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阁老顿了顿,看着许舟骤然变冷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
“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母亲早逝,你父亲许天相又已离京赴任,不在眼前。你既是我许家子孙,此等关乎家族前途、个人终身的大事,自然该由老夫这个家主,替你做主,此乃伦常,亦是家规。”
烛火在封闭的光裕堂内微微摇曳,将许阁老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许阁老慢条斯理地开口:“男无贤妻,犹如舟行夜海,无灯无舵;女无良配,好似明珠暗投,蒙尘掩辉。这等终身大事,你年轻人阅历浅,思虑不周也是常情。但此事关乎你一生福祉,更关乎家族气运脉络。你且放心,这些事,长辈们自会替你安排妥当,必不教你受委屈。”
说罢,他不再看许舟,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脸色依旧难看的许天赐:“天赐,依你之见,方才天正所提那几家,哪一家的女子更为合适?你常在京中走动,对各府内情,或更为了解。”
许天赐虽然心中对许舟仍有芥蒂,更对当前的危局忧心如焚,但面对家主的询问,他面色虽依旧铁青,却也不敢怠慢,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皱眉思索片刻,才沉声道:“荀阁老的嫡孙女,门第才貌确是上选,然荀家行事向来刚猛外露,不擅韬晦,陛下近年来对其似有微词,虽用其才,心中未必真正喜爱。且此女性情听闻过于温顺内敛,恐非能持家理事之主母。至于林家的那位小姐,品性倒算端方,只是其父刑部左侍郎林大人性格古板刚直,素有‘铁面’之称,不近人情,此女受其影响,性情亦颇为刚烈。”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先前因不满家中安排的一桩婚事,曾以死相抗恐非易于相处之辈。”
许阁老听罢,微微颔首:“有理。结亲非结仇,性情刚烈固是贞节,然过刚易折,家宅难宁。性情温顺本是贤良,然过柔难立,门户难撑,皆非上选。”
许天赐得到肯定,精神稍振,继续道:“陈将军之女陈家这些年,心思有些活络了。做了张家多年附庸,如今张阁老病重,秦王隐隐得势,陈家便颇有几分自立门户、另投山头的架势。若我许家此时提亲,陈家必然欣然应允,借此攀附,倒可算是一桩各取所需的‘良配’。况且,陈家在南方军镇故旧众多,势力盘根错节,有些荆州当地的麻烦事,或可借其力从中斡旋转圜。
“至于京中其他世家,”
他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许舟,又补充道:“苏家自不必提,断无可能;其余几家,要么嫡女早已婚配,庶女身份不够;要么门第稍逊,与我许家眼下所需不符。可选的,大体便是这几家了。”
一直旁听的许天正,此时迟疑了一下,忽然开口:“其实若论对家族眼下困境最有助益的,或许仍是江家。”
见父亲和弟弟看来,他补充道,“江晚吟虽不堪,但其长姐江晚月,却素有贤良淑德、性情温婉之名。况且,江家如今的窘境恐是暂时的,其底蕴犹存。更重要的是,江家与坐镇荆州的沐王有姻亲之谊,若能借此联姻,打通沐王关节,或可对荆州之事有绝大转圜之余地。”
“天正啊,” 许阁老缓缓摇头,打断了许天正的话,“你还是太过着眼于眼前的生意了。这世间事,并非桩桩件件都要先算计成生意,权衡利润多寡,计较能否帮扶。生意,什么时候都可以谈;利害,什么时候都可以算。”
他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许舟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缓道:
“但婚姻大事,于个人而言,一生通常只能正经谈一次。许舟先前与苏家的婚事,乃是阴差阳错下的权宜,是天相欠他的,已算错过一次了。如今这次,更需慎之又慎。”
“人都说‘女怕嫁错郎’,其实男子何尝不惧娶错妻?如何才能算是‘好’呢?千挑万选,门当户对,才德品貌这些固然重要,但要老夫说,彼此心意相通,能入眼入心的,便是最好的根基。”
许阁老迎着他的目光,悠悠道:“许舟啊,莫要觉得老夫是在信口胡言,或是只知以家族利益压人。你可是觉得,凭你如今一身修为武艺,满腔锐气,便能无视家族,不借外力,单枪匹马在这京城、在这天下闯出个响亮名堂?觉得效仿古时名将,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方是英雄行径?”
他不待许舟回答,便自问自答:“老夫年少时,何尝没有过这般心思?满心想的都是练成绝技,掌握权谋,以为凭一己之智勇,便可搅动风云,改天换地。可活到这把岁数,见惯了潮起潮落,才慢慢品出其中真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刻的皱纹上跳动:
“这天下,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独步的戏台。你如今的武力,或许可傲视同侪,但远未到足以睥睨天下、视规矩如无物的地步。此时若一味逞那孤身英雄的意气,不屑借势,不愿合群,那不过是少年人自欺欺人的幌子,是拿自己的前程性命,去赌一场虚无缥缈的侥幸。”
“蛇无头而不行,鸟无头而不飞。大海航行,靠的是舵手掌控方向,众人合力划桨。参天大树倾倒,猢狲亦会四散。”
“真正能成就大事、稳住根基的,从不是那些单打独斗、快意恩仇的江湖豪客。而是懂得如何将形形色色的人,拢其心,聚其力,摒除歧见,拧成一股牢不可破的绳索,朝着一个方向使力的人。这需要眼光,需要胸怀,也需要身边有得力之人辅佐襄助。”
他特意停顿,让话语深入许舟心中,然后才道:
“老夫如今为你考量婚事,便是在为你寻觅一位能在漫漫长路上,与你心意相通、互为倚仗的同道与帮手。她未必需要出身最显赫,但须得与你心意相合,能知你冷暖,懂你抱负,能在你志得意满时提醒你,在你失意彷徨时支持你。她未必需要才情绝世,但须得有足够的智慧与坚韧,能在风浪中与你并肩而立,稳住后方。这远比一时的家族利益交换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