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许舟,便是最合适的人选。”柳承砚语气笃定,“第一,你无官身,行动不受官场束缚,可快可慢,可明可暗,不会引起漕帮警觉。第二,你身负‘耀武将君’的世袭爵位,虽无实权,却是超品勋贵,沿途州县官员、驿站驿丞见你,依礼必须接待,漕帮中人即便骄横,也绝不敢轻易对一位有爵位在身的贵人动武,此乃你最佳的护身符。第三,你北上寻人,本就要在运河沿岸的城镇、码头歇脚、打听消息,不会引起过多猜疑。”
他的要求听起来确实不算过分:“你无需深入龙潭虎穴,不必与漕帮正面冲突,更不用你去搏命厮杀。你只需在沿途停泊歇脚时,以游历或寻人的寻常旅人身份,多留意观察,多侧耳倾听。比如,当地漕帮分舵是谁主事,气焰如何?人员进出是否频繁异常?他们向过往商船民船收取的‘常例’究竟几何,可有明目张胆的勒索?码头苦力、酒馆茶肆之中,可有人抱怨漕帮强征船只、欺压良善?甚或,有无听到一些模糊的传言,关于漕帮近期是否有何‘大动作’,例如是否计划在某个河段‘检修’闸口,或是与某地官员往来格外密切?”
“你所见所闻,无需即时冒险传递,可于安全处简单记录,待抵达较大城镇,通过官方驿站以普通家书形式寄给我即可。驿站系统独立于漕运,相对稳妥。”
柳承砚笑道:“当然,我不会让你白忙。作为回报,我已以协理漕运事务的名义,行文漕运总督衙门并照会沿运河各府县,命所有官驿、漕运官方码头、乃至人流密集的市镇,张贴苏姑娘及其妹的画像与寻人告示,悬赏征集线索,赏银由我私帑及部分办案公费支出,直接兑付,避免层层克扣。此一举,可让寻人之事借助官府之力,覆盖面远超你独自打听。”
“此外,你沿途若需调用车马舟船、打探地方消息、或遇到官府层面的小麻烦,只要亮明身份并提及我的名号,漕运系统内那些尚未完全与漕帮沉瀣一气的官员,以及沿途与我柳家有旧或想卖我个人情的地方官,多少都会给予方便,为你节省大量时间精力。”
他最后凝视着许舟,眼神坦荡而充满期许:“许舟,此举,既是帮我这个想做点实事的‘靠山’,稳住脚下那摇摇欲坠的索桥,多收集几块能垫脚的木板;也是帮你自己,拓宽北上寻人的道路,多几双替你张望的眼睛,多几条可能找到线索的途径。你我各取所需,互为助力,如何?”
雅间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桌上残羹已冷,酒气微散。
许舟沉默着,思忖良久。
这沉默让一旁的汀兰也跟着紧张起来,她看看自家公子,又看看对面殷切期待的柳大人,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
柳大人是好人,对公子多有回护,这她知道。
她不懂什么漕帮,什么国本,只听那“豢养死士”、“私设水卡”、“动摇国基”几句,便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冒。
公子如今好不容易脱了官身那重枷锁,又得了世袭的爵位傍身,只要寻回小姐,往后富贵清闲,岂不美满?何必再去蹚这浑得不见底的漕运浑水一旦掺和进这些动辄掉脑袋的朝廷大事里,还是去碰那听起来就手眼通天的漕帮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发紧。
她越想越急,忍不住悄悄扯了扯许舟的袖子,又怕失礼,赶紧缩回手,只拿一双焦灼的眼睛望着他。
坐在另一边安静扒饭的小和尚罗桑却吉,似有所感,抬起头,澄澈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苦苦等待的柳承砚,似乎想说什么。
汀兰正心烦,见他望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小和尚立刻低下头,双手合十,轻诵一声:“阿弥陀佛。”
也不知是在为谁祈福,还是让自己莫要多管闲事。
可漕帮之患,根深蒂固,其难处至少有三。
其一,在于“官匪勾结”,利益盘根错节。
漕帮把持漕船、码头、水手,其克扣漕粮、勒索商旅所得的巨额灰黑收入,绝非独自吞下。沿途州县,从负责治安缉盗的巡检、典史,到掌管税赋仓库的主簿、县丞,乃至一些知府、道台,或多或少都收受过漕帮的“常例”、“节敬”。
这不仅是贿赂,更是一种利益捆绑。
漕帮的生意需要地方官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提供保护。地方官的某些额外开销或政策变通,也需要漕帮这种地头蛇配合。一旦朝廷要动漕帮,牵动的绝非一个江湖帮派,而是运河沿岸半套地方官僚系统的钱袋子和护身符。
他们岂会坐视?
必定或明或暗,百般阻挠,或利用职权,帮着漕帮做假账目、填补亏空、欺瞒朝廷派下的巡漕御史,或动用官军力量,为其打压竞争对手、镇压敢于告发的百姓。甚至提前通风报信,让清查无功而返。
其二,在于“朝中有影”,阻力直达天听。
运河利益,岂止于地方?
京城之中,多少部院官员、勋贵外戚,其家族产业、门生故吏,乃至自身的“冰敬”、“炭敬”,都与漕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家中经营着需要漕运的商号,或是门下清客在漕运衙门挂职吃饷,或是直接参股漕帮控制下的“太平船”。可以说,漕帮的一部分灰色利润,早已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输送到了京城某些朱门府邸之中。
柳承砚若想动漕运,触动的绝非一帮江湖草莽,而是他们背后一张覆盖朝野的庞大关系网与利益网。
即便有皇帝支持,在朝堂之上也必将面对“祖制不可轻变”、“恐激起民变”、“劳民伤财未见其利”等冠冕堂皇的反对声浪。
政令恐怕未出中书,便已被人暗中修改得面目全非,或是在执行中被无限期拖延和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