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想劝又不敢劝。小和尚罗桑却吉默默放下了筷子,双手合十,低声诵念。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烈酒如一道火线,从舌尖烧到胃腑,却也烧起了胸中一股久违的豪情。
柳承砚亦是大笑一声,同样举碗痛饮,酒液顺着他下颌流过,沾湿了绯色官袍的衣襟,他也浑然不顾。
酒液滚烫如熔岩,自喉头一路烧灼至胸腹。
许舟闭着眼,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碗沿抵着下唇,任由那辛辣凛冽的液体冲刷而下。一碗见底,他重重将海碗顿在桌上。
霎时间,一股汹涌的热意自胃腑炸开,逆冲而上,直抵天庭。
许舟只觉得眼前景物仿佛蒙上了一层晃动的水雾,耳中也嗡鸣起来。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之内,那日夜运转、淬炼灵气的炉火似被这凡间烈酒引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骤然加速!
周身气血随之奔流,滚烫的酒意被这股沛然的内息一逼,竟迅速化为蒸腾的白气,自他微微敞开的衣领间、发际边缘丝丝缕缕逸出,带着浓重的酒香。
不过两三个呼吸,那股强烈的眩晕与迷离感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再次睁开眼时,眸子里已是一片冰雪初霁般的清冽。
柳承砚也已饮尽,他将海碗倒扣,碗底朝天,晃了晃,示意一滴不剩,随即畅快地哈出一口酒气,脸上已泛起明显的酡红,眼神也比平日朦胧了许多。
他扶着桌子站起,身形略有些摇晃,看了看窗外天色,大着舌头道:“时、时辰不早了今日,痛快!许舟,咱、咱们改日再再喝过!”
许舟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柳大人小心,我送您下楼。”
两人相携着走出雅间,柳承砚脚步虚浮,大半重量倚在许舟身上,口中犹自含糊地说着些勉励与感慨的话,引得楼下未散的零星酒客侧目。下楼梯时更是需许舟多加留意。
许舟面不改色,只稳稳扶着他,到了醉仙楼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柳承砚眯着眼,晃了晃脑袋。
许舟招手唤来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伙计,从腰间摸出一块约莫二两重的小银锞子,手指一弹,那银锞子便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伙计慌忙伸出的手掌心。
“去,雇一辆稳妥的马车来,送这位大人回宣武门大街柳府,要快。”
伙计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躬身:“爷您稍候,马上就来!”
一溜烟跑向了街对面的车马行。
等待的间隙,柳承砚靠在大门旁的柱子上,眯着醉眼,侧头看向身旁扶着自己的许舟。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随着呼吸喷吐在许舟颈侧。
“许舟啊”
柳承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语调缓慢,含糊问道:“我瞧你好像自从景城出来,就没停下过脚步。不是在险境里挣扎,就是在奔波寻人,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被我拉进这些糟心事里。”
他打了个酒嗝,眼神迷茫,“你有没有想过停下来?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置办点田产,安安稳稳地过几天舒心日子?像寻常人那样。”
许舟扶着柳承砚的手臂稳了稳,目光投向长街上熙攘的人流,远处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檐下挂着鸟笼悠闲哼曲的老者。
他沉默了片刻,直到看见车马行的伙计引着一辆青幔马车小跑过来,才轻声开口,仿佛自语:
“剑花寒,夜坐归心壮,又是他乡。”
词句清冷,带着羁旅的沧桑与锐气。
他这柄剑,似乎生来便难藏于匣中,注定要沾染风霜,劈开前路迷障。
停下来?何处是能让他安心停驻的“故乡”?
柳承砚闻言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醉眼似乎清明了一瞬,他拍了拍许舟扶着自己的手背,没再追问,只是含糊道:“好好句子。”待马车停稳,车夫放下脚凳,许舟小心搀扶他上车。
柳承砚半个身子探入车厢,又忽然回过头,用力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看着许舟,语气认真了些,:“就这几日老夫要筹备赴任,一摊子事等启程赴荆的时候,你来来正阳门外送送老夫可好?”
许舟点点头,郑重应下:“一定。柳大人一路珍重。”
柳承砚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缩回车厢,口中犹自嘟囔着“痛快”、“好小子”之类的话。
车夫扬鞭,驽马迈步,青幔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沿着宣武门大街的方向,摇摇晃晃地逐渐远去,最终融入了京城午后纷乱的车马人流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许舟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这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
不知不觉,竟已从正午喝到了现在。此刻日头略略西偏,却依旧明亮。
天是那种京城常见的、带着些灰白底子的淡蓝色,几缕薄云拉得极长,像被人随意抹开的棉絮。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街面的尘土、瓦上的霜色、以及行人油腻的额头上,有些晃眼。空气中浮动着尘土、食物、牲口粪便以及无数人生活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气息,喧嚣而真实。
柳承砚这几日确实该忙了,而且会是难以想象的忙碌。
他要从中枢卸下部分职责,与接任的兵部左侍郎进行繁琐的公务交接,将内阁中相关的一应文牍、机要事宜托付给同阁的其他大学士。
他还要整合一支精干可靠的随行团队,从都察院、户部抽调协查官员,挑选熟悉钱粮刑名的亲信幕僚与得力护卫,明确各自分工与联络方式。
他需与密谍司再度确认荆州当地官场、仓场、乃至可能的黑市脉络情报,确保落地后有的放矢。
他要从户部、内库领取那二十万两帑银的调拨凭证与勘合,清点代表皇权的尚方宝剑、钦差关防、以及查案所需的各种空白驾贴、火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