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码头。
虽是艳阳高照,但这光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凄惶。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那是给外人看的。
在那艘巨大的官船甲板上,探春一身大红的凤冠霞帔,沉甸甸地压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这身行头,是宫里赏下来的,金丝银线,极尽奢华。
可穿在她身上,就像是一副精致的枷锁。
她扶着船舷,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仪仗,落在了码头上送行的人群中。
贾政穿着一身半旧的员外郎服色,脸上挂着那种久违的、近乎谄媚的红光。
他正对着前来送行的礼部官员点头哈腰,仿佛那个被罢官的糟老头子不是他,他又成了那个端方正直的工部员外郎。
王夫人站在他身旁,手里捏着佛珠,嘴角噙着一抹满意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嫁女儿的不舍,只有一种“终于把这个祸害变成了摇钱树”的解脱与算计。
探春转过身,面向那茫茫的大江。
江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她哭什么呢?
是对离开大观园那段无忧岁月的悲伤?
是对前往万里之外、生死未卜的南海的不安?
还是对那个生养她、却又毫不犹豫将她卖掉的家族的绝望?
或许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哪怕是去蛮荒之地,哪怕是去面对凶残的海盗,也好过在那座吃人的府邸里,一点点烂掉。
府中只有两个人为她哭得像个泪人。
一个是亲娘,一个是宝哥哥。
她平日里最瞧不上这个生母,嫌她粗鄙,嫌她惹事,嫌她上不得台面。
可到了这生死离别的关头,真正心疼她的,只有这个被她嫌弃了十几年的亲娘。
“起锚——!”
随着一声长长的号子,巨大的铁锚被绞盘拉起,带起一片浑浊的泥水。
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岸。
身后的京城,越来越远,终于化作一条灰色的线,消失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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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燕王府。
书房内,窗棂半开,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案头。
冯渊伸出手,解下鸽子腿上的竹筒,取出一卷极薄的纸条。
那是他在京城的暗桩传来的消息。
“船已离京。”
冯渊看完,手指轻轻一搓,那纸条便化作了齑粉,随风散去。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一张信笺上写下了一行字。
“截人”
他想到,既然朝廷不想要脸面,那咱们就帮那位郡王爷,体面地去死。
写罢,他将信笺卷好,塞入竹筒,走到窗边。
“去吧。”
他手一扬,信鸽振翅高飞,瞬间没入云端,朝着东南方向的深海飞去。
周梧就在那边的深岛上,带着那支足以横扫大洋的舰队,磨刀霍霍。
一旦探春被截,这场所谓的“和亲”就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没有了“公主”,南海那边的蛮王会怎么对待那位还在牢里等着被放的南安王?
撕票?
还是凌迟?
无论哪种,那个废物的下场,都会很惨。
但这关他冯渊什么事?
他要的,就是让这大吴的脸面,被狠狠地踩在脚下。
做完这一切,冯渊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今夜的月色不错。
他转身,穿过回廊,径直走向了后院的紫菱洲。
那是迎春的住处。
屋内燃着红烛,光线昏黄而暧昧。
迎春还没睡,正坐在床沿上发呆。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化不开的心事。
“吱呀——”
门被推开。
迎春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弹了起来,手里的书也掉在了地上。
待看清来人是冯渊,她那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脸上泛起两朵红云。
“爷……您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羞怯,几分意外。
冯渊没有说话,反手关上门,大步走到床边。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婉如水的女子。
比起刚出府时的木讷与胆怯,如今的迎春,身上多了一份被滋养出来的丰润与娇媚。
“还没睡?”
冯渊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腰肢。
迎春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顺从地靠进他怀里。
“在想三妹妹的事?”冯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脸颊。
迎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冯渊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哽咽。
“爷……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可是……可是三妹妹她……”
“她不会去南海。”
冯渊淡淡地打断了她。
迎春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愁绪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爷……您说什么?”
“我说,她去不了南海。”
冯渊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周先生已经在海上了。”
迎春愣住了。
她虽然性子软,却不傻。
“爷……”
迎春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知道冯渊权势滔天,也知道他手段狠辣。
可她没想到,他会为了一个庶出的、已经被家族抛弃的探春,做到这一步。
“爷……”
迎春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冯渊的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
“谢谢爷……谢谢爷……”
她哭得梨花带雨,把冯渊胸前的衣襟都哭湿了一大片。
她知道,冯渊做这个决定,肯定权衡了好久。
冯渊低头,看着怀里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迎春,心中那股子暴戾之气,渐渐消散了。
他伸手,挑起迎春的下巴。
“哭什么?把眼睛哭肿了,明儿怎么见人?”
迎春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泪。
她看着冯渊,那双水洗过的眸子里,满是柔情与崇拜。
“爷,迎春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却越来越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平日里最是守礼,最是矜持。
可今晚,她不想再守那些规矩了。
她主动凑上去,笨拙而羞涩地,将自己柔软的嘴唇,贴上了冯渊的唇。
冯渊的眼神一暗。
这可是那个“二木头”啊。
竟然也会主动?
他哪里还会客气,反客为主,一把将她压倒在柔软的锦被之间。
“嘤……”
迎春发出了一声如小猫般的呜咽,却并没有推拒,反而伸出双臂,紧紧勾住了冯渊的脖子。
这一夜,红烛高照。
这一夜,那个总是逆来顺受、木讷寡言的贾迎春,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热情,她主动,她极力地迎合着冯渊的每一个动作。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她心中那满溢的感激与爱意。