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许家把持的这些力量化整为零,通过他们掌控的商路、漕运关节,分批潜入京畿附近蛰伏,并非不可能。
甚至,许家未必需要全部亲力亲为,他们与地方卫所军官、乃至某些心怀叵测的密谍司旧部,是否存在利益输送与勾结,从而获得某些“便利”或“借”到部分力量?
这同样在情理之中。
至于情报,许家更有天然优势。
许阁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许天正身为户部侍郎,对朝廷动向、皇子行程必有渠道知晓。
春狩这等半公开的大型活动,行程、护卫的大致安排,对许家这样的顶级门阀而言,并非绝密。
他们完全可能提前获悉,并从中找到可趁之机。
最重要的是动机的紧迫性。许家必定是提前通过某些渠道,察觉到了荆州仓案即将捂不住,大祸临头,才会选择这条刺杀储君的绝险之路,行此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招!
甚至……嫁祸于自己,或许也是这盘棋中的一步。
许舟眼中寒光一闪。
将自己这个与许家关系尴尬、却又顶着“许”姓的子弟推出来,若真能坐实“勾结刺客、谋害储君”的罪名,在“自己人不会害自己人”的惯性思维下,许家反而更容易从“刺杀案主犯”的嫌疑中摘出去,至少能争取到分化瓦解、弃卒保帅的时间。
毕竟,谁会相信一个家族会疯狂到既贪腐边仓,又去刺杀储君呢?
即便自己最终百口莫辩,许家凭借许阁老在朝中的势力,最多损失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子,承受一些教子不严的轻微牵连,与仓案败露的灭顶之灾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还有最重要一点,许阁老身为太子恩师,是许家“铁杆护储”的金字招牌,朝野公认的储君心腹,不过他大概率对刺杀计划一无所知。
许家枝繁叶茂,刺杀太子的阴谋应该只是核心利益集团的孤注一掷。
大房与二房!
十万石亏空已至灭顶边缘
他们遂瞒着许阁老策划刺杀——赌的就是“太子拥护者”的身份,赌无人敢怀疑这位帝师家族。借刺杀案将朝野视线引向夺储内斗,便可趁机销毁仓案证据、逃脱罪责。
所以,许天相那般急切、甚至不惜以父权相逼,也要带自己去金陵……
是因为他知道些什么?
知道家族行此大逆之事后,京城将成为风暴眼,自己留在这里,无论是作为棋子还是变数,都太过危险?
朝堂果真是赌场。
念头至此,豁然贯通!
虽然尚无确凿铁证,但种种线索皆有指向,逻辑严密,动机充分,能力匹配,比之前任何其他假设都更接近真相!
许舟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拨开迷雾的恍然。
他需要求证,需要立刻从最了解朝局、也最可能知晓许家隐秘的人那里,验证这个推测。
他要见苏儒朔。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越来越快,衣袂带风,穿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巷,将身后的喧嚣渐渐抛在更远处。
汀兰和小和尚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不多时,三人已来到苏府所在的街巷侧门所在的退思院外。
院墙高耸,门楣肃静。
许舟抬手重重叩响了门环。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一名青衣小厮将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头来。
见到门外是许舟,他愣了一下,随即道:“姑爷?老爷吩咐过,若是您回来……”
小厮话未说完,许舟已一把推开门,径直闯了进去,身影迅捷如风。
“哎!公子!”
汀兰吓了一跳,连忙抱着圣旨小跑着跟上。
抱着锦盒的小和尚落在最后,看着消失在门内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迈开步子也跟了进去,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二位施主,等等小僧啊……”
退思院内,花木扶疏,假山亭榭依旧。
许舟的身影迅速穿过月洞门,沿着碎石小径,朝着苏儒朔常待的书房方向,疾步而去。
午后疏落的日光,穿过枝叶,在他的背影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苏家退思院,占地颇广,景致疏朗,其中又以“梅、兰、竹、菊”四苑最为清幽,分植四时花卉,各具风骨。
“梅香苑”植老梅数十本,冬日雪霁,寒香透骨;“兰馨苑”引活水为溪,遍植幽兰,清芬雅致;“竹韵苑”翠竹成林,风过飒飒,绿意沁人;“菊逸苑”则叠石为山,秋日繁菊似锦,傲霜凌寒。
四苑景致迥异,却共寓“梅香寒砺志,兰芳幽贞心,竹节挺直节,菊英晚荣身”的君子德操,四友并置一园,四季意象兼备,寒暑气节同清,晨昏雨雪,各显精神,恰合君子退居慎独、澄怀观道之气象。
竹韵苑,便是苏儒朔与林疏雨夫妇日常起居之所。
许舟心中急切,脚下生风,径直朝此处而来。
青石小径通向院内,两侧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日光被筛成碎金。
刚至苑门外月亮门洞处,恰逢一个捧着空茶盘眉眼伶俐的小丫鬟掀帘出来,见许舟神色匆匆直往里闯,下意识便要侧身阻拦:“姑爷?老爷他……”
话未说完,许舟已微一颔首,脚下步伐未停,与她擦肩而过,闯入了庭院之中。
留下那丫鬟端着茶盘,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
甫一入院,满目苍翠夹着清凉的竹气扑面而来。院中一方青石桌凳,旁边是引来的活水蜿蜒成小小曲溪,潺潺有声。
许舟身形却是一僵。
只见院落一角,一丛潇湘竹影之下,林疏雨并未像往常般在室内,而是闲坐于一张青石圆桌旁。
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褙子,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插一支碧玉簪,少了些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疏淡。
她正微微倾身,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孔雀翎羽,漫不经心地逗弄着伏在石凳上、晒着太阳的大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