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沉重,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吟,像是隔开了两个世道
探春的手指还扣在那冰冷的铜环上,指尖泛着青白。
屋内灯火通明,照得人眼晕。
“我就说那冤家是个没正形的,大半夜把咱们叫到这儿来,说是要给个惊喜,偏生自个儿不见踪影。”
一道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和独有的灵动,钻进了探春的耳朵。她身子猛地一僵,这声音……太熟了,熟到让她以为是在做梦。
“黛玉少说两句吧,爷既说了有惊喜,定是不会诓咱们的。”另一个声音温软敦厚,透着股子与世无争的慢条斯理。
“二姐姐就是好性儿,由着他胡闹。我看那惊喜八成又是哪里搜罗来的古书或者西洋玩意儿,若是那样,我可不依。”
探春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脚下生根,动弹不得。
她看见了。
正对着门的罗汉榻上,迎春正拿着个绣绷子,低头走针。
黛玉歪在一旁的软枕上,手里卷着本书,嘴角噙着笑。
惜春则盘腿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连环,神色清冷中带着几分百无聊赖。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大观园里的光景。
“谁在门口?”
惜春最是敏锐,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孤拐的眼睛直直射了过来。
迎春和黛玉也随之转头。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探春站在门口,一身早已皱巴的大红嫁衣,头上那顶象征着“太平公主”荣耀与屈辱的凤冠歪斜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显得狼狈不堪。
她的脸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屋内的三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三……三妹妹?”
迎春手里的绣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幻影。
黛玉手里的书也滑落了,她那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骤然睁大,樱唇微张,半晌发不出声音。
惜春则是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死死盯着探春,眉头紧锁,仿佛在确认眼前是不是那个被送去和亲的姐姐。
“二姐姐……黛玉……”
探春终于喊出了声,嗓音沙哑,像是吞了满口的黄连。
这一声,彻底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三妹妹!”
迎春发出一声悲鸣,顾不得什么仪态,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探春再也撑不住,在那温暖怀抱撞上来的瞬间,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决绝、所有被至亲出卖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二姐姐!”
两人抱作一团,哭声震天。
黛玉也红了眼圈,拿着帕子急步走过来,却并未急着上前,只是在一旁抹泪。惜春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眼底也泛起了红。
哭了半晌,还是黛玉先稳住了心神,上前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背。
“好了,快别哭了。这是喜事,怎么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外头风大,三丫头穿得这样单薄,快进屋说话。”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将探春扶进屋,按在榻上坐下。
热茶端了上来,探春捧着茶盏,手还在微微发抖。一口热茶下肚,五脏六腑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这是……这是哪儿?”探春环顾四周,看着这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致的屋子,心中疑云密布,“我明明是被海盗劫了……”
“海盗?”惜春冷笑一声,将那个玉连环往桌上一扔,“哪来的海盗,怕是只有咱们那位‘好’王爷手底下的兵痞子吧。”
探春一愣:“什么意思?”
她放下茶盏,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这一路的遭遇。
从码头上的绝望,到海上的迷雾,再到那个赤膊提刀、满身伤疤的凶恶汉子,以及那句“有人要见你”。
“那汉子是不是左眉骨上有道长疤,笑起来像个阎罗?”黛玉问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探春点头:“正是。”
“那是周将军。”迎春拿着帕子替探春擦拭着脸上的泪痕,轻声道,“是爷的师傅,也是咱们王府的亲信。”
“这么说……”探春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声音发颤,“劫我的,是燕王?”
“除了那个冤家,谁还有这般通天的手段,敢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劫和亲的公主?”黛玉轻哼一声,语气里虽有埋怨,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
“他……”
探春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被海盗凌辱,被卖到异国,或是死在海上。
唯独没想过,那个被她视为“色中饿鬼”、毁了荣国府的冯渊,会在她被亲生父母卖掉的时候,伸出一只手,把她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
另一边,邢岫烟的院子里。
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暧昧。邢岫烟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
门帘一掀,带进一股淡淡的酒气。
冯渊走了进来,并没有平日里的那股子凌厉,反而透着几分慵懒。他刚和周梧喝了一壶,身上带着些微醺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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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来了。”
邢岫烟放下针线,起身要去倒茶。
冯渊摆摆手,径直走到她身后,双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邢岫烟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爷今怎么不去见见三姑娘?”她轻声问道,冯渊闭着眼睛,声音含糊,“她们姐妹久别重逢,有多少体己话要说。我一个大男人过去,反倒碍眼。”
他看着邢岫烟那张清丽脱俗的脸,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怎么?一直赶我去那边,是不想我来陪你?”
邢岫烟脸颊微红,低下头去:“妾身哪敢。只是……几位姐妹都在那边,爷独独歇在我这儿。”
冯渊不管这些,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身子腾空,邢岫烟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勾住了冯渊的脖子。
“爷……”
“别说话。”
冯渊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被上,欺身而上。他的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他低头,吻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我们来造小孩吧。”
冯渊的手指解开邢岫烟衣襟上的盘扣,声音低沉暗哑。
邢岫烟羞得满脸通红,推拒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化作了迎合。
……
夜深了。
四张美人榻拼在了一起,铺上了厚厚的锦褥。
四个姑娘卸去了钗环,只穿着中衣,挤在一处。
探春躺在中间,左边是迎春,右边是黛玉,惜春则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脚头。
这种同塌而眠的日子,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三妹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迎春轻声问道,打破了沉默。
探春看着帐顶的流苏,眼神有些空洞。
“打算?”她苦笑一声,“我如今是个‘死人’了。朝廷的公主被海盗劫了,在世人眼里,我怕是已经葬身鱼腹,或者……早已不清白了。”
“清白?”
黛玉翻了个身,支着下巴看着她,“在那种吃人的家里,守着那点子清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救命?”
探春侧过头,看着黛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黛玉,你们……过得好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
黛玉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凄苦,多了一份从容与满足。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他虽然霸道些,行事也不讲章法,但……”黛玉顿了顿,脸上飞起一抹红霞,“但他把我们当人看。在这里,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担心哪天被卖了,也不用算计来算计去。”
“不用怕。”
黛玉伸出手,握住探春冰凉的手指。
“既来之,则安之。这里是燕王府,是他冯渊的地盘。只要他不点头,阎王爷也带不走你。至于以后……”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反正咱们姐妹都在一处,哪怕是天塌下来,也有那个个儿高的顶着。”
探春听着,眼眶又有些发热。
是啊。
那个家,那个充满了算计、冷漠和背叛的家,她再也不用回去了。
那身沉重的凤冠霞帔,那道压死人的圣旨,那个为了家族利益就要牺牲她的父母……
都过去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枕头上淡淡的阳光味道。
那是自由的味道。
“我不回去了。”
探春的声很轻,却很坚定。
“死也不回去了。”
迎春伸手抱住了她,惜春也蹭了过来。
四个姑娘紧紧依偎在一起,在这世道的一隅,在这暴风雨后的宁静夜里,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