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升起了一层白雾,湿冷,粘稠,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将这支挂着大红喜字的船队死死缠住。
探春坐在船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南安太妃给的玉镯,指节泛白。
外头的浪涛声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口上。
“姑娘,喝口茶吧。”侍书端着茶盏,手有些抖,茶盖磕在杯沿上,叮当作响。
探春摇摇头,目光透过窗棂缝隙,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忽然,一声沉闷的号角声穿透浓雾,如鬼哭狼嚎,凄厉刺耳。
“咚——!”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整艘船剧烈地摇晃起来,桌上的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怎么回事?!”侍书吓得尖叫一声,扑过去护住探春。
外头乱了套。
原本护送的官兵叫嚷起来,脚步声杂乱无章。
“敌袭!敌袭!”
“是海贼!快转舵!转舵!”
探春扶着桌角站稳,脸色煞白。她推开窗,只见原本空旷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十几艘漆黑的快船。
那些船并不大,却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迅捷无比地切入了笨重的和亲船队之中。
为首的一艘黑船上,立着一根粗大的桅杆,上面没挂旗,只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那汉子赤着上身,露出精壮如铁的肌肉和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凶光四射的眼睛。
正是周梧。
大吴护送使臣司马德此刻正瘫坐在主舰的甲板上,官帽都歪到了耳朵根。
他看着周围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虽然他没见过这种火器,但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大……大人……”副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怎么办?那是……那是海贼!”
另一边,周梧一挥手,十几艘快船甩出铁钩,死死钩住了喜船的船舷。
“砰!砰!砰!”
几声闷响,跳板搭了上来。
一群蒙着面的黑衣汉子,提着钢刀,如狼似虎地冲上了甲板。
船上的水手、喜娘、丫鬟婆子,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抱着头蹲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司马德看着载有和亲公主的船驶向另一个方向。
“快!快啊!追!不能让他们劫走了。”司马德歇斯底里地吼道。
可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大雾之中,迷了方向。前面的船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梧大步流星地走在甲板上,那双厚底的军靴踩在木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一群瑟瑟发抖的人群,最后落在了舱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
凤冠有些歪了,珠帘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却挺得笔直,没有像旁人那样跪地求饶。
周梧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过去。
侍书虽然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探春身前。
“你……你们别过来!这是朝廷册封的公主!你们若是敢……”
“让开。”
探春伸出手,轻轻拨开侍书。
她伸手掀开面前的珠帘,露出一张苍白却绝美的脸。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的声音清冷,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是别为难这些下人,他们也是苦命人。”
周梧收起刀,往身后一插,冲着探春扬了扬下巴。
“不想死的,都老实点。爷只求财,不害命。”
他说着,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探春能听到的语调说道:
“有人要见你。”
探春一愣。
有人要见她?
在这茫茫大海上,在这凶神恶煞的海贼窝里,谁会要见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周梧已经直起身子,大手一挥。
“带走!连人带嫁妆,全都搬到咱们岛上去!”
……
接下来的路程,对于探春来说,就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她被带上了一艘快船,然后蒙上了眼睛。
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波涛声。
不知过了多少天,风浪似乎小了,空气里的咸腥味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
似乎进了内河。
然后是换船,上岸,坐马车。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外头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敲锣声。
探春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侍书紧紧抓着她的手,几个人依偎在一起,以此来汲取一点微薄的温度。
“姑娘……咱们这是去哪儿啊?”翠墨带着哭腔,“莫不是……莫不是要把咱们卖到哪个窑子里去?”
探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怕。”
她轻声安慰道,虽然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若是真要卖咱们,不必费这么大周折。又是换船又是坐车的,倒像是……像是要把咱们送到什么隐秘的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回想起那个海贼头子的话。
有人要见你。
那个人是谁?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下来吧。”
外头传来那个粗豪的声音。
车帘被掀开,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进来,替探春解开了眼上的黑布。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探春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待适应了光线,她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僻静的后门前。
这里不是什么山寨,也不是什么蛮荒海岛。
眼前是一座高大的宅邸,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这……这是哪儿?”
探春彻底懵了。
周梧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去吧,进去了就知道了。”
探春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跨过了门槛。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她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婆子领着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座假山。
这宅子很大,也很静。
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处处透着一股子富贵风流的气象。
越走,探春心里的疑惑就越重。
这景致,这布局,怎么看都不像是贼窝,倒像是个王侯公卿的府邸。
最后,她被带到了一座精致的院落前。
“姑娘请进,有人在里面候着。”
婆子站在院门口,不再往里走,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那里。
探春看了看侍书,侍书吓得直往后缩。
“你在外面等着。”
探春咬了咬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皱皱巴巴的嫁衣,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种满了芭蕉,雨后更显翠绿。
正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探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扉上,竟然有些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吱呀——”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