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那胖子此刻正像一只偷油的巨鼠,带着十几个心腹家丁,贴着墙根,呼哧呼哧地往南城门挪动。
他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那肥硕的脊背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盖着燕王大印的文书,仿佛攥着的是通往极乐世界的门票。
“快点!都他娘的没吃饭吗!”
胖子压低声音,踹了一脚前面带路的家丁,“要是误了时辰,王爷怪罪下来,老子把你们全剁了喂狗!”
一行人七拐八绕,终于摸到了城门洞子附近。
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刚想挥手让人去解决守门的卫兵,身形却猛地一僵。
城门洞子里,竟然已经有人了。
几支火把突兀地亮起,照亮了彼此尴尬的脸。
胖子瞪圆了绿豆眼,看着对面那个身穿祭司长袍、手持权杖的老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胖子的声音变了调,“大祭司?你……你这深更半夜的,不在神庙里伺候神灵,跑这儿来作甚?”
对面那老头正是木枚国的大祭司兼首富,拉勒妥·达德。
达德看着胖子,脸上那层褶子抖了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苦笑。
“原来是胖大人。”
达德还没说话,阴影里又走出几个人影。
兵马司的主管,甚至还有那个平日里最爱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的学究。
大家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尴尬。
胖子的目光落在达德手里那张露出一角的羊皮纸上,眼皮狂跳。
那纸张的质地,那红色的印泥……怎么看怎么眼熟。
“你们……”
胖子颤抖着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份文书,“也是燕王许诺的……首任县令?”
众人看着那一模一样的文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妈的!”
兵马司主管狠狠地啐了一口,把手里的文书摔在地上,“被耍了!那个姓冯的,把咱们当猴耍!县令只有一个,他发了十几份!”
“这还开个屁的门!”
有人气得胡子乱颤,“此人言而无信,咱们要是开了门,指不定转头就被他砍了脑袋!回去!咱们回去守城!”
“守城?”
一直没说话的达德忽然冷笑一声。
他用权杖顿了顿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拿什么守?拿你的嘴,还是拿胖大人这一身肥膘?”
达德环视众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寒光。
“诸位大人,动动脑子吧。那冯渊既然敢发十几份文书,就不怕咱们知道。这是阳谋。”
他指了指城外那漆黑一片的海面。
“那是大吴的坚船利炮。咱们开了门,或许还能在冯渊面前争个从龙之功,哪怕当不成县令,至少能保住家产性命。可若是不开……”
达德顿了顿,语气森然。
“明日天亮,炮火洗地。咱们这些人,连同这城里的金银财宝,都得变成灰。”
“换了个国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那是思勒嘛家的江山,又不是咱们的。陪那厮去死,有什么好的?”
胖子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大祭司说得对啊!”
胖子脸上的横肉乱颤,“谁当皇帝不是当?咱们只要有钱赚,管他是思勒嘛还是冯渊!开门!快去开门!”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几人也不再犹豫。
兵马司主管直接拔出刀,对着身后的家丁一挥手。
“去,把守门的那些不长眼的都给老子绑了!敢反抗的,直接剁了!”
城门处一阵短暂的骚乱,几声闷哼过后,沉重的绞盘声响起。
“吱呀——”
那扇封闭了数日的巨大木门,在夜色中缓缓洞开,像是一张吞噬旧时代的巨口。
……
城外,海面上。
“镇海号”静静地停泊在黑暗中,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只有炮口依旧指着城墙。
冯渊站在船头,海风吹动他的披风。
“王爷!门开了!”
韩定方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声音里透着兴奋,“那帮孙子还真把门打开了!”
冯渊眯起眼,看着远处那道透着火光的门缝,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太顺利了。”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若是诈降,诱我军入城,再来个瓮中之鳖……”
“先锋营,五百人,先上去探探路。”
冯渊的声音冷硬,“记住,进城之后,先占领城门楼,控制绞盘。若是情况不对,立刻退出来,本王会下令开炮覆盖。”
先锋营将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森然。
“王爷放心。要是那帮孙子敢耍诈,俺先把那个胖子点了天灯!”
“去吧。”
几艘快船如离弦之箭,划破海面,朝着城门冲去。
冯渊站在船头,手掌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终于。
城头之上,三支红色的火把呈“品”字形亮起,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那是安全的信号。
冯渊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传令。”
“全军登陆。”
“入城!”
……
巨大的战舰缓缓靠岸,跳板搭上码头。
数千名身披铁甲的大吴精锐,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木枚国。
冯渊骑着那匹乌骓马,在大军簇拥下,缓缓踏入城门。
城门洞内,火光通明。
胖子、达德等一干大臣,正跪在地上,脑袋贴着满是尘土的石板,瑟瑟发抖。
在他们身前,扔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那是沙比王子。
这位一月前还在城头叫嚣着要射沉战舰的“神射手”,此刻早已没了那身金光闪闪的行头。
他鼻青脸肿,一只眼睛肿得像桃子,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呜呜咽咽地挣扎着。身上的锦袍被撕得稀烂,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肥肉。
冯渊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你们送给本王的见面礼?”
