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枚国的城墙之上,旌旗招展,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那是谁?”
冯渊站在“镇海号”的船头,单手扶着栏杆,眯着眼看向城墙正中央那个金光闪闪的身影。
韩定方举着个单筒望远镜,那是从红毛鬼手里缴获来的稀罕物,看了半晌,嘴角抽了抽。
“回王爷,看那身行头,还有那一脑袋的雉鸡翎,应当就是那位沙比王子了。”
话音刚落,就见那金甲人影往前跨了一步,手里挽着一张镶金嵌玉的大弓,姿势摆得极足,大喝一声。
“呔!那大吴的狗贼听着!”
而这边什么都听不清。
“本王子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神射!”
“崩——”
弓弦震响。
一支雕翎箭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怎么优美的抛物线。
全船上下的目光都盯着那支箭。
然后。
“噗通。”
那箭在距离船头还有几十丈远的地方,一头扎进了海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甲板上一片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将士们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哟喂!这就是神射?这要是去射鱼,怕是连虾米都射不着!”
城墙上的沙比王子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那张黝黑的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气急败坏地从身旁侍卫手里夺过另一壶箭,又是一声大吼。
“刚才是风大!再来!”
这一回,他似乎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嗖——”
这一箭倒是争气,晃晃悠悠地飞过了海面,最后“笃”的一声,钉在了“镇海号”最外层上。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连船漆都没蹭掉多少。
不过那箭杆上,似乎绑着个信筒。
韩定方跑过去,费劲地把箭拔下来,取下信筒,双手呈给冯渊。
“王爷,这沙比给您的战书。”
冯渊漫不经心地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汉字,显然这王子的汉文水平跟他的箭术一样稀松平常。
“冯渊小儿,速速退去!否则本王子神威一发,定叫你这破船沉入海底,让你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勿谓言之不预!”
冯渊看完,随手将那羊皮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海里喂鱼。
“挑衅的。”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用理会。”
“那咱们打不打?”韩定方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那个金光闪闪的家伙扒光了。
“急什么。”
冯渊转身,招手叫来一个机灵的亲卫。
“去,划一艘小船过去。”
冯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递给亲卫,“把这个交给那个沙比。就说本王仰慕木枚国威仪,不愿大动干戈,若是他们肯投降,本王保他们荣华富贵。”
亲卫一愣:“王爷,咱们真要招安这帮蛮子?”
“招个屁的安。”
冯渊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让你去你就去。记住,船划慢点,眼睛放亮堂点。给本王看清楚,那城墙底下的水有多深,有没有暗礁,浪头急不急。”
亲卫恍然大悟,嘿嘿一笑:“得嘞!王爷您擎好吧!”
一艘不起眼的小舢板,挂着白旗,从巨大的战舰阴影里划了出去,晃晃悠悠地朝着岸边靠去。
城墙上,沙比王子见状,得意地大笑起来。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他指着那艘小船,对着周围的大臣们炫耀,“那冯渊怕了!本王子一箭之威,就吓得他派人来求和了!”
大臣们连忙跪地磕头,马屁如潮。
“王子神威盖世!”
“那冯渊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哪里是王子的对手!”
小船在距离岸边还有百步的地方停下了。
亲卫扯着嗓子喊了几句场面话,把信放在篮子里,让城头上吊上去。
趁着这功夫,他的一双贼眼死死地盯着水面,手里的竹篙不着痕迹地往水下探了探。
约莫过了一刻钟,小船划了回来。
亲卫爬上大船,一路小跑到冯渊面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王爷,这地儿邪门。”
亲卫喘着气道,“看着水挺平,底下全是乱石桩子。而且那浪头是往外卷的,咱们的大船要是硬往上靠,非得搁浅不可。小船倒是能上,但一次运不了几个人,那是给人家送菜。”
冯渊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种海岛国家,要是没点天险,早就被周围的海盗吃干抹净了。
“既然登不上去,那就不登了。”
冯渊转身,看着身后那几门黑洞洞的红衣大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传令下去。”
“所有战舰,侧舷对敌,一字排开。”
“把炮窗都给本王打开。”
令旗挥动。
数十艘巨大的战舰开始缓缓调整姿态,像是一群正在舒展筋骨的巨兽。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船身两侧的一排排木窗被推开,露出了黑漆漆的炮口。
城墙上的沙比王子还在做着大吴纳贡称臣的美梦,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不对劲。
那些黑洞洞的管子是干什么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
冯渊的手,轻轻往下一挥。
“开炮。”
“给他们听个响。”
“轰!轰!轰!轰!”
