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
海风带着咸腥味,混杂着香料和鱼获的气息,直往鼻孔里钻。
巨大的“冯”字帅旗在码头上空猎猎作响。
数十艘战船像是一群钢铁巨兽,挤满了原本宽阔的港湾,桅杆如林,遮天蔽日。
码头上,早已清场。
泉州知府领着一众大小官员,躬身候着,脑门上的汗珠子被海风一吹,凉飕飕的。
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跳板搭上码头。
冯渊一身玄色蟒袍,踩着跳板大步走下。
靴底叩击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官员们的心口上。
“下官泉州知府钱乾迁,恭迎燕王殿下!”
钱知府带头跪下,声音洪亮,透着股刻意的讨好。
冯渊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群趴在地上的绯袍绿衫。
“起来吧。”
钱知府连忙爬起来,赔笑道:“王爷,物资早已备好,只等王爷吩咐。”
冯渊点了点头,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上了早就备好的软轿,径直往驿馆去了。
入夜。
泉州的夜市,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来自西边的商贩,操着生硬的官话叫卖着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猴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像个寻常的码头混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转过两条街,钻进一家名为“海客楼”的酒肆。
里头乌烟瘴气,划拳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猴三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两角浑酒,一碟茴香豆。
邻桌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穿着身半旧的绸衫,脸喝得红扑扑的,正拉着个年轻后生吹牛。
“……想当年,老头子我在广州十三行,那也是见过大世面的!”
老头打了个酒嗝,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什么洋人的钟表,南洋的象牙,那都过过手。”
猴三耳朵一动,端着酒碗凑了过去。
“老丈,听口音是北边人?”
猴三自来熟地给老头满上一碗,“听您这意思,广州那边现在生意好做?”
老头斜睨了他一眼,见是个懂事的后生,便也没端架子,端起酒碗滋溜一口。
“好做个屁!”
老头啐了一口,“嘿……不过,我一把年纪了,死了也就算了。说不得……嘻嘻嘻”
“怎么?”猴三把那碟茴香豆往老头面前推了推。
老头抓起几颗豆子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压低了声音。
“后生,你听说过‘太虚境’吗?”
猴三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
“没听过。那是啥地方?新开的窑子?”
“呸!俗!”
老头瞪了他一眼,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酒气喷了猴三一脸。
“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啊,人死了,不一定要去阴曹地府受罪。”
“哦?”猴三配合地瞪大了眼睛,“不去地府去哪儿?”
“去太虚境啊!”
老头拍着大腿,一脸向往,“我在广州的时候,听那边的老人说,修了个法,死后就能进太虚境。”
“那地方,没有官府收税,没有债主逼债,也不用起早贪黑地干活。天天就是吃香喝辣,还有仙女伺候。”
猴三心里冷笑,嘴上却道:“老丈,您这不是说天宫吗?玉皇大帝住的那地儿。”
“不一样!不一样!”
老头摆摆手,一脸你不懂的神情。
“天宫那是神仙住的,规矩大着呢!听说神仙还得按时点卯,犯了错还得被贬下凡。多累啊!”
“这太虚境就不一样了。那是真的无忧无虑,想干啥干啥。听说那是‘离恨天’上的一块福地,专门收留咱们这些在红尘里受苦的俗人。”
老头越说越兴奋,眼神开始迷离起来,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极乐世界。
“只要交了‘功德钱’,喝了‘符水’,修了那法,就能拿到去太虚境的路引。到时候往海里一跳……嘿,就解脱了!”
猴三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起。
往海里一跳?
这他娘的不就是骗人自杀吗?
“老丈,这事儿您信?”猴三试探着问。
“本来是不信的。”
老头叹了口气,眼神忽然黯淡下来,“可我那老伙计……就在广州做茶叶生意的。前些日子,把家产都变卖了,换了一张‘路引’,当着我的面,笑呵呵地跳了珠江。”
“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肿了,可那脸上……还带着笑呢。”
老头打了个寒颤,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
“你说,要是没去极乐世界,死人咋还能笑呢?”
又跟老头扯了几句闲篇,把老头灌得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猴三这才扔下几枚铜板,匆匆离去。
……
驿馆,书房。
烛火摇曳。
“王爷。”
猴三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酒气。
他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把在酒肆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跳海……死后极乐……”
冯渊合上书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心想,“这路数,倒是跟白莲教那帮神棍差不多。只不过这太虚教更狠,直接让人去死。”
“王爷,那老头说,死人脸上还带着笑。”
猴三皱着眉,一脸不解,“这我就想不通了。淹死那是多痛苦的事儿,咋还能笑得出来?”
“那是中毒了。”
冯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风吹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有些毒草,吃了能让人产生幻觉,死的时候肌肉痉挛,看着就像是在笑。”
他转过身,目光森冷。
“看来,这广州城里,水深得很啊。”
“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全速前往广州。”
“是!”
……
三日后。
广州府。
这里的日头比泉州更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热的瘴气,让人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午后。
猴三换了身行头,扮作个外地来的行商。
身后跟着个半大的一子,正是韩定方。
这小子死皮赖脸非要跟着,冯渊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让他给猴三当个跟班,顺便长长见识。
韩定方穿着身青布长衫,背着个书箱,看着像个跟班的小书童。
一双眼睛却骨碌碌乱转,看什么都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