冯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胖子连忙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那张胖脸挤成了一朵菊花。
“回……回王爷的话!这逆贼沙比,平日里鱼肉百姓,对抗天兵,罪大恶极!下官……哦不,小人等深明大义,特将其擒获,献给王爷!”
达德也跟着磕头:“王爷天威降临,我等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这木枚国上下,无不翘首以盼王师啊!”
冯渊看着这群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墙头草,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他翻身下马,走到沙比王子面前。
沙比看到冯渊,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嘴里发出“荷荷”的怪叫,似乎还在咒骂。
冯渊抬起脚,踩在他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这就是你的神射?”
冯渊弯下腰,拔出沙比嘴里的破布。
“呸!冯渊!你个卑鄙小人!”
沙比吐出一口血沫,嘶吼道,“有种你跟我单挑!用大炮算什么本事!”
“单挑?”
冯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出声,“本王能用大炮轰死你,为什么要费力气跟你单挑?”
他直起身,不再看这个蠢货一眼。
“带上。”
冯渊挥了挥手,“留着口气,别弄死了。”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那群大臣。
胖子等人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等着那从天而降的“县令”官帽。
“你们做得不错。”
冯渊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前面带路,去皇宫。”
胖子等人大喜过望,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王爷这边请!这边路宽!”
“王爷小心脚下!”
……
通往皇宫的大道上,偶尔有几个不开眼的死忠卫兵冲出来,还没等到冯渊面前,就被两侧的火枪手打成了筛子。
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杀到了皇宫大门前。
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大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乱糟糟的脚步声。
“撞开。”
冯渊淡淡道。
几个力士扛着巨大的撞木,喊着号子冲了上去。
“轰!”
一声巨响,宫门轰然倒塌。
大军涌入。
宫内的侍卫早已跑得精光,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四处逃窜的宫女太监。
冯渊踩着满地的金银器皿,大步走进正殿。
大殿之上,空空荡荡。
那张镶满宝石的黄金王座下,缩着一团瑟瑟发抖的肉球。
正是木枚国王,思勒嘛九世。
他头上那顶象征权力的王冠歪在一边,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装满珍珠的匣子,眼神惊恐得像是一只待宰的猪。
看到一身煞气走进来的冯渊,思勒嘛九世发出一声尖叫,手里的匣子掉在地上,珍珠滚了一地。
“别……别杀我!”
思勒嘛九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投降!我愿意纳贡!我愿意称臣!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求求你别杀我!”
冯渊走到王座前,转身坐下。
冰冷的黄金硌得慌,并不舒服。
他看着底下那个痛哭流涕的国王,心中只有无尽的厌恶。
这就是让大吴朝廷头疼不已的“强敌”?
这就是害死南安王,让大吴颜面扫地的元凶?
真是讽刺。
“钱?”
冯渊随手捡起一颗珍珠,在指尖把玩,“你的钱,现在已经是本王的了。你拿本王的钱来买你的命,这生意做得倒是精明。”
思勒嘛九世愣住了,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来人。”
冯渊扔掉珍珠,声音冷冽。
“在!”
韩定方大步上前。
“清点皇宫府库,所有金银财宝,全部装船。”
“是!”
“将这国王,还有那个沙比王子,以及这满朝的皇亲国戚,全部绑了。”
冯渊站起身,目光扫过大殿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神京。
“陛下不是要出气吗?”
冯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把这些人,装进笼子里,八百里加急,发往神京。”
“告诉陛下,这是臣送给他的礼物。”
“至于怎么处置……”
冯渊冷哼一声,“那是陛下的事。剐了也好,煮了也罢,全凭陛下圣裁。”
胖子和达德等人站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
这燕王,好狠的手段!
把人活着送去京城,那不是送去给皇帝泄愤吗?想想南安王的惨状,这思勒嘛一家到了京城,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王爷……”
胖子壮着胆子凑上前,搓着手,一脸谄媚,“那这县令的事……”
冯渊转过头,看着这个满脸油光的胖子。
“县令?”
冯渊笑了,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胖大人立此大功,本王自然不会食言。”
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只是这木枚县初定,人心不稳,还需要几位大人多多出力。”
“这样吧。”
冯渊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一旁的韩定方。
“传令下去,封胖子为‘木枚县’临时县丞,达德为县尉。你们二人,负责协助大军安民、清剿残敌。”
“若是做得好……”
冯渊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等朝廷的旨意下来,这正堂的位置,自然是你们的。”
胖子和达德大喜,连忙跪地谢恩。
虽然只是个“临时”的,还是个副职,但好歹是保住了命,还搭上了燕王这条大船!
“多谢王爷栽培!下官一定肝脑涂地!”
------------------
2025年最后一天啦!( ?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