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回忆着，边比划边说道：“寻常车夫这么一大早出门候着，多半会自带些干粮，找个墙角旮旯蹲着啃饼子。可那位，一直就站在车辕旁边，身子挺得笔直，眼睛时不时扫着咱们侧门和巷子两头不大像只管赶车的。”
他挠了挠头，继续道：“小的还特地留心瞧了瞧他的手，寻常车夫常年攥缰绳，茧子都在手掌心和指腹。可这位的茧子厚厚的一层，偏生在虎口和指节内侧，那模样，倒像是常年握什么硬家伙磨出来的。”
许舟闻言，眉梢微微一挑，他上下打量了这小厮一眼：“你观察得倒是仔细。谁教你的？”
小厮得了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恭敬道：“回姑爷，是老爷平日教导我们，在府里当差，眼睛要亮，心思要活。但凡府外出现的生面孔，或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都得留个心眼记下来。”
“嗯，不错。”
许舟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约莫二三钱的碎银子，抛了过去，“赏你的，眼力不错。”
小厮忙不迭双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连躬身：“谢姑爷赏！谢姑爷赏！”
许舟却已转身，朝着来时的归梧院方向往回走去。
正捧着银子欢喜的小厮见状一愣，忍不住出声：“姑爷，您不去了吗？那马车还在门外等着呢。”
许舟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你去告诉那车夫，让他过两日再来。顺便给他家老爷带个话，柳阁老新晋入阁，眼下正忙于交接中枢公务，千头万绪，这两日怕是不得空见客。我过两日，等柳阁老稍有空闲了，再去拜访不迟。叫他不必再等了。”
小厮回过神来，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慌忙点头应下：“是，是，小的明白了。”
转身便要去传话。
“等等。”
许舟忽然又停下脚步，调头走了回来。
小厮忙不迭停下脚步，转身恭敬问道：“姑爷还有何吩咐？”
许舟上下仔细打量了这小厮一番。见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虽不算魁梧，但骨架匀称，手脚利落，眉眼间带着机灵劲，但举止还算规矩。
许舟思索片刻，开口问道：“方才本姑爷赏你的银钱，比起府里其他老爷的赏，如何？”
小厮愣了一下，不明白许舟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老实回答：“姑爷大方！往日府里各位老爷心情好时，让小的们沾沾喜气，多半是给几个、十几个铜板。像姑爷这般直接给银角子的实是少有。”
许舟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又道：“我眼下有件小事，需得个机灵人去办。办好了，另有赏赐。”
小厮眼睛一亮，但立刻又收敛神色，恭敬道：“姑爷有事尽管吩咐，替主子办事是小的本分，不敢贪赏。”
“赏罚分明，该你的就是你的。”许舟摆了摆手，不再绕弯子，低声道，“你现在就去，按我方才说的，把门外那车夫和他带来的东西，都打发走。然后回你住处，取一套你平日穿的衣裳鞋袜，送到我院里来。记住，要寻常不起眼的，莫要引人注意。”
小厮虽然心中疑惑万分，但见许舟神色认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是，小的这就去办，定不误姑爷的事！”
许舟挥了挥手。小厮立刻转身，一溜小跑着朝侧门方向去了。
许舟站在原地，又观察了他快步走路的姿态片刻，这才转身，不疾不徐地返回归梧院。
推开院门，只见汀兰正独自坐在石桌旁，小口小口地吃着清粥小菜。见到许舟去而复返，她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公子？你不是出门了吗？”
许舟走到石桌旁坐下，神色自若地说道：“走到半路，忽然想起许久没尝过你的手艺了。既然你都做好了，不吃岂不可惜？”
汀兰闻言，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欢欢喜喜地应道：“好嘞！粥还温着呢，我这就给公子盛去！”
说着便小跑进了厨房。
许舟的目光则投向院子另一角。小和尚罗桑却吉依旧端坐在那里，闭目诵经。
这时，汀兰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碗和几碟小菜出来，见许舟看向那边，忙解释道：“公子，我可没有不让小师父吃饭。方才叫过他的，可他说早课未完，不便进食。”
许舟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拿起筷子，就着小菜，很快将两碗米粥吃得干干净净。
刚放下碗筷，院门外便传来了叩门声。
许舟拉开院门。
门外正是方才那小厮，他双手捧着一个蓝布包袱。
见门开，他忙不迭躬身：“姑爷恕罪，东西取来了。小的照您吩咐跟那车夫说了，可那人滑不溜手，话照搭，偏就是赖在巷口不动窝，一会儿说歇脚，一会儿说再等等，磨磨蹭蹭许久才慢悠悠套车走了。小的不敢误事，又怕他杀个回马枪，只好在对面早炊的粥铺里猫着，远远盯了半晌，确认他真走了，这才敢赶紧过来。”
许舟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小厮犹豫了一下，捧着衣服，脚尖近乎踮着点了进来。
他目光先朝院内飞快扫了一圈。
晨光中，小和尚正结束早课，闻声抬眼望来。汀兰则正收拾碗筷。
“小师父，汀兰姑娘。”
小厮点头哈腰地笑着打招呼。
就在他低头刹那。
许舟反手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右手并指如戟，切在小厮颈侧天鼎与扶突二穴之间的筋肉缝隙。力道不重，却恰好截断气血上涌之径。
小厮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含糊的闷响，眼睛猛地睁大，随即神采涣散，身体软软向前栽倒。
许舟伸臂，一手托住他下滑的身体，另一手恰好接住那叠衣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院中的汀兰和小和尚都愣住了。
汀兰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小和尚也倏然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两双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许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