚯，这阵仗！瑞芳斋的喜饼，还直接发铜钱串子！敢问贵府这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啊？”
被问的小厮闻言，胸脯挺得更高，声量也提了起来，带着掩不住的得意：“这位爷问得好！今日是我家公子去陈家纳采问名、定下吉期的好日子！”
他刻意顿了顿，环视周围被吸引过来的目光，才朗声道，“这日子是钦天监张昇张副监正亲自勘定的，批的是‘紫微东临，鸾凤和鸣’的顶格吉兆！这喜饼、利市，就是让咱们京城父老都沾沾这天赐良缘的福气！”
行人闻言更是瞠目结舌：“钦天监副监正亲自卜的吉日？！了不得！了不得！敢问，是府上哪位公子，与陈家哪位千金喜结连理啊？”
那小厮脸上光彩更盛，朗声道：“便是我家二房嫡长公子，许修仁！我家公子至情至性，原配夫人早逝后，守足礼制，多年未续弦，京中谁人不赞一声仁厚？如今孝期已满，天赐良缘，恰逢与陈家嫡女八字天合，良缘天定，这才郑重定下婚事！诸位今日沾了喜气，往后咱们许陈两家办事，少不了大家的好处！”
“恭喜恭喜！郎才女貌，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许陈联姻，门当户对！”
“许家仁义，出手也阔绰！”
领了利市喜饼的人们，嘴里说着成套的吉利话，喜滋滋地接过喜饼和沉甸甸的铜钱串，脸上大多洋溢着真切的笑意，吉祥话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