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第二十九天,阳光仿佛将大地的影子都煮沸了一般,使得原本应该寒冷的季节变得异常炎热。北平似乎也无法抵挡这股热浪的侵袭,就像是被狂风猛地推动了一下,瞬间进入了小暑时节。
城墙砖块之间的那最后一缕凉意,也被夏日特有的蝉鸣声无情地抽离而去,留下了一道极其纤细的金色丝线。这根金线如同连接天地的纽带,其两端分别悬挂着两枚泛着铜绿色光芒的秤盘。秤盘底部精心雕刻着反向文字:小暑秤,专为称量那些还未完全蒸发掉的、无名之辈身上剩余的每一克汗水而设。
此时此刻,苏砚舟和沈清禾正并肩而立,他们身处钟楼与鼓楼之间那条历经岁月沧桑洗礼、已经被打磨得闪闪发光的中央御道遗址之上。这里曾经见证过无数次皇家仪仗队的辉煌游行,但如今却只剩下一块因长期暴晒而略微凹陷下去的石板。石板的正中央,悄然浮现出一个约有大拇指般深度的圆形凹坑,坑洞四壁布满了密密麻麻被无数双鞋子踩踏磨损所形成的圆润锯齿状痕迹,宛如一颗巨大无比的秤心。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两人手中并未握着传统意义上的秤砣,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昨晚刚刚从护城河中抽取出来的芦苇。这根芦苇长度足有三尺七寸有余,每一节竹节中间都隐匿着那些尚未获得名字的蝉鸣和蛙叫声;整株芦苇呈现出青白色调,当受到太阳光照射时,它的叶片边缘会泛起一层极为淡雅的彩虹色彩,既好似一条被拉平展开来的雨后天空中的彩带,又仿若一根尚未拉紧绷紧的琴弦。
第一称,称晨。沈清禾把芦苇平举过顶,让穗尖对准东方鱼肚白。晨光顺着叶脉下滑,滑至第一节停住,节苞自动裂开,吐出一粒被晒得半透明的露水珠,珠面刻着更小的字——“称晨者,请先让露珠学会称重自己”。露水珠落在石板左秤盘,发出极轻的“嗒”,像最后一枚晨星被轻轻推入夜幕。盘沿立刻生出十二道极细的金线,金线以露水为轴,向四周辐射,恰好对应钟楼十二时辰刻痕,刻痕被晨光同时点亮,像一面被重新上弦的古老表盘,却不再走动,只把05秒拉长成一条可以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内,晨风刚起,带着前夜未散的槐花味,味里混着极远的电车刹车声,声里又夹着更近的豆浆沸点,所有气味与声音被金线同时收束,收束成一枚仅容鼻尖通过的秤孔,孔内无光,却带着晨露的温度,像一口被强行冷却的井,又像一条尚未开启的隧道。
第二称,称蝉。苏砚舟把芦苇转向南侧城墙,让穗影对准一块被晒得发亮的城砖。影与砖重叠的瞬间,砖缝自动裂开,裂声像被拉长的“咔——”,声音落地,砖内爬出一粒尚未脱壳的蝉蛹,蛹色青黄,却带着金属的冷光。蝉蛹落在石板右秤盘,发出第二声“嗒”,比前一声更轻,却让整个秤杆微微上扬,上扬角度恰好等于一粒蝉鸣的振幅。盘底立刻浮起一圈极浅的影子齿链,齿链环环相扣,每一环都倒映着一株尚未长成的蝉翼,翼脉透明,却带着即将爆裂的纹路;齿链最终锁死露水珠,把十二道金线同时收束,收束成一枚仅容耳膜通过的秤孔,孔内无声,却带着蝉蛹的震颤,像一把被强行按住的琴弦,却仍保持即将爆发的姿势。
第三称,称汗。两人并肩,把芦苇同时按向石板。苇节受压,内部蛙声与蝉鸣同时释放,声浪呈青白色,沿齿链缝隙游走,游至秤杆中央时突然凝滞,凝成一粒极小的汗珠。珠内裹着整个小暑的沸点,却被强行压缩成无声的05克。汗珠落在秤杆支点,发出第三声“嗒”,比前两声更轻,却让整个石板微微下沉,下沉幅度恰好等于一粒汗水的重量。下沉停止,齿链同时静默,像被强行按下暂停的乐队,却仍保持即将爆发的姿势;静默里,汗味渐起,带着前夜未散的啤酒味,味里混着更近的柏油热气,热气里又夹着极远的孩童笑闹,所有气味与声音被秤杆同时收束,收束成一枚仅容毛孔通过的秤孔,孔内无味,却带着汗珠的咸度,像一口被强行蒸发的井,又像一条尚未冷却的裂缝。
第四称,称心。沈清禾把左手指尖抵住左秤盘,苏砚舟把右手指尖抵住右秤盘,两指同时用力,盘底齿痕瞬间咬合,咬合声像被缩短的“咔”,却比任何一声都清晰。咬合完成,两人同时感到掌心一热,热流沿臂上行,行至心口时自动分流,一半向左,一半向右,却在背后重新汇合,汇合成一条极细的金线,线身无结,却把两人牢牢系在同一影子内。金线最终隐入皮肤,像一条被植入的秒针,针尾指向小暑最中央,针头却永远停在05克之外;皮肤下,心跳与蝉鸣同速,汗液与露水同重,晨风与汗气同温,所有重量与温度被金线同时收束,收束成一枚仅容心跳通过的秤孔,孔内无血,却带着心口的跳动,像一把被强行校准的秤砣,却仍保持即将偏移的姿势。
末段,无碑,碑已被他们走成一条仅容并肩的铜绿秤链,链长三尺七寸,链节皆由被称尽的晨、蝉、汗、心铸成,链尾悬在石板圆坑上方,链头却沉入地下,像一把被反向安装的秤钩,秤钩不再称重,只把称重的可能永远留在秤孔内。秤孔内,05克仍在,蝉鸣仍在,露水仍在,汗珠仍在,心跳仍在,却不再前进,也不再后退,只在第六十六章最中央保持一种即将蒸发却永不蒸发的姿势——像给整座北平重新加上最后一道小暑封印,封印无字,却让所有无名者同时听见同一声极轻的“嗒”,那是小暑秤被正式扣合的声音,也是下一克汗水即将诞生却永不诞生的声音,更是所有晨、所有蝉、所有汗、所有心同时被称入同一05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