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燕王府。
探春手里捧着那副沉重的玄铁明光甲,指尖微微发白。
她低着头,细致地替冯渊系上腰间的束带,动作很慢,像是想把这时间拖得再长一些。
“啪嗒。”
一滴温热的水珠砸在冯渊的手背上。
冯渊垂眸,只见探春那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哭什么?”
冯渊抬手,粗粝的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爷是去打仗,又不是去送死。这还没出门呢,就给爷哭丧?”
“爷别胡说!”
探春猛地抬头,伸手捂住他的嘴,那双总是透着精明强干的杏眼里,此刻全是慌乱与愧疚。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若不是因为我……朝廷也不会逼着爷这时候出兵。南边瘴气重,那蛮夷又凶残……”
“行了。”
冯渊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铁甲冰冷,硌得探春生疼,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本王打仗,什么时候输过?”
他捏了捏探春的脸颊,声音狂傲,“区区几个南蛮子,本王去去就回。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在府里把家看好。等爷回来,给你带几颗蛮王的夜明珠玩玩。”
屋外,邢岫烟、林黛玉、薛宝琴等人也都候着了。
莺莺燕燕站了一院子,个个眼圈泛红,却都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生怕冲撞了出征的吉利。
冯渊大步跨出门槛,目光扫过众女。
搂了搂众女,最后对黛玉说道:“看好家。”
说罢,他接过亲卫递来的头盔,大步流星地朝前院走去。
刚到前厅,老房便匆匆来报。
“王爷,韩先生来了。”
片刻后,韩安梦快步走进厅内。
他今日没穿那身常穿的儒衫,反而换了一身利落的青布直裰,脚下蹬着快靴,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老师。”冯渊拱手一礼。
韩安梦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戎装、煞气逼人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既有欣慰,也有深深的忧虑。
“子深,此去南边,路途遥远,且水战不同于陆战。”
韩安梦将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带,露出一叠厚厚的卷宗和几本泛黄的古籍。
“你虽在北境战功赫赫,但那是在马背上。这海上风高浪急,变幻莫测,万不可掉以轻心。”
冯渊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学生省得。”
韩安梦叹了口气,指着那叠卷宗。
“这些,是我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南边的地形、水文,还有那些蛮夷的习俗、战法,都在这里了。”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本册子上点了点,声音压低了几分。
“尤其是这个——太虚教。”
冯渊眼神一凝。
“这几日,我动用了以前在南边行商的所有人脉,总算是摸到了一些底。”
韩安梦面色凝重,“这太虚教在岭南根深蒂固,信徒众多。他们不仅懂得蛊毒之术,更擅长利用地形设伏。传说他们的教主,能驱使海兽,呼风唤雨……虽说多半是愚民的把戏,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驱使海兽?”
冯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剑柄,“那我倒要看看,是他的海兽皮厚,还是本王的火炮硬。”
韩安梦见他这副模样,知道多说无益。
“罢了。”
韩安梦拍了拍冯渊的肩膀,语重心长,“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性命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老师放心。”
冯渊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韩安梦,“我走之后,金陵这边,还要劳烦老师多费心。若有那不开眼的敢来府上找麻烦,老师只管调动城外的守备军,杀无赦。”
韩安梦接过令牌,只觉得手心沉甸甸的。
……
吉时已到。
沉闷的号角声响彻云霄,惊起一群栖息在城楼上的寒鸦。
“轰!轰!轰!”
三声礼炮震天动地。
冯渊骑着乌骓马,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出城门。
街道两旁,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金陵城的百姓,扶老携幼,夹道相送。
“王爷!早日凯旋啊!”
“王爷!杀光那些蛮子!”
“王爷万岁!”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震耳欲聋。
有人端着酒碗,有人提着篮子里的鸡蛋,拼命地往亲卫手里塞。
冯渊勒住马缰,看着这一张张狂热而真挚的脸庞,心中那股豪气顿生。
他接过一旁老者递上来的一碗浑酒。
“乡亲们!”
冯渊举起酒碗,朗声道,“这碗酒,本王喝了!待本王荡平海寇,再回来与诸位痛饮!”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将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出发!”
……
码头。
数十艘巨大的战舰一字排开,桅杆林立,旌旗蔽日。
江风猎猎,吹得那面绣着“冯”字的帅旗哗哗作响。
冯渊登上旗舰“镇海号”。
“起锚!扬帆!”
随着一声令下,巨大的铁锚被绞盘缓缓拉起,带起哗啦啦的水声。
船身微微一震,随即破开江水,缓缓向着东海驶去。
冯渊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金陵城廓,心中没有丝毫离别的愁绪,只有即将征服星辰大海的快意。
不久,
“出来吧。”
冯渊松开剑柄,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语气凉凉的,“还等着本王请你不成?”
“哐当。”
一个木桶盖子被顶开,下了身旁的猴三一跳!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头上还顶着几根烂菜叶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只花猫。
正是韩安梦的独子,韩定方。
他见冯渊发现了自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嘿嘿,参见燕王殿下!”
韩定方拍了拍身上的灰,像模像样地给冯渊行了个军礼,只是那动作怎么看怎么滑稽。
冯渊被气乐了。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小豆丁。
“韩定方,你好大的胆子。”
冯渊伸手,两根手指捏住韩定方头顶的那根菜叶子,嫌弃地扔到一边,“军营重地,擅闯者斩。你不知道?”
“知道!”
韩定方挺起胸膛,脖子梗得直直的,“但我不是擅闯!我是来投军的!”
“投军?”
冯渊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你?毛长齐了吗?本王这是去杀人,不是去过家家。把你扔海里喂鱼,鱼都嫌你塞牙缝。”
“我不怕!”
韩定方急了,小脸涨得通红,“我会背兵书!我会看海图!我……我还能给王爷牵马坠蹬!只要让我跟着王爷,干什么都行!”
他眼中的光芒炽热而执着,那是少年人特有的、对英雄的盲目崇拜和对远方的无限向往。
“你爹知道吗?”
冯渊忽然问了一句。
韩定方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他缩了缩脖子,眼神游移,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那个……爹他……他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就不用劳烦他老人家知道了……”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跟蚊子哼哼似的。
冯渊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韩安梦那个老家伙,要是知道自己的独苗苗跑到了这随时可能丧命的战船上,怕是能直接气得背过气去,然后提着戒尺追杀到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