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
船舰宛如一头来自深渊的巨兽,横亘在江心。随着令旗挥动,侧舷那两排黑洞洞的炮口再次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
冯渊终于赶到广州。
太虚教大军。
钟琴儿死死抓着马缰,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她引以为傲的“离恨天兵”,那些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药人,此刻就像是待宰的羔羊,被那不可抗拒的钢铁风暴撕得粉碎。
没有肉搏,没有厮杀,只有单方面的屠杀。
“教主!顶不住了!”
一名浑身是火的长老滚到马前,嘶声力竭地吼道,“那炮太狠了!咱们死伤殆尽!信徒们……弟兄们哪怕吃了药,也被这天雷给吓破了胆啊!”
钟琴儿抬头望向漫天的硝烟与火光,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男人冰冷戏谑的眼神。
那是看蝼蚁的眼神。
“冯……渊……”
她咬碎了一口银牙,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教主!撤吧!再不撤,咱们这点家底就全都要折在这儿了!”长老哭喊着去拽她的马镫。
撤?
往哪里撤?
肇庆丢了,后路断了。如今前有坚城,侧有巨舰,这几万大军,已是瓮中之鳖。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呜——”
数艘满载着黑甲骑兵的平底沙船,借着炮火的掩护,如离弦之箭般冲上了滩涂。
舱门打开,跳板放下。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周梧,一马当先冲了出来。他赤裸着上身,手中那把厚背砍刀在火光下泛着嗜血的红光。
“小的们!王爷在看着咱们!”
周梧怒吼一声,声如炸雷,“把这帮神棍剁碎了喂鱼!杀!”
“杀——!”
数千名装备精良的燕王亲卫,如同黑色的潮水,狠狠撞进了已经混乱不堪的白色阵营。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收割。
太虚教徒虽然凶悍,但那是建立在“不死”和“神力”的迷信之上。如今神话被大炮轰碎,再加上指挥系统瘫痪,面对训练有素、结阵而行的正规军,他们就像是一盘散沙。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
原本就被炮火炸得晕头转向的教徒们,终于崩溃了。
那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穿透了药物的麻痹,重新占据了他们的大脑。
“跑啊!神仙救不了我们!”
“是魔鬼!他们是魔鬼!”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原本还在死撑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数万大军争相逃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钟琴儿看着这一幕,身子晃了晃,差点从马上跌落。
大势已去。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广州城头,看了一眼那面迎风招展的“燕”字大旗,眼中闪过一抹刻骨的怨毒。
“冯渊,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猛地调转马头,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传令!放弃大营!全军化整为零,退入十万大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离恨天的火种还在,我们迟早会回来!”
随着主帅的逃离,太虚教彻底溃散。
残兵败将们丢盔弃甲,像一群无头的苍蝇,疯狂地钻进茂密的丛林,消失在岭南那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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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皇宫。
今年似乎比往年更甚几分,顺着大殿的缝隙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养心殿内,药味浓郁得让人窒息。
厚重的帷幔层层叠叠,将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宫灯,在死寂的空气中跳动着微弱的火苗。
龙榻之上,环汔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威严,如今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呼哧声。
榻前,跪着两道身影。
秦王环茏依然是那副痴肥的模样,只是此刻那张肥脸上满是汗水,将脸上的脂粉冲出一道道沟壑。他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玉碗,碗里的药汤正冒着热气。
“父皇……父皇您醒醒,该喝药了。”
环茏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写满了“孝顺”二字。他膝行两步,凑到床边,拿着勺子想要喂药。
“大哥,小心烫。”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挡住了环茏的手腕。
齐王环苁一身素色蟒袍,面容清瘦,眼神阴鸷。他看着环茏,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父皇龙体欠安,这药可是太医院那帮老东西熬了三个时辰的‘回魂汤’,若是洒了一滴,大哥你担待得起吗?”
环茏的手一抖,几滴黑褐色的药汁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
“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
环茏压低声音,那张肥脸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我是长子!侍奉父皇汤药,本就是我的本分!你拦着我,是何居心?”
“长子?”
环苁轻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环茏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就在两兄弟剑拔弩张之际。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龙榻上传来。
原本昏迷不醒的环汔,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却多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气。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儿子,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笑。
“演……接着演……”
环汔的声音微弱,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两人耳边。
“父皇!”
“父皇您醒了!”
两人同时扑倒在榻前,刚才的剑拔弩张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痛哭流涕的“孝子”模样。
“父皇,儿臣担心死您了!”环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父皇,儿臣一直在为您祈福,您终于醒了,真是上苍保佑!”环苁也是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环汔看着他们,眼中的讥讽更甚。
这就是他的儿子。
这就是大吴的储君。
一个蠢如猪,一个奸如豺。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环茏手中的药碗。
“药……”
“哎!儿臣这就喂您!”环茏大喜,连忙将勺子递到环汔嘴边。
环汔喝了一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更苦涩的绝望。
“南边……有消息了吗?”
环汔推开药碗,喘息着问道。他现在唯一关心的,不是这两个废物儿子的表演,而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
那个能决定大吴生死存亡的男人。
环苁眼神一闪,抢先说道:“回父皇,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不过……不过儿臣听说,那冯渊在桂林逗留不前,似乎……似乎有拥兵自重的嫌疑。”
“放屁!”
环汔突然暴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打翻了环茏手中的药碗。
“哐当!”
玉碗摔得粉碎,滚烫的药汁泼了环茏一身,烫得他杀猪般惨叫起来。
“他冯渊若是想反,早就反了!还用等到现在?!”
环汔剧烈地咳嗽着,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们……你们这两个废物!除了在朕的床前争权夺利,还会干什么?啊?!”
“若不是……若不是朕的身子不争气……”
环汔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发白,“朕恨不得……恨不得亲手砍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