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司马德瘫坐在甲板上,官帽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头发散乱,像个刚被雷劈过的疯子。
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海面,那里除了几只盘旋的孤鸥,空空荡荡,连块木板都没剩下。
没了。
全没了。
那艘挂着大红喜字的送亲船不见了。
那群黑衣强人就像是从海里冒出来的畜生,吃干抹净后,又悄无声息地缩回了地狱。
“大人……大人……”
司马德咳够了,身子一软,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和亲的公主丢了,赎金丢了,那是南安王的买命钱。
他想起南安太妃那张涂满脂粉的老脸,想起皇帝那阴鸷多疑的眼神,只觉得脖颈子上凉飕飕的,像是有把鬼头刀悬在那里,随时都会落下来。
“那南安王……怕是回不来了。”
司马德喃喃自语,脑海里浮现出那位郡王爷在敌营中翘首以盼,最后却等来一场空的画面。
那帮南海蛮子收不到钱,也没了公主,会怎么对待手里的人质?
剥皮?油炸?还是剁碎了喂狗?
他打了个寒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快……快靠岸!”
司马德猛地抓住副将的衣领。
“去最近的码头!本官要写折子!要八百里加急!快告诉朝廷!告诉皇上!海贼……海贼把太平公主劫走了!”
他说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是吓的,也是绝望的。
……
金陵,燕王府。
雨后的阳光总是格外透亮,穿过庭院里那株百年的银杏树,在青石板上洒下一地细碎的金斑。
后院里,一片莺声燕语。
探春换下那身沉重的凤冠霞帔,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对襟褙子,下面系着葱绿色的百褶裙。虽是家常打扮,也没戴什么珠翠,却显得格外清爽利落,透着股子劫后余生的鲜活气。
她正拉着冯渊的袖子,眼圈红红的,说着话就要往下跪。
“王爷的大恩大德,探春没齿难忘。”
探春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字字清晰,“若不是王爷出手相救,探春此刻怕是已在去往蛮荒的路上,或是葬身鱼腹了。这份恩情,探春无以为报,这辈子便是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王爷。”
她说着,膝盖就要落地。
冯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肘。
“行了。”
冯渊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扶了起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有些不正经的笑意,“咱们府里不缺牛,也不缺马。若是让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大姑娘去拉磨耕地,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本王虐待小姨子呢。”
“噗嗤——”
一旁的惜春没忍住,笑出了声,手里把玩的玉连环叮当乱响。
迎春也是拿着帕子掩嘴,眉眼弯弯。
黛玉坐在石凳上,手里剥着一颗葡萄,似笑非笑地瞥了冯渊一眼,没说话,等着看他又要吐出什么象牙来。
探春脸上一红,有些局促地绞着手里的帕子:“王爷说笑了。探春是真心的。如今这世上,除了这燕王府,探春已无处可去。只要王爷不嫌弃,便是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探春也是心甘情愿的。”
冯渊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探春。
这朵“带刺的玫瑰”,即便遭了这么大的难,骨子里的那股爽利劲儿也没丢。
“三妹妹,你听说过那个说法没?”
冯渊松开手,往身后的太师椅上一靠,二郎腿一翘,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
探春一愣:“什么说法?”
冯渊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是英雄救了美,这美人儿要报恩,也是分情况的。”
众女都被他这话勾起了好奇心,纷纷看了过来。
冯渊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诌:“若是那恩公长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那美人儿便会羞答答地说:‘公子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说到这,他顿了顿,眼神戏谑地看向探春。
“可若是那恩公长得歪瓜裂枣,或者是五大三粗的丑八怪,那美人儿便会义正言辞地说:‘壮士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壮士’。”
话音刚落,院子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惜春笑得直不起腰,趴在迎春怀里乱颤。就连平日里最为稳重的邢岫烟,此刻也是忍俊不禁,转过头去偷笑。
冯渊却是一脸的“无辜”,指了指自己的脸,凑到探春面前。
“怎么?三妹妹这是嫌本王长得丑?非要等到下辈子做牛做马,这辈子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探春哪里听过这种浑话,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熟透的虾子,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不……不是!”
她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王爷……王爷英武盖世,相貌……相貌自然是极好的。探春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她急得额头都冒了汗,生怕冯渊误会了她的诚意。
“那既是不丑……”冯渊拖长了尾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坏笑,“三妹妹方才怎么只提做牛做马,不提那前一种报法呢?”
探春猛地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虽然总是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气与从容。
这就是那个在北境杀得蛮人胆寒的燕王。
也是那个在绝境中将她拉出火坑的男人。
以身相许?
这四个字在探春的脑海里炸开,震得她心跳如鼓。
她虽然是庶出,却也是心高气傲的主。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调戏她,她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可面对冯渊……
她竟然生不出半点恼怒,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在心底悄悄滋长。
那是感激,是崇拜,或许……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倾慕。
“若是……若是王爷不嫌弃探春蒲柳之姿……”
她的声音虽小,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探春……愿以身相许。”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却倔强地没有低下头。
这下,轮到冯渊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逗逗这个要强的丫头,没成想,这丫头竟然真的顺杆爬了。
“哎哟!”
一声娇呼打破了这暧昧得有些粘稠的气氛。
黛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的葡萄皮准确无误地扔在了冯渊的衣襟上。
“你这人,怎么越发没个正经了?”
黛玉嗔怪地瞪了冯渊一眼,走过去挽住探春的手臂,将她拉到身后护着,“三丫头脸皮薄,经不住你这么逗。你若是真想要人家,娶了便是,何必在这儿拿话激她?”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探春,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柔声道:“你也别理他,他这人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在这府里住着,便是咱们自家姐妹,谁还能赶你不成?至于以身相许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