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激战后,
雷州府衙的大堂内,原本挂着的“明镜高悬”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南疆舆图。
冯渊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却没喝,只是冷冷地盯着那舆图。
堂下,周梧正在擦刀。
周梧前几天刚到,刚一上岸就马不停蹄带兵加入战场,奇袭了敌军一手。
那把厚背砍刀上全是豁口,那是砍断骨头时崩的。他赤着上身,胸口那几道旧伤疤在汗水中泛着油光,脚边还扔着几件沾满血污的白袍。
“痛快!”
周梧吐出一口浊气,将刀插回鞘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帮穿白袍的神棍,看着咋咋呼呼,真动起手来,连那水鬼都不如。一轮排枪过去,倒下一片,剩下的还在那傻笑,连跑都不带跑的。”
“那是药吃傻了。”
韩定方在一旁整理着战报,头也不抬地说道,“师傅,您没见那些俘虏,断了胳膊还在那念咒,说是要去什么离恨天享福。这等人,早已不是人了,是行尸走肉。”
冯渊放下茶碗,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雷州已下,咱们这把尖刀,算是插进了太虚教的屁股眼。”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如炬。
“如今太虚教的主力,一路在东面猛攻广东,意图拿下广州出海口;一路在北面死磕衡阳,想打通北上的门户。这桂林郡……”
冯渊的手指划向西北方向,停在了一个群山环抱的点上。
“……就是他们的软肋。”
“只要拿下桂林,就能切断他们南北的联系,把这帮神棍关在笼子里打。”
周梧眼睛一亮,腾地站起身,“那还等什么?子深,下令吧!俺这就带先锋营开路,三天之内,定能杀到桂林城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大胆!咱家是天使!代表的是皇上!你们这群丘八敢拦咱家?”
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穿透了门板,听得人耳膜生疼。
冯渊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放他进来。”
片刻后,大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一群亲卫的怒视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鼻孔朝天,迈着那不阴不阳的步子。
这太监名叫王福。
见冯渊依旧大刺刺地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抬一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燕王殿下,见旨不跪,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王福尖着嗓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难道在海外待久了,连大吴的规矩都忘了吗?”
冯渊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惊堂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本王甲胄在身,不便行礼。公公有屁快放,本王还要杀人。”
“你——!”
王福气得浑身发抖,兰花指指着冯渊,“好个狂悖的燕王!咱家……咱家定要回禀万岁!”
“念。”
冯渊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
王福被那眼神一扫,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到了嘴边的狠话硬是咽了回去。他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王冯渊,平定海疆,功勋卓着……然南疆战事胶着,恐劳师远征,伤及国本。着即刻班师回朝,献俘阙下,以慰朕心。兵部尚书一职,虚位以待……钦此!”
念完,王福合上圣旨,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王爷,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兵部尚书啊,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位子。皇上这是体恤您,怕您在外面吃苦呢。
大堂内一片死寂。
周梧的手握紧了刀柄,骨节泛白。韩定方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这时候回京?
眼看就要把太虚教的后路抄了,这时候撤军,不仅前功尽弃,这南疆的烂摊子谁来收拾?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是升官,分明是夺权,是请君入瓮!
冯渊没有动。
他看着王福手里那卷明黄色的布帛,就像看着一张废纸。
“完了?”冯渊问。
“完了。”王福一愣,“王爷还不谢恩?”
“谢恩?”
冯渊忽然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啪!”
惊堂木重重拍在桌案上,瞬间四分五裂。
冯渊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王福。他身材高大,一身染血的玄铁甲在昏暗的大堂里泛着森冷的寒光,每走一步,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就重一分。
王福吓得连连后退,双腿发软,“你……你要干什么?咱家可是天使!若是伤了咱家,便是谋反!”
“谋反?”
冯渊走到王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他伸出手,一把抓过王福手里的圣旨。
“回去告诉皇上。”
冯渊随手将圣旨扔给一旁的韩定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之前呈给陛下的信大抵是还没到神京。”
“如今战机稍纵即逝,太虚妖人未除,南疆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之中。本王身为大吴亲王,岂能因一己荣华,而置社稷苍生于不顾?”
“你……你这是抗旨!”王福尖叫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抗旨又如何?”
冯渊凑近王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把你剁碎了喂狗,皇上也只会说你是因公殉职?”
王福看着冯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崩溃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婢……奴婢这就滚!这就滚!”
“滚。”
冯渊直起身,厌恶地挥了挥手。
王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堂,连那顶掉在地上的官帽都顾不得捡。
待那太监的身影消失,周梧才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子深,这么做,是不是太绝了?那毕竟是皇上……”
“皇上?”
冯渊冷笑一声,走回舆图前,“他坐在金銮殿里,哪知道这南边的火已经烧到眉毛了?这时候让我回去,无非是怕我拥兵自重。可若是我真回去了,这南边的几千万百姓,就都得变成太虚教的‘药渣’。”
他转过身,看着堂下的众将,声音铿锵有力。
“传我军令!”
“全军休整半日,把那些缴获的‘极乐丹’全部集中销毁,敢私藏者,斩!”
“明日寅时,拔营起寨,目标——桂林郡!”
“是!”
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
三日后。
通往桂林郡的山道上,一支钢铁洪流正在艰难跋涉。
岭南的山,不似北方的雄奇,却透着股阴损的险峻。湿热的瘴气弥漫在林间,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
冯渊骑在马上,身上的铁甲早已被露水打湿,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王爷,前面就是‘鬼愁涧’了。”
韩定方策马赶上来,指着前方两座如刀削般的山峰,“过了这道涧,再走三十里,便是桂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