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在于“积重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
漕运体制本身,经百年演变,早已臃肿不堪,弊病丛生。
运军粮饷被层层克扣,战船漕船年久失修。沿河百姓承担的漕粮征收、转运徭役苦不堪言,破产逃亡者众,导致运力越发紧张。
想要疏通,不仅要打击漕帮,更要整顿整个腐朽的运军体系,改革不合理的徭役制度,投入巨资修缮河道、更新船只。
而如今朝廷国库空虚,北方边患未靖,荆州仓案又雪上加霜。
钱从何来?人从何来?
触动这僵化体系的每一环,都会遭遇既得利益者的疯狂反扑。
此举,无异于“巧妇欲为无米之炊”,且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更何况,柳承砚自身处境亦不轻松。
他新晋入阁,立足未稳,便要同时应对荆州仓案、推行新政、还要分心对付谋划有意图阻挠新政的许家,若此时再高调剑指漕帮,等于同时开辟多个战场,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引来各方明枪暗箭,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而自己若答应相助,便等于将自身也与这艘驶向惊涛骇浪的船绑在了一起。寻人之旅,恐怕再难平静,很可能平添无数变数与凶险。
柳承砚静静地望着他,最初眼中那份殷切的期许,随着时间点滴流逝,嘴角那一惯从容的弧度,也慢慢消失不见,最终只余下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难以掩饰的怅惘。
他明白其中利害,比许舟更明白。
曾几何时,自己还曾劝过许舟远离朝堂,明哲保身。如今立场调转,己所不欲,却近乎施于人
许舟若选择拒绝,他完全理解,也不会因此责怪半分。
只是,那沉重的索桥之上,或许终究还是要少一个可以并肩、可以托付些许重量的人了。
这念头划过心头还是带来一丝不可避免的失望。
然而,就在柳承砚几乎已不抱希望,准备出言缓和气氛、不让许舟为难时。
许舟忽然抬起了头。
眼中先前的重重思虑与权衡,如同被一风吹散的云雾,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清澈的坚定。飕嗖小税蛧 已发布最薪蟑洁
他对着柳承砚,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力,砸在寂静的雅间里。
总有些事情,明知险阻,明知艰难,甚至可能徒劳无功,却仍需有人去做。不为功名利禄,不为恩怨情仇,只因为看见了,知道了,袖手旁观,于心难安。
这或许是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深处,无法完全磨灭的一点执念,也与柳承砚那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悄然共鸣。
柳承砚显然愣住了。他没料到许舟在经过如此漫长的权衡后,竟然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短暂的愕然之后,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如潮水般涌上,冲淡了所有忧虑与沉重。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感慨或激励的话,却发现一时竟有些词穷,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一阵酣畅淋漓、发自肺腑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一个‘好’字!许舟,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
柳承砚激动得甚至有些失态,他拍案而起,眼眶竟似有些微红。
他抓起桌上那只小巧精致的酒杯,看了看,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手腕一扬,竟随手将那几只价值不菲的官窑瓷杯扫下。
他毫不在意,转身冲着门外,中气十足地喝道:“来人!取两只海碗来!要最大的!”
伙计不敢怠慢,很快战战兢兢地送来两个粗瓷海碗。
柳承砚亲手拍开一坛还未启封的“虎骨烧春”,不由分说,将两只海碗斟得满满当当,金黄的酒液汩汩注入碗中,激荡起浓烈的酒香。
他双手捧起一碗,递到许舟面前,自己亦端起另一碗,豪气干云:“许舟,此事千难万险,我本不该将你拖入。但你既应下,无论出于何种考量,我柳承砚,承你这份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一碗,敬你肝胆!”
许舟看着那几乎能映出自己倒影的满满一碗烈酒,苦笑了一下,伸手虚拦:“柳大人,您今日饮得已然不少。这海碗着实且我人微言轻,修为浅薄,此去未必能探得什么关键,恐有负所托,实在当不得如此”
“诶!” 柳承砚打断他,摇头道,眼中光芒锐利,“莫要妄自菲薄!你的作用,或许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你‘修行之人’的身份,更让你在许多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上,拥有独特的视角与感知。你或许不知,漕帮能在运河屹立不倒,除了与官场勾结,帮中未必没有招揽或供奉一些异士,以应对非常之事。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平衡与变数。”
他语气笃信,“况且,你心思缜密,胆大却不鲁莽,更兼重情守诺。此事所需,非一味莽撞的武夫,亦非精于算计的政客,恰是你这般人物!至于酒”
他豪气顿生,将酒碗又往前举了举,朗声道:“莫说你这等修行有成的,便是凡俗之躯,到了我这年纪,若无几分‘千杯不醉’的海量,怎敢在这朝堂风波里打滚?今日心中块垒得消,正要痛饮!只可惜”
柳承砚端着海碗,似乎又想起什么,看着许舟,半真半假地叹道:“只可惜你小子先与我那一双儿女义结金兰,占了辈分的便宜。否则,今日说什么,老夫也得与你斩鸡头、烧黄纸,结为异姓兄弟!”
许舟被他这番又是激将又是感慨的话弄得哭笑不得,眼见推脱不过,再看柳承砚那不容置疑的豪迈姿态,知道这碗酒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
他心中亦被这股义气所激,当下不再犹豫,双手捧起那只沉甸甸的海碗,与柳承砚重重一碰。
“柳大人言重了。总有些事情,需要人去做。” 许舟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郑重道:“许舟,尽力而为。”
说罢,他一仰头,喉结滚动,将那辛辣凛冽的虎骨烧春,大口灌入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