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玄武湖畔。
凉风拂柳,湖面波光粼粼,几艘画舫在湖心荡漾,传来阵阵丝竹之声。
冯渊坐在临湖的一座水榭里,手里握着一根钓竿,盯着湖面上的浮漂发呆。
身旁的茶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冒着热气的龙井。
脚步声急促响起,踩得木质栈道吱呀作响。
“王爷!王爷!”
金陵知府吕安一路小跑过来,官帽都有些歪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大事……大事又不好了!”
冯渊手里的钓竿纹丝不动,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的。
“吕大人,何事如此惊慌?难不成是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啊!”
吕安一拍大腿,满脸的苦相,那脸上的褶子都快挤在一处了,“刚接到的急报!天津卫那边传来的消息!朝廷派去南海和亲的船队,在海上……在海上出事了!”
“哦?”
冯渊的手腕轻轻一抖,提起鱼竿。
空钩。
他也不恼,慢条斯理地重新挂上饵料,这才转过头,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
“出事?出什么事了?莫不是遇上了风浪?”
“要是风浪倒好了!”
吕安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像是生怕被人听了去,“是被劫了!被海贼劫了!那位……那位太平公主,连人带嫁妆,全都被抢走了!连根毛都没剩下!”
“什么?!”
冯渊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鱼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演技浮夸得若是放在后世,足以拿个小金人。
“海贼?哪里来的海贼?这大吴的海疆,不是有水师巡防吗?怎么会让海贼把和亲的公主给劫了?”
“这……下官也不知啊!”
吕安一脸的茫然和惶恐,“听说是突然冒出来的,十几艘黑船,火器犀利得很。那护送的官兵连照面都没打几个,就……就被人家得手了。”
冯渊眉头紧锁,背着手在水榭里来回踱步,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这下可糟了。公主丢了,那南边的和议岂不是要黄?南安王还在人家手里扣着呢,若是那蛮王一怒之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吕安,语气沉重。
“吕大人,这消息确切吗?”
“确切!确切得很!”吕安连连点头,“司马大人的折子已经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快到御前了。”
冯渊长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嘴角的笑意。
“真是……国门不幸啊。”
他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堂堂天朝上国,竟然连个公主都护不住。这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吕安也是跟着叹气,拿着袖子擦汗:“谁说不是呢。如今这局势,真是……唉!王爷,您说,这朝廷接下来会怎么办?”
“怎么办?”
冯渊放下茶盏,看着远处湖面上那一对戏水的鸳鸯,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凉拌。”
“啊?”吕安一愣。
冯渊笑了笑,重新拿起鱼竿,甩入水中。
……
神京。
“啪!”
一只上好的和田玉镇纸狠狠砸在金砖漫地的地面上,碎成了几瓣。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伺候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将头埋进裤裆里。
皇帝环汔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手中那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混账!全是混账!”
环汔怒极反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冷。
“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
他猛地将奏折甩在跪在最前面的兵部尚书脸上。
“你们看看!都给朕看看!”
“堂堂大吴,天朝上国!送亲的船队,在自家的家门口,被一群海贼给劫了!”
“银子丢了!嫁妆丢了!连他娘的给南安王赎命的公主也丢了!”
兵部尚书被奏折砸得生疼,却连擦都不敢擦,颤巍巍地捡起奏折,只扫了一眼,冷汗就浸透了后背。
奏折是礼部侍郎司马德写的,字字血泪,极尽夸张之能事。
什么“海贼巨舰数十艘”、“火炮如雷”、“黑衣鬼面”、“来去如风”。
“陛下息怒……”兵部尚书磕头如捣蒜,“此乃……此乃意外……”
“意外?”
环汔几步走下丹陛,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将这二品大员踹得仰面朝天。
“江南的水师是干什么吃的?沿海的卫所是干什么吃的?几艘贼船,大摇大摆地把朕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你们跟朕说是意外?”
他背着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躁野兽。
“耻辱!这是大吴立国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
有臣子这时连忙岔开话题,问陛下那这南安王怎么办。
环汔冷笑一声。
殿内一片死寂。
众臣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南安王死不死的,其实大家并不怎么关心。
一个败军之将,活着也是丢人。
但问题是,这事儿关乎朝廷的脸面。
赎金被劫,公主被抢,若是朝廷连个屁都不放,以后谁还把大吴放在眼里?周边的藩国怕是都要骑到脖子上拉屎了。
“众爱卿。”
环汔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子森寒。
“平日里一个个能言善辩,怎么到了关键时刻,都成了哑巴?”
“朕养你们何用?!”
就在这时,班列末尾,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一策。”
环汔眯起眼:“讲。”
那人出列,跪地叩首。
“陛下,朝廷水师虽靡烂,但有一人,用兵如神,且就在江南,若能用之,区区海贼,反掌可灭。”
环汔的心头一跳。
他知道他说的是谁。
满朝文武也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名字,在如今的朝堂上,就像是一个禁忌,既让人畏惧,又让人嫉恨。
“你是说……燕王?”环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正是。”
张凌朗声道,“燕王殿下乃是国之柱石,昔日北拒蛮族,战功赫赫。如今他就在金陵。那海贼虽凶,难道还能凶得过燕王的虎狼之师?”
“不可!”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南安王尚在敌手,蛮王未必有耐心等我们重新筹措银两。唯有燕王出马,以雷霆之势荡平海寇,夺回公主与财物,方能解此危局,挽回朝廷颜面!”
环汔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拟旨。”
环汔终于开了口,声音疲惫而沙哑。
“令燕王冯渊,为镇海大元帅。”
“令其即刻整顿兵马,出海剿匪,务必荡清海寇,扬我国威。”
“至于南安王……”
环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告诉冯渊,若是能顺手救回,那便是大功一件。若是救不回……那也是南安王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