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码头,大军开拔在即。
码头外围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两个灰头土脸的身影,像是两条泥鳅,在拥挤的人潮和森严的卫兵防线中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王爷!王爷留步!”
猴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甲板,身后跟着同样狼狈不堪的韩定方。两人身上的衣服成了布条,散发着一股子馊味,也不知是在哪个乞丐窝里滚了几天。
猴三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张着嘴大口喘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亲卫递过水囊,猴三仰头猛灌,大半的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冲出一道道泥印子。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冯渊垂眸看着他,语气平淡,“说去打探情报,连个信都没有,还以为你们被人买了呢”
猴三抹了一把嘴,打了个响亮的嗝,这才缓过劲来。
“王爷,大事!天大的事!”
猴三顾不得行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小的混进城南的破庙,跟那帮老叫花子磨了三天牙,连祖宗十八代都编排出来了,总算套出了点真东西。”
冯渊目光微凝:“说。”
“那帮人,往西边去了。”猴三伸手指了指西面,神色凝重,“听那帮乞丐头子说,最近道上多了不少生面孔,都操着岭南口音,说是要去赴什么‘离恨天’的集会。”
“离恨天?”冯渊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渐冷。
“对!就是这名儿!”猴三连连点头,“小的多留了个心眼,顺藤摸瓜打听了一下。这帮人行踪诡秘,不走官道,专钻深山老林。看那架势,这‘离恨天’的大本营,大抵是在肇庆,或者是桂林那一带的大山里。”
冯渊背着手,在甲板上踱了两步。
肇庆,桂林。
山高林密,地形复杂,且朝廷的管控力极弱。若是太虚教真藏在那里,倒是个绝佳的藏污纳垢之所。
“王爷。”
一直没吭声的韩定方突然开口,少年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肇庆多峡谷,桂林多溶洞。若是他们藏兵于洞,或是利用地形设伏,大军难以展开。”
冯渊有些意外地看了这小子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韩先生教你的?”
“三儿。”
“在!”猴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冯渊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到他怀里。
“大军要南下剿灭那什么木枚国,没功夫去山里捉迷藏。但这太虚教不除,本王心里不踏实。”
他盯着猴三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带几个人,拿着本王的令牌,去肇庆和桂林。不必打草惊蛇,只需给本王摸清楚,这‘离恨天’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入口在哪,有多少人,领头的是谁。”
猴三握着令牌,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这任务的凶险。那是深入虎穴,一旦暴露,那就是死无全葬身之地。
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王爷放心!小的以前就是钻耗子洞的祖宗。只要他们是人,还要拉屎撒尿,小的就能把他们的底裤颜色都给扒出来!”
“去吧。”冯渊摆了摆手,“活着回来。”
“得嘞!”
猴三也不废话,把令牌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跳板跑。
跑了两步,他又折回来,把韩定方往冯渊身后一推。
“王爷,这小子脑子好使,跟着我去钻山沟可惜了。您留着他在船上,给您端茶倒水也成啊!”
说完,不等冯渊答应,猴三像只灵巧的猿猴,顺着跳板溜了下去,眨眼间就消失在码头的人群中。
冯渊看着猴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起锚!”
随着一声令下,巨大的战舰缓缓离岸。
……
海风浩荡,波涛万顷。
冯渊的大军一路南下,并未急着进攻,而是在琼州府停靠整顿。
三日后。
木枚王国。
这座建立在海岛上的城池,依山而建,城墙用巨大的火山岩堆砌而成,看着颇为坚固。
王宫内,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俗气。
地上铺着来自波斯的羊毛毯,柱子上镶嵌着巨大的象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味道。
木枚国王思勒嘛九世,正瘫坐在那张镶满宝石的黄金王座上。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满脸横肉,皮肤黝黑油亮,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粗的金链子。
“报——!”
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跪倒在地。
“陛下!大吴……大吴的水师来了!”
“来了?!”
思勒嘛九世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肥肉一阵乱颤,“有多少船?多少人?”
“海……海上全是船!”侍卫的声音带着哭腔,“数不清!根本数不清!那船比咱们的王宫还要高!黑压压的一片,把太阳都遮住了!”
“咣当!”
思勒嘛九世手里的金杯掉在地上,摔得变了形。
他虽然狂妄,但也知道大吴燕王的名头。那是杀神转世,在北边把蛮族杀得人头滚滚的主儿。
“这……这可如何是好?”
思勒嘛九世慌了神,看向下首的一众大臣,“诸位爱卿,谁有退敌之策?”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个个低着头装死。
平日里吹牛拍马他们在行,真要跟那位燕王硬碰硬,谁嫌命长?
“父王!”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只见一个身穿金甲、头戴雉鸡翎的青年大步走出。他长得倒是有些人模狗样,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
此人正是木枚国的王子,沙比。
也是原本大吴朝廷打算让探春和亲的对象。
“父王何必惊慌!”
沙比王子一甩身后的猩红披风,昂首挺胸道,“那冯渊不过是个北边的旱鸭子!他在陆地上或许厉害,但这可是大海!是咱们木枚国的地盘!”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在空中虚劈了两下。
“咱们有天险可守,有暗礁护卫,还有红毛鬼卖给咱们的无敌大炮!他冯渊的船再大,进了咱们的迷魂湾,也得乖乖触礁沉没!”
思勒嘛九世看着儿子这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心里的恐惧稍微散去了一些。
也是。
这是大海,不是草原。
这里到处都是暗礁和漩涡,只有木枚国的水手才知道安全的水道。
“好!我儿有志气!”
思勒嘛九世一拍大腿,大声道,“传令下去!全岛戒备!命沙比王子为大元帅,率领全国战船,出海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