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敲打在肇庆府衙后宅的青瓦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
屋内,烛泪堆叠,火苗在风中摇曳,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未散尽的麝香味,混杂着窗外透进来的湿冷水汽,黏腻得让人透不过气
冯渊靠在床头,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衣襟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膛。他神情慵懒,半眯着眼,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缕湿漉漉的青丝。
那是钟可儿的头发。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圣女”,此刻正赤身裸体地蜷缩在床角。
她双手捂着脸,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像是一只受伤濒死的小兽。
“哭什么?”
冯渊的手指缠绕着那缕发丝,猛地往回一扯。
“啊!”
钟可儿吃痛,被迫仰起头。那张原本清丽绝俗的脸庞此刻满是泪痕,双眼红肿,嘴唇被咬得渗出了血丝。
“本王刚才没喂饱你?”
“死了……钟伯死了……”
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在这一刻被抽离了身体。
……
广州城。
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那是被无数火把和燃烧的房屋映照出来的颜色。
喊杀声、惨叫声、咒骂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顶住!给我顶住!”
广州提督张枫浑身是血,手中的战刀已经卷了刃。
他站在城楼上,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一脚将一个刚刚爬上城墙的白袍教徒踹了下去。
“大人!守不住了!这帮疯子根本杀不完啊!”
一名千总哭丧着脸跑过来,他的左臂已经没了,断口处胡乱缠着布条,鲜血还在往外渗,“南门的兄弟死光了!那帮吃了药的怪物,肠子流出来了还在往上爬!咱们的滚木礌石都用光了!”
张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着城下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太虚教徒,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太虚教攻城已经三天三夜了。
这三天里,他们没有一刻停止过攻击。
那妖女就像是疯了一样,不计代价地驱使着教徒攻城。那些教徒一个个双眼赤红,口吐白沫,显然是服用了过量的“极乐丹”。他们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哪怕被长枪捅穿了身体,也要扑上来咬断守军的喉咙。
“轰——!”
一声巨响从东门方向传来。
张枫猛地转头,只见东门的城楼塌了一角,无数白袍教徒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缺口。
“破了……城破了……”
千总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而在城外的太虚教中军大帐前。
教主一身戎装,大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她骑在一匹雪白的战马上,那张美艳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杀意。
在她身后的旗杆上,挂着一颗用石灰腌制过的头颅。
那是钟伯的头。
她每看一眼那颗头颅,心中的恨意就暴涨一分。
“杀!”
钟琴儿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广州城头,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把城里的男人都杀光!女人都赏给弟兄们!我要让这广州城,变成真正的离恨天!”
“杀——!”
得到许诺的教徒们更加疯狂了,他们发出的嘶吼声简直不像人类,如同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眼看广州城就要沦陷,这颗大吴南疆的明珠即将被血色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一阵苍凉而厚重的号角声,突然从西面的江面上传来。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竟盖过了战场上震天的喊杀声。
所有人,无论是守军还是攻城的教徒,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转头望向那方向。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舰队。
为首的一艘巨舰,巍峨如山,船头用生铁包裹,在此刻的火光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那巨舰的主桅杆上,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迎风招展。
旗帜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字,在风中张牙舞爪,仿佛要择人而噬——
“燕”!
“是燕王!燕王的大军到了!”
城头上的张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嘶吼,眼泪夺眶而出,“有救了!广州有救了!”
钟琴儿看着那面旗帜,瞳孔猛地收缩,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冯……渊……”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恨不得生啖其肉。
“传令!”
钟琴儿厉声尖叫,“别管江面!先给我破城!只要进了城,拿百姓做肉盾,他冯渊也不敢开炮!”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这支大军。
或者说,她低估了那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对于战争节奏的掌控力。
“想进城?”
“镇海号”的甲板上,周梧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在冯渊的部署下,周梧得令绕道开船驶往广州,可算赶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轻轻挥了挥手。
“开炮。”
“轰!轰!轰!轰!”
数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江面,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数千料的巨舰都横移了数尺。
炮弹划破长空,带着死亡的呼啸声,越过城墙,精准地落在了太虚教攻城最密集的东门外。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泥土、碎石、残肢断臂,在爆炸的火光中被抛上了半空。
太虚教那原本如潮水般汹涌的攻势,瞬间被这轮炮火硬生生截断。密集的阵型被炸出了一片片空白,原本还在疯狂嘶吼的教徒,此刻已经变成了地上的碎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