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
“轰——!”
又是一轮齐射。
“镇海号”侧舷的火炮喷吐着火舌,巨大的后坐力震得甲板上的水桶都在跳动。
数枚实心铁弹呼啸着砸进东门外的白色人潮中,像是烧红的铁箸插进了凝固的猪油,瞬间犁出几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残肢断臂漫天乱飞,内脏挂在树梢上,还在冒着热气。
可周梧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站在船头,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几乎被捏变形。镜头里,那些被炮弹掀飞的太虚教徒,只要还有一口气的,竟然都挣扎着爬了起来。断了腿的就用手爬,肠子流出来的就塞回去继续冲。
他们没有恐惧,没有痛觉,那一张张惨白的脸上,只有一种诡异至极的狂热和呆滞。
“这他娘的哪里是人?”
周梧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这分明就是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将军!打不动啊!”
副官满脸黑灰地跑过来,声音嘶哑,“这帮疯狗根本不怕死!咱们的炮管都打红了,他们拿尸体填护城河,眼看就要冲到城墙根底下了!若是让他们贴了城墙,咱们的炮就没法打了,那是会误伤自己人的!”
周梧放下望远镜,目光阴鸷。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太虚教的那个妖女,根本就没把这些人当人看。在她眼里,这几万教徒就是几万块烂肉,唯一的用处就是消耗守军的弹药,填平那道护城河。
“告诉给张提督!”
周梧猛地转身,厉声喝道,“让他把东门的守军撤下来!别在那死磕了!”
“撤?”副官一愣,“将军,要是撤了,东门可就……”
“你懂个屁!”
周梧一脚踹在副官屁股上,“这帮疯狗现在药劲正大,跟他们硬碰硬,咱们得死多少弟兄?那是王爷的家底,不是用来跟这帮烂肉换命的!”
“让张枫退守瓮城!把外城墙让给他们!”
周梧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把他们放进瓮城那个圈子里,那才是咱们大炮真正发威的地方!老子要把他们关起门来打!”
“是!”
……
广州城头。
张枫此时已经杀成了个血葫芦。他手中的战刀早已砍卷了刃,随手抢过一把长枪,将一名刚刚爬上垛口的白袍教徒捅穿,挑落城下。
“大人!燕王府周将军建议!弃守外墙,退入瓮城!”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背上还插着一支箭。
张枫喘着粗气,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水,回头看了一眼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白色身影。
“退!”
张枫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告诉弟兄们,别乱!交替掩护,把这帮畜生引进来!”
号角声变得急促而低沉。
原本死守在城垛上的守军开始有序后撤。
城下的太虚教徒见状,发出了震天的欢呼。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只鸭子被掐住了脖子。
“城破了!城破了!”
“冲啊!进城抢女人!抢银子!”
“离恨天万岁!教主万岁!”
疯狂的人潮顺着云梯,顺着被炸塌的缺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了外城墙。他们争先恐后,甚至为了抢先一步而将同伴踩在脚下。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数千名太虚教徒就挤满了外城与瓮城之间的狭窄空间。
就在这时。
“关门!”
一声暴喝从瓮城的城楼上传来。
巨大的千斤闸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将后续的教徒隔绝在外。
瓮城内,瞬间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屠宰场。
那些冲进来的教徒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四周高耸的城墙上,亮起了无数支火把。
张枫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放箭!”
“轰!轰!轰!”
与此同时,江面上的“镇海号”也调整了炮口。
惨叫声瞬间被爆炸声淹没。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在空中乱舞。原本狂热的教徒终于感到了恐惧,他们拼命拍打着紧闭的闸门,想要逃出去,但回应他们的,只有更加猛烈的炮火。
半个时辰后。
炮声渐歇。
瓮城内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血水顺着排水沟哗哗地往外流,染红了半条珠江。
城外的太虚教大军,死一般的寂静。
钟琴儿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如同怪兽般吞噬了她数千“天兵”的城池,脸色惨白如纸。
她手里紧紧攥着马鞭,指节发白。
“退……”
她颤抖着嘴唇,终于吐出了这个字,“退兵十里……修整……”
她怕了。
那江面上的巨舰,就像是一座压在她心头的大山。她的“药人”虽然不怕死,但也经不起这种毫无意义的屠杀。
城头上,张枫看着缓缓退去的白色潮水,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血污的地上。
“大人!咱们守住了!”旁边的亲兵哭着喊道。
“守住个屁……”
张枫大口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狠狠咬了一口,“这只是第一波。那妖女手里还有几万人,咱们的箭矢和火药都快见底了。”
这时,周梧带着一身水汽,大步流星地走上城楼。
他看了一眼瓮城里的惨状,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走到张枫面前,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
“张大人,硬气。”
周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这一仗,打得还算像个爷们。”
张枫苦笑一声,借着周梧的手站了起来,“周将军,若是没有你的船,这广州城今晚就姓钟了。只是……接下来怎么办?咱们这点人,耗不起啊。”
周梧转过身,看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乌云正在散去,露出了几颗稀疏的星辰。
“耗不起也得耗。”
周梧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只要咱们再撑两天。不,也许只要一天。”
“你是说……”张枫眼睛一亮。
“我家王爷,从来不让兄弟们白死。”
周梧拍了拍腰间的刀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盲目的狂热信赖,“他若是到了,这帮神棍,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把命留下。”
“冯渊若是赶到,就是太虚教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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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皇宫。
这一夜的紫禁城,冷得像是个冰窖。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很旺,可环汔却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环汔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脚步凌乱,踢翻了脚边的铜鹤香炉。
如今内忧外患,他怎能不气。
国家如此为难之际,他发现两名皇子都得愈发汹涌了,大臣站队的站队,勾结的勾结。
大殿角落里,胡易阳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一尊入定的老僧。
“老师!你说话啊!”
环汔猛地冲到胡易阳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双眼赤红,“你看看他们!”
胡易阳缓缓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失态到极点的帝王,心中闪过一丝悲哀。
为这大吴的江山。
“陛下。”
一股腥甜的气息突然涌上喉头。
环汔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
殷红的血迹溅在御案明黄色的桌布上,溅在那封被扔在地上的密奏上,触目惊心。
“陛下!”
周围的太监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了上来。
“太医!快传太医!”
环汔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胡易阳那张依旧平静得有些冷漠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关切,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在看一具尸体般的审视。
“朕……朕还没输……”
环汔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抓着桌角,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朕的大吴……绝不会亡……”
黑暗袭来,彻底吞没了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
胡易阳站在混乱的人群外,看着被抬上龙塌的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秋风萧瑟。
“这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