下一瞬。
天地变色。
数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数千吨的战舰都在微微颤抖,海面上腾起一阵白色的硝烟,瞬间遮蔽了视线。
紧接着,是尖锐的呼啸声。
几十枚实心的铁弹,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狠狠地砸在了那黑色的城墙上。
“砰——!”
碎石飞溅。
看似坚不可摧的火山岩城墙,在这些重达十几斤的铁疙瘩面前,脆得像是一块豆腐。
一段女墙直接被轰塌,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向城内。
几个倒霉的木枚国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砸成了肉泥。
沙比王子只觉得脚下一阵剧烈的晃动,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那顶威风凛凛的头盔咕噜噜滚出老远。
“这……这是?!”
他趴在地上,满脸惊恐地看着四周。
“轰!”
又是一轮齐射。
这次有一枚炮弹打偏了,越过城墙,直接砸进了城内的民房里。
那木头搭的房子瞬间四分五裂,火光冲天而起。
“还击!快还击!”
沙比王子从地上爬起来,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射箭!给我射死他们!”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早就吓破了胆,但在督战队的刀口逼迫下,还是颤颤巍巍地拉开了弓。
稀稀拉拉的箭雨飞出城墙。
然而。
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那些箭矢在海风的吹拂下,还没飞到大船跟前就没了力道,软绵绵地掉进海里。偶尔有几支运气好的,叮叮当当地撞在船板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射射火箭,快,火攻!”
“王子,这风太大了!!!”
“那你说怎么办?之前怎么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炮?d”
冯渊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甚至还有闲心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另外,传令给琼州府。”
冯渊转头看向一旁的文书,“告诉他们,大军每日的消耗,必须按时送达。肉、蔬菜、淡水,少一样,本王就拿那知府是问。”
“是!”
……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木枚国的人来说,就是活生生的地狱。
冯渊并不急着进攻。
他就像是一只戏弄老鼠的猫。
冯渊的船只将岛围了起来。
每天早中晚,到了饭点,大炮就会准时响起来。
也不多打,每艘船打个三五发。
城内人心惶惶。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大臣贵族们,此刻也是一个个面如土色,生怕下一刻那从天而降的铁球就砸在自己脑袋上。
“报——!”
王宫内,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陛下!东城的粮仓……粮仓被砸了个大洞!火势控制不住了!”
思勒嘛九世瘫坐在王座上,原本油光锃亮的脸此刻灰败如死人。
他看着底下那群同样如丧考妣的大臣,声音嘶哑。
“这就是你们说的……不可逾越的天险?”
“这就是你们说的……冯渊是旱鸭子?”
没人敢说话。
只有外面的炮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死神的敲门声。
……
夜深了。
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战舰上的灯火如同繁星点点。
几艘如幽灵般的小船,借着夜色和海浪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墙下的死角。
几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身影,像壁虎一样顺着粗糙的岩石爬了上去。
城内某处,这是木枚国的户部大臣的家。
“别……别杀我……”
胖子牙齿打颤,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我有钱……我有黄金……都给你们……”
“嘘——”
暗碟把匕首贴在他那肥厚的下巴上,冰凉的触感让胖子瞬间闭上了嘴。
“谁要你的臭钱。”
暗碟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燕王大印的文书,在胖子眼前晃了晃。
“认识字吗?”
胖子拼命点头。
“认识就好。”
暗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味道,“我家王爷说了。这木枚国,气数已尽。那个什么思勒嘛,还有那个沙比,都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但是呢,王爷仁慈,不想多造杀孽。”
暗碟拍了拍胖子的脸颊,“王爷听说,你是个‘人才’。若是你能弃暗投明,帮大军打开城门……”
他指了指那张文书。
“这以后木枚岛成了大吴的县治,这首任县令的位置,王爷保举你来坐。”
“县……县令?”
胖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木枚国虽然号称是国,但其实也就是个大点的岛。要是真成了大吴的县,那他岂不是成了朝廷命官?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而且,看着外头那毁天灭地的炮火,傻子都知道这木枚国肯定是要完蛋了。
这时候不跳船,难道等着跟那艘破船一起沉?
“当……当真?”胖子咽了口唾沫,眼中的恐惧逐渐被贪婪取代。
“我家王爷一口唾沫一个钉。”
收起匕首,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塞进胖子手里,“这是定金。”
“记住,机会只有一次。今晚子时,若是城门不开……”
碟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中凶光毕露,“明日天亮,这城里怕是就要鸡犬不留了。”
胖子攥紧了手里的金子,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抹狠色。
“好!干了!”
“那沙比平日里就没少欺辱我,老子早就受够了!”
之后,许多大臣家都在上演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