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让身边的林慕白和沈愿听清,附近几个的士子也竖起了耳朵。
“呀,许兄怎得与阉党中人并行?这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与此同时,马背上的许舟也看见了贡院门口这显眼的一群新科士子,尤其是人群中如鹤立鸡群般的林慕白。
虽然林慕白脸上带着连考九日后的倦色,衣衫也因拥挤略显凌乱,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被春雨洗过的寒星,透着一种蓬勃锐气,在这片灰头土脸的人潮中,实在很难不注意到。
前方的枯泽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林知远等人所在方向,静静地看了一息。
那张狰狞的黑金龙纹面具后,传来他平静声音:
“便在此处分开吧。”他对许舟说道,“明日巳时初,自会有宫里的引路太监,去你的住处接你,他会带你入宫觐见。外人尚不知你与我司的具体关联,在旁人眼中,与我密谍司走得太近,并非好事。保持距离,于你,于我,都更妥当。今日同行至此,已算破例。”
许舟在马上拱手:“卑职明白,谢大人提点。”
枯泽似乎点了点头,面具微动,宽慰道:“另外,明日面圣,不必过于紧张。陛下问起香山与延庆之事,你据实回答便是。我等追查江知意,除了她盗走江家紧要之物,还有一个缘故,她在太子遇刺前一晚,便提前离开了香山,行踪成谜。仅此一点,她的嫌疑便极大。相较之下,你与苏朝槿当时在香山奋力抵挡刺客,有目共睹,后又为追查线索赶赴延庆,虽过程突兀,但动机与后续行动并非全然无法解释。陛下圣明,自有裁断。你只需清晰陈述即可。”
这番话,隐隐有为他定调之意。
许舟心领神会,再次郑重道:“是,多谢枯泽大人。”
枯泽不再多言,轻轻一抖缰绳,那队沉默的灰衣骑士便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流,倏然加速,转眼间便穿过贡院街的喧嚣,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街市灯火之外。
林慕白望着枯泽等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独自勒马停在原地的许舟,眼中闪过思索。他忽然一拉沈愿的胳膊便往许舟那边挤去:“走,过去看看!”
“啊?人这么多”
沈愿话没说完,已被林慕白拽着,一头扎进了人潮之中。
贡院外人流摩肩接踵,喧嚷声几乎要遮云蔽日。
林知远挑了挑眉,看着林慕白毫不顾惜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杭绸直裰,与沈愿一起奋力向外挤去。
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略一迟疑,竟也挪动脚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少爷!您去哪儿啊?车在这边!少爷您慢点!等等小的!”
他们身后,林家的小厮抱着考篮和包裹,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呼喊,一边也笨拙地试图跟上,却立刻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只得见自家少爷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人堆,急得跺脚叹气。
人群之外,临近贡院街口的官道旁,许舟刚刚下马,正打算牵马步行,避开这贡院外最拥挤的一段路。
熙熙攘攘的人潮如同涌动的粘稠河流,林慕白拉着沈愿,兴致勃勃、不顾仪态地向前挤着。
推搡、避让、道歉、偶尔被人踩了脚或撞了肩膀
林慕白却浑不在意,眼中笑意如春水。
恍惚间,这拥挤、嘈杂、充满烟火气的场景,莫名让他想起了幼时在金陵,元宵灯会入夜那一刻,万人空巷涌向秦淮河畔看灯猜谜的盛况。
也是这般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灯火璀璨如昼,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食物和兴奋的气息,那是太平年景里最极致的、令人眩晕的繁华与热闹。
那种置身于庞大、鲜活的“人群”之中的感觉,让他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仿佛重新触摸到了真实而滚烫的“人间”。
挤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身上崭新的杭绸直裰都被蹭得有些皱了,林慕白终于感觉身前一空,带着沈愿从最后一道人墙中挣脱而出,略显狼狈。
眼前豁然开朗,他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牵着马、静静立于灯笼光影下的许舟。
许舟见林慕白与沈愿挤了过来,脸上笑容真切,松开缰绳,抱拳一礼:“林兄,沈兄,一别多日,今日贡院龙门跃出,可喜可贺。”
他一身风尘仆仆,眼中已有倦色。
林慕白与沈愿也赶忙整理了一下衣冠,拱手还礼。
林慕白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一时不知如何措辞,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枯泽等人离去的方向,神情微妙。
沈愿则较为持重,只是微笑颔首。
许舟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只先开口道:“看二位神色,这三场鏖战,想必是成竹在胸,笔下锦绣了?不知考得如何?”
林慕白闻言,立刻将那点犹豫抛到脑后,他神采张扬,随意地摆了摆手,戏谑道:“尚可,尚可!区区春闱,何足道哉?题目还算有趣,答得也算顺畅。若说高中,嘿嘿,不敢妄言必中魁首,但想将我的名字拦在杏榜之外?怕也不易。”
狂妄至极,但他此刻神采飞扬、毫无作伪之态,反不令人讨厌。
附近几个同样刚出来的士子侧目,有人面露不屑,有人暗自咋舌。
沈愿在一旁无奈地笑了笑,态度则谦虚得多:“许兄见笑了。感觉尚可罢。考得如何,实难自评。只觉能写的、该写的,都已尽力写于纸上。至于合不合考官脾胃,能否入得帘内诸公法眼,便非我所能知了。尽人事,听天命罢。实不敢妄言。”
林慕白用胳膊肘碰了碰沈愿,调侃道:“沈兄这‘尽人事’三个字,可就谦虚得过分了。以你的才学,若是‘尚可’,那我们这些人岂不都成了滥竽充数?放榜之日,定有惊喜!”
许舟笑着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见他们虽与自己对答,眼神却总不自觉地瞟向方才枯泽离去的方向,便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二位挤开这重重人海寻来,除了叙旧,恐怕更想问我,方才为何与密谍司的枯泽大人同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