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柳承砚还需协调那位身份特殊、一同南下的秦王殿下的行程与安保……桩桩件件,千头万绪,却需在极短时间内厘清,不容有失。
而这一切之上,还悬着一把无形的利剑——时间。
张阁老……
许舟心中一沉。
张阁老病体沉疴,已是油尽灯枯之象。新政推行刻不容缓,荆州仓案悬而未决如同毒疮,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多消耗一分朝廷本就脆弱的公信力。
皇帝和朝廷都不会给柳承砚太多时间在京城逗留,甚至留给柳承砚在荆州打开局面的时间,恐怕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紧迫。
这一去,山高水长,政务缠身,他恐怕……真的很难再见那位亦师、亦岳丈、亦政敌的复杂老人最后一面了。
这或许是柳承砚方才醉酒时,眼底那抹难以化开的悲拗之下,最深沉的无奈。
“公子?”
一只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带着担忧。
汀兰不知何时已抱着那卷明黄圣旨站到了他身侧,仰着小脸看他。
许舟倏然回神,将目光从遥远的天空收回,落在眼前喧嚣的街道上。
他没有回答汀兰,而是转身,朝着府右街的方向,迈开了大步。
“公子,公子!我们这是去哪呀?”
汀兰连忙小跑着跟上,怀里紧紧抱着圣旨,小和尚罗桑却吉也一言不发抱着锦盒,迈着小短腿,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光溜溜的脑袋上沁出细汗。
许舟头也不回:“回苏家。”
汀兰“哦”了一声,紧赶几步,与他并行,脸上忧色更重,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被旁人听去:“公子,你……你真的应下柳大人那件事了?我听人说过,漕帮那些人,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在水上就是土皇帝,连官府都怕他们三分!早年苏家三爷还在时,好像也跟漕帮打过交道,后来闹得很不愉快,听说就是因为漕帮背信弃义,三爷气不过才跟他们断了往来……”
她越说越急:“公子,咱们……咱们何必蹚这浑水呢?柳大人是好,对咱们有恩,可……可这也太危险了!你刚得了爵位,是天大的好事,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平平安安去把小姐找回来,到时候……到时候小姐回来了,咱们好好过日子,不好吗?何必……何必再去招惹那些亡命之徒,卷进朝廷的是非里?”
许舟脚下不停,目光平视前方,穿过来往行人,对汀兰连珠炮似的担忧与劝诫,恍若未闻,只是嘴角抿成了一条坚毅的直线。
汀兰见他沉默,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劝道:“公子!我知道你重情义,想帮柳大人,可……可这事儿真的不一样!咱们劝劝柳大人,让他也……也别做这些太危险的事,不行吗?咱们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啊!咱们就专心找小姐,找到了就回景城,或是去个风景好的地方,平平安安的,不好吗?你刚才不也对柳大人说,不知道哪里是能停下的‘乡’吗?找到了小姐,不就有家、有‘乡’了吗?”
许舟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汀兰一眼。
他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那些华美的绸缎、精致的瓷器、香气四溢的酒楼,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庞大宅院轮廓,
他反问道:“汀兰,你方才说,好好过日子。可你想过没有,咱们所谓的好日子,有屋可住,有衣可穿,甚至你我能站在这里说话,是靠着什么撑起来的?是苏家。苏家的财富,是从哪里来的?”
汀兰一怔,下意识道:“是……是老爷和少爷们经营有方……”
“经营有方不假。”
许舟截断她的话,摇了摇头:“苏家的生意,布匹、药材、南北货,甚至早期的盐引茶引……其中自然有明面上干干净净、辛苦赚来的利润。但在这大玄天下,一个家族若想积累如此巨富,站在高处,你敢说,每一文钱都那么干净么?官面上的打点,关节处的疏通,与地方豪强的利益交换,乃至趁着天灾人祸低买高卖?这些手段,或许谈不上罪大恶极,甚至在很多人眼里是‘常态’。但究其根本,这些财富的累积,多少都沾着寻常百姓的血汗,压榨着底层民力。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并非虚言。”
他看着汀兰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亘古不变。百姓是水,朝廷、世家、巨商便是舟。舟行水上,靠水承载。但若舟上的人只顾自己奢华享乐,不断凿穿船底,终有一日,水积怒而成滔天巨浪,便是再大的船,也要倾覆。苏家势败,固然有仇家陷害、朝堂倾轧,但归根结底,何尝不是某种‘覆舟’之兆的显现?只不过来得更直接罢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一并吐出:“漕帮之害,吸的是运河沿线无数船民、商户、乃至最终是朝廷和百姓的血。柳大人想动它,不仅仅是为了新政,为了他自己的权位,打击漕帮,疏通漕运,最终目的是让税赋更公平,物资流通更顺畅,边军粮饷更充足,受灾百姓能得到赈济……这或许不能立刻让所有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但至少,是在试图修补那条已被蛀蚀得千疮百孔的‘船底’,是在疏浚那即将愤怒沸腾的‘水流’。”
“总有些事情,需要有人去做。”许舟重复了在醉仙楼里说过的话,这次,是对汀兰说的,“不是因为谁强迫,而是因为看见了,知道了,并且觉得自己或许能做一点什么。我答应柳大人,不全是出于报恩或情义,也是因为,我觉得他做的事,或许是对的。而我能做的,又恰好是力所能及的那一点。找到了瑶云和朝槿,是我的心愿。可如果找到她们之后的世界,依然是这样一幅这样的景象,我们所谓的‘安稳好日子’,又能真正安心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