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
这一日的皇宫,原本是沉浸在一片喜气之中的。
通政司的快马跑死了三匹,将那封插着三根红羽的捷报送进了宫门。南边的大捷,像是一针强心剂,扎进了这日渐萎靡的大吴朝堂。
“好!好!好!”
环汔手里攥着那份战报,连说了三个好字。他从御案后走出来,脚步轻快,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
环汔将战报拍在掌心,在大殿内来回踱步,声音高亢,“朕原本以为,这仗怎么也得打个一年半载。谁能想到,冯渊竟如此神速!那木枚国国王思勒嘛,连同那个什么王子,全都被生擒活捉,如今正押解回京的路上!”
大殿下,群臣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然而,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站在最前排的内阁首辅胡易阳,却微微垂着眼皮,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待群臣散去,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环汔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笑道:“老师,此番冯渊立下不世之功,朕该如何赏他?这小子,虽然狂了些,但这仗打得,确实漂亮。”
胡易阳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
“陛下,这仗,打得太漂亮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环汔的热头上。
环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放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老师此言何意?”
胡易阳叹了口气,走到御前,躬身道:“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这几日在心里反复琢磨,却越琢磨越觉得后背发凉。”
“讲。”环汔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木枚国,究竟是强,还是弱?”
胡易阳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环汔皱眉:“自然是有些实力的。否则当初南安王也不会……”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胡易阳打断了皇帝的话,语气变得格外凝重,“若说那木枚国弱小不堪一击,那当初南安王率领朝廷数万大军,为何会败得那般凄惨?甚至连堂堂王爷都被人抓去暴晒而亡,琼州驻军想救都救不了?若真是如此,那南安王岂不是真蠢如猪狗”
环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南安王之败,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可若是说那木枚国兵强马壮,依托海岛天险,易守难攻……”
胡易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眼神锐利如刀,“那他冯渊,凭什么?凭什么短短半个月,甚至都没怎么动用陆军,仅靠几轮炮火,就让对方举国投降?连国王都被抓了?”
“这……”环汔语塞,手中的茶盏轻轻晃动,溅出了几滴茶水。
胡易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字字诛心。
“陛下,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南安王确实是个废物,朝廷养了一群饭桶,被一个弹丸小国戏耍。”
“其二……”胡易阳深吸一口气,“冯渊手中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朝廷的预估。他的船,比朝廷的坚;他的炮,比朝廷的利;他的兵,比京营的悍!”
“如果是后者……”
胡易阳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爆裂了一声,惊得环汔手一抖,茶盏落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环汔眼中的喜悦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和阴霾。
“那依老师之见……”环汔的声音有些干涩。
“召回。”
胡易阳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立刻,马上,下旨召冯渊回京献俘。”
“理由呢?”
“庆功。”胡易阳冷笑一声,“陛下要大张旗鼓地为他庆功,封赏他的部下,将他的功绩捧上天。让他不得不回,不能不回。”
“绝不能让他继续留在南方了。”
胡易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在南边待得越久,根基就越深。若是让他借着剿匪的名义,吞并了周边的势力,甚至染指岭南的军政大权……到时候,这大吴的半壁江山,恐怕就要姓冯了。”
环汔猛地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疾走几步,最后停在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拟旨。”
皇帝的声音冰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冯渊升任……兵部尚书,令其即刻班师回朝,不得延误。”
“是。”
胡易阳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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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波涛万顷。
“镇海号”的甲板上,海风带着湿热的气息,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冯渊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从思勒嘛九世手里缴获的黄金匕首。匕首鞘上镶满了红宝石,俗气,但确实值钱。
“王爷,那思勒嘛和沙比已经装进笼子了。”
韩定方大步走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按照您的吩咐,笼子做得特结实,还留了通风口,保证死不了。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去下一座岛?”
按照原定的计划,打下木枚国主岛后,还要清剿周边的几个附属岛屿,彻底肃清这一带的海盗势力。
冯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眉头微蹙。
不知为何,从今早起,他的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甲板上的宁静。
只见一艘快船如离弦之箭,劈波斩浪而来。船头上,一个浑身湿透的亲卫正拼命挥舞着手中的令旗。
那是最高级别的加急令旗。
“怎么回事?”冯渊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匕首归鞘,发出一声脆响。
快船靠上大船,亲卫手脚并用地爬上软梯,跌跌撞撞地冲到冯渊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猴三哥……猴三哥的加急信!”
亲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竹筒,双手呈上,声音颤抖,“三十万火急!猴三哥说,若是晚了一刻,这南边的天,就要塌了!”
三十万火急。
冯渊的心头猛地一跳。
猴三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在大事上绝不含糊。能让他用上这个词,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冯渊一把抓过竹筒,捏碎封泥,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冯渊一目十行地扫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啪!”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力道之大,竟将那张坚硬的梨花木桌拍出了一道裂纹。
“混账!”
冯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的杀气如有实质,吓得周围的亲卫大气都不敢出。
“王爷,出什么事了?”韩定方小心翼翼地问道。
“反了。”
冯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就在咱们打木枚国这几天,那帮神棍在广西举旗造反。号称‘离恨天兵’,一路势如破竹,如今已经占了半个广西,正朝着北边和东边蔓延。”
“什么?!”
韩定方大惊失色,“广西巡抚是干什么吃的?那边的驻军呢?”
“驻军?”
冯渊冷笑一声,将信纸扔给韩定方,“你自己看。”
韩定方捡起信纸,越看越心惊。
信上说,太虚教妖言惑众,百姓甚至官兵大多不战而降,甚至倒戈相向。广西提督试图镇压,结果大营还没出,手下的兵就哗变了,提督的人头被挂在了旗杆上。
“这……这简直是妖术!”韩定方倒吸一口凉气。
“哪有什么妖术,不过是药物控制加上洗脑罢了。”
冯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他在海外,大本营在金陵,而中间隔着个岭南。
若是让太虚教彻底占了岭南,切断了北上的归路,那他这几万大军,就成了海上的孤魂野鬼。粮草断绝,后路被抄,到时候别说回京献俘,能不能活着回到陆地都是问题。
“不能再拖了。”
冯渊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决断。
“传令下去!”
“放弃清剿剩余岛屿的计划!”
“全军立刻拔锚,全速返航!目标,琼州府!”
“王爷,那这些俘虏……”
“带上!”冯渊厉声道,“扔进底舱!若是敢闹事,直接砍了喂鱼!”
“是!”
凄厉的号角声响彻海面。
原本还在休整的大军,瞬间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般运转起来。巨大的船帆升起,吃满了风,调转船头,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海上的风浪似乎也在跟冯渊作对,一连几日都是顶风逆行。
冯渊站在船头,看着起伏的海浪,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回到琼州还要半旬,回到广州还要一月。
这一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了。
若是太虚教真的成了气候,那这大吴的江山,怕是要被捅个对穿。
几天后。
琼州府码头。
当“镇海号”巨大的身影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早已候在码头上的琼州知府,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顾不得仪态,提着官袍就往栈桥上跑。
“王爷!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知府跑得太急,官帽都歪了,脸上的肥肉乱颤,眼里满是惊恐的泪水。
冯渊刚踏上栈桥,就被知府一把抱住了大腿。
“王爷救命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冯渊皱眉,一脚将他踢开:“站直了说话!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
知府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颤声道:“反了!全反了!”
“就在王爷您回来的这半个月,那太虚教……那太虚教简直不是人啊!”
知府哆嗦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递给冯渊。
“广西全境……丢了。”
“如今那帮反贼兵分两路。一路向北,直逼湖南;一路向东,已经进了广东地界!”
夜幕降临,琼州府